周主任的腳步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鏡片後的眼睛裡滿是被打斷的不耐煩和一絲顯而易見的厭惡。
「還有事?」
他的語氣像是驅趕一隻蒼蠅。
蘇寒沒有回答他,只是彎下腰,不急不緩地撿起了地上的那串鏽鑰匙。
鑰匙在指尖晃蕩,在寂靜的空氣中發出「嘩啦」的輕響。
不遠處,雙手抱胸的高鵬,嘴角的嘲弄弧度更大了。
「周主任,跟他們廢什麼話。」
他懶洋洋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鄉巴佬就該住豬圈,給他們一個快塌了的倉庫住,都算是抬舉他們了。」
「你說什麼!」
趙鐵柱的眼睛瞬間就紅了,攥緊的拳頭髮出了咯咯的骨節爆響聲,整個人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公牛,就要不管不顧地衝上去。
一隻手,冷硬地橫在了他胸前。
是陸星野。
他沒有看趙鐵柱,一雙漆黑的眸子只是冷冷地盯著高鵬,像是在看一個沒有任何生命體徵的死物。
趙鐵柱的怒火被這道冰冷的目光強行壓了下去,但他粗重的喘息聲,依舊暴露著他瀕臨爆發的憤怒。
隊員們,每一個人的臉都漲得通紅,死死地瞪著高鵬那伙人。
空氣,彷佛凝固了。
就在這時,蘇寒笑了。
他掂了掂手裡的鑰匙,邁步朝高鵬走了過去。
他走得很從容,臉上甚至帶著一點溫和的笑意,彷佛真的是要去跟失散多年的老朋友打招呼。
「這位同學,感謝關心。」
蘇寒走到高鵬面前,抬手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高鵬的身體下意識地僵了一下。
「不過我們山里人,皮糙肉厚,住哪都一樣,不挑。」
蘇寒的笑容更盛,話鋒卻陡然一轉,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
「倒是你們,天天住著那麼好的A級公寓,用著那麼好的A級場館,打球……還是那個熊樣。」
他微微歪了歪頭,湊近了些。
「不覺得……有點浪費國家資源嗎?」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又輕又慢,像羽毛一樣飄進高鵬的耳朵里,卻比重錘還要沉。
高鵬身後的幾個隊員瞬間就炸了。
「你踏馬說什麼!」
「一個野路子教練,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在這裡撒野?」
「找死是不是!」
高鵬卻沒動。
他只是眼神一寸寸地冷了下來,猛地抬手,一把揮開蘇寒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危險的寒氣。
「我說……」
蘇寒收回手,若無其事地揣進了兜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客觀事實。
「你們太弱了。」
簡單的五個字,卻在人群中炸開了鍋。
「就憑你們這種水平,也配住最好的樓,用最好的場館?」
蘇寒搖了搖頭,嘴角溢位一絲諷刺。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高鵬的臉頰肌肉抽搐了一下,胸腔劇烈起伏。
他忽然怒極反笑,笑聲格外刺耳。
「好,真好,一個山溝里鑽出來的野雞教練,口氣比天還大。」
高鵬上前一步,死死盯住蘇寒的眼睛。
「你不是覺得我們弱嗎?」
「敢不敢跟我賭一把?」
「就現在,打一場五局三勝的隊內對抗賽!」
他指著身後的破舊倉庫,聲音拔高了八度。
「你們要是輸了,立刻收拾你們那些破爛行李,滾出國家隊訓練基地!」
「賭?」
蘇寒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晃了晃。
「可以,但你定的籌碼太低了,打發要飯的呢?」
高鵬眉頭緊皺:「你想要什麼?」
蘇寒收回手指,指向高鵬身後那棟嶄新的國青一隊公寓。
「我們要是贏了,你們現在住的那整棟A級宿舍樓,所有房間,騰出來歸我們。」
他的視線在高鵬等人的臉上掃過。
「至於你們,帶著你們的被褥,搬進這座倉庫。」
此話一出,四周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後勤處的周主任瞪大眼睛,手裡的公文包差點掉在地上。
「瘋了……這鄉巴佬絕對瘋了!」
國青隊的隊員們面面相覷,臉上全是不敢置信的震驚。
用一個隨時可能坍塌的破爛倉庫,去賭整個集訓基地規格最高的A級公寓?
這根本不是狂妄,這是腦子徹底壞掉了。
高鵬盯著蘇寒那張平靜無波的臉,愣了足足三秒鐘。
他本想從蘇寒眼中看到退縮或者色厲內荏,但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見底的淡漠。
這種被無視的感覺,徹底燒斷了他的理智。
「好!我跟你賭!」
高鵬咬著牙,額角青筋暴起。
「周主任,你給我當個見證!」
周主任擦了擦額頭的汗,剛想開口勸阻,高鵬已經猛地轉身,大手一揮。
「所有人,帶上裝備去F館!」
他回過頭,惡狠狠地盯了陸星野一眼。
「半小時後,我要讓你們這群山里來的土包子,跪著把剛才的話吞回去!」
國青隊的隊員們轟然應諾,簇擁著面色鐵青的高鵬大步離去。
周主任狠狠瞪了蘇寒一眼,冷哼一聲,快步跟了上去。
破爛的倉庫前,只剩下桐嶺隊的眾人。
趙鐵柱咽了口唾沫,湊到蘇寒身邊,聲音有些發顫:「教……教練,真要賭這麼大啊?」
「怎麼,怕了?」
蘇寒側過頭看著他。
「怕個鳥!」
趙鐵柱挺起胸膛,拍得砰砰作響。
「俺就是怕把他們的豪宅弄髒了!」
唐糖推了推鼻樑上的戰術眼鏡,手指飛快在平板電腦上滑動。
「F館是基地最小的多功能館,場地地面偏硬,球速會比常規館快百分之五左右,適合快攻壓制。」
沈念將擦乾淨的球拍插回拍套,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我打第一場。」
陸星野繫緊了鞋帶,站直身體,目光筆直地投向遠處高聳的綜合館。
「我打男單。」
少年的語氣很輕,卻帶著石破天驚的力量。
蘇寒將那串生鏽的鑰匙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十分鐘熱身換裝。」
他掃視全場,眼神驟然鋒利。
「去把屬於你們的房間,親手搶回來。」
十分鐘後,F號訓練館大門被推開。
館內燈光慘白,空氣中泛著濃烈的新鋪塑膠味。
高鵬等五名國青隊主力早已換好戰袍,正站在球網對面,抱著雙臂冷冷注視著門口。
四周的看台上,不知何時聚攏了數十名聞訊趕來的其他梯隊隊員。
蘇寒帶著六個孩子邁步踏入場館,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高鵬冷笑一聲,將一顆嶄新的羽毛球拍向空中,隨後一記利落的高遠球抽向桐嶺隊的半場。
球劃破空氣,精準地砸在界線內側。
「第一場,男雙。」
高鵬指著身旁兩個身高超過一米八五的健壯青年,下巴微抬。
「全國青年錦標賽雙打亞軍,王浩,劉德。」
「你們,派誰上來送死?」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蘇寒身上。
蘇寒面無表情地翻開手裡的戰術板,頭也不抬地吐出兩個名字:
「鐵柱,大山。」
「上去,教他們打球。」
趙鐵柱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拎著球拍大步跨過邊線。
姜大山默不作聲地緊隨其後,沉重的腳步踏在地面上,發出悶雷般的震響。
雙方隊員在網前相對而立,裁判哨聲尖銳響起。
就在發球的瞬間,館頂上方的一排主探照燈突然閃爍了一下,瞬間熄滅了半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