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還好,千安從小就是在家長和老師的批評下長大的。這種被人罵幾句或者欺負一下的事情,在他身上經常發生。他早已經習慣了,自己過了一會就慢慢消化了。
好不容易熬到檢票的時間點,一行人在工頭的帶領下擠上火車。千安第一次坐火車,感覺哪兒都新鮮。看著這個綠色的鋼鐵長龍緩緩開動,不自覺地向窗外張望,想看個究竟。這火車到底是怎麼運行起來的?可是他看半天也沒有看出來個門道,只能作罷。不安分的他又跑廁所和洗臉間還有車廂連接處去看了。雖然,車上過道都擠的是人,但是這也阻擋不了千安那顆好奇心。千安從人群中擠過去,又擠過來,來迴轉了一圈吧火車箱內的基本設施都參觀了一遍才安分下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吃些他媽臨行給他準備的饃。火車此時也開出了陝西奔向下一個目的地。
千安迷迷糊糊地正睡得香,被工頭叫醒。原來漢口到了,他們又在漢口換乘了另一輛火車,這次就沒那麼幸運了。無座。千安他們搖搖晃晃地在這趟車上多半天,在廣州又轉了汽車到東莞已經天快黑了。廠里接收的人把他們簡單的做了登記,就分配他們先住下來。其他入職的手續和暫住證之類的到第二天再辦。女生全在廠里的宿舍住,男生宿舍廠里在外面幾百米處的一棟樓上租的一層。千安被分配到一個十二人的宿舍,其他舍友都來自五湖四海。有湖南的,廣西的,甘肅的。他的宿舍沒有陝西老鄉。千安遇到的第一個問題是語言問題。平日裡在北原縣境內自己一直說的本地方言。現在自己身處的一個全是外省人的環境,一開口說話沒有一個人能聽得懂,太苦惱了。剛進廠的那段時間千安感覺自己都變成了啞巴。只有遇到一塊來的那幾個女生的時候,會開心的說會兒話。平日裡自己在上班和在宿舍幾乎很少說話。千安本來以為自己沒有語言天賦在東莞從此就找不到人說話了。沒想到這是一個心理的障礙,當他第一次用普通話和他的工友開始交流後,後面漫漫地就適應了。在說有的詞語的時候考慮一下普通話怎麼說,怎麼發音。在一個月之後,就已經能順利和其他人交流了。
他遇到的第二個問題是吃飯。在老家一直都是以麵食為主,可是在東莞他根本接受不了本地的饅頭裡面甜絲絲的味道。河粉米粉之類的裡面加些辣椒感覺還能吃。更有甚者,他們一塊去的女孩也是為了節省錢,自己買的老乾媽辣椒醬就著米飯吃。因為廠里食堂是米飯免費。千安也確實窮,但辣椒醬配米飯的事他還是很少干。最少會打一個菜吃。吃飯的事,在兩三個月後自己也慢慢的習慣了吃米飯。最讓千安開心的還是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的時候。他開心的把那七百多塊錢數了很多遍,確認無誤後才放心地留下了兩百多,剩餘的伍佰塊都用匯款單匯給他爸欒良。他能想像得到,他爸接到匯款單時的喜悅之情。他來東莞的路費還有給工頭的中介費都是借的。他爸終於可以不再為他借錢了。後面的日子裡他隨著加班數量和工作的熟練程度慢慢一個月能賺到一千塊錢左右。他自己留二三百全都回款給他爸。他為自己能反哺這個積貧積弱的家庭而感到自豪,心裡暖暖地。他們家也因為他的收入逐漸還請了欠別人的債。
不過剛來到東莞,他在安頓下來之後就給建武和嘉佑寫了一封信。信里這樣寫道:
建武,嘉佑:
二位老哥們,我經過兩天一夜的艱難跋涉,終於到了東莞的電子廠。火車上人多的,快把我擠成照片了。春運人實在太多了。我來的這個廠子是生產電腦驅動的。面積還挺大,有兩個主廠房樓,有一棟宿舍樓,一棟辦公樓,一個大食堂,二樓還有健身設施。我被安排在庫房裡上班,工作其實也不累,就是來了貨入庫,要領貨的時候出庫。有時沒人也可以偷懶。這裡的溫度比我們老家高很多,我穿的大棉鞋一下車就熱得不行。不過我暫時沒錢買鞋只能忍著,等發工資再買。不過在倉庫里有工鞋穿,反而不是很熱。跟我一塊來的那些女生都被安排在了流水線上工作,有的在電路板上按元器件,有的焊電路,有的刷漆。她們的工作看著也不累,就是時間長。告訴你們個好消息,我開始學說普通話了。雖然感覺很彆扭,但是沒辦法,不說普通話他們完全聽不懂。不出遠門,我感覺我們家鄉話就是普通話,或者跟普通話很接近。原來不是這麼回事。還有這裡的飯真的不好吃,天天吃米飯。我都快吃吐了。
這裡的物價貴的很,輕易不敢出去消費。我如果上夜班的話,第二天上午睡半天,下午可以在附近轉悠一圈。但是東西實在太貴,我不敢花錢。只能看看。等我發工資了再買些吃的,給我換雙單鞋。
就胡亂說這麼多,總的來說感覺還行。等到賺到錢了,回去請你倆吃事事發的牛肉炒餄餎和紅房子的砂鍋啊!不說了,想想都流口水了。哈哈……
此致
禮
你們的老哥們:千安
這封信飄搖了半個月之後被建武和嘉佑收到。這倆人讀著千安的信心裡各種滋味。首先是放心千安終於到達目的地了。還有千安給他們傳遞的外面的信息他們現在無法想像。再就是千安這種樂觀的態度。感覺這人出去才半個多月都有所改變。他倆抓緊時間給千安回了一封信。叮囑他在外地多留給心眼,不要太老實。自己照顧好自己。建武還打聽收入情況,說如果好的話他也想去了。
千安在東莞上了半年班之後,基本上生活和工作已經能適應了。在工廠的生活單調且繁忙。有時候真的沒有時間去留意身邊的風景。他的活動範圍也一直在廠區周圍不過三公里的範圍內。他覺得自己就像自己老家思前村磨盤上的驢一樣一直在不停的圍著磨盤打轉。生活百無聊賴。直到一個人的出現卻讓眼前的生活有了一絲的亮光。
那是千安來東莞差不多十個月之後,廠里進來了一個湖南的妹子—凌若初。她的出現驚艷了千安,自然廠里的男同事很多都是對她垂涎。婀娜多姿,溫柔嫵媚。一出現就深深地吸引了千安的目光。千安多次主動的找理由和她接近,都讓她優雅的化解了。千安無計可施,想寫封信給凌若初奈何自己文筆不行,嘉佑又不在身邊。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找機會和他說話。一次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千安又找接口拿著餐盤找凌若初對面的位置。就當千安將餐盤放下,人即將要坐下時,旁邊一股力量把他推開,另一個人坐在了他要坐的位置上。他一看這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宿舍的舍友,湖南人胡剛強。他倆曾在宿舍里談論過凌若初。他知道胡剛強也喜歡凌若初。今天這是算公然開始挑釁了。當著凌若初的面千安這口氣不能忍,如果忍了就等於自己主動放棄了。他以命令的的口氣說:「給老子滾開,這位置是我先占的。」
胡剛強也不示弱,說:「要滾的是你,我們倆個湖南老鄉在這裡敘舊,有你什麼事?」
千安毫不退讓,說:「我現在再說一遍這個位置是我占的,凌若初你說是不是?」
沒想到凌若初站起來,一句話沒說,端著他的餐盤就到別的地方去了。胡剛強一看這情況,用鄙夷的眼神看了千安一眼,也端著餐盤準備去追凌若初。千安看他那副自命不凡的模樣,一下沒忍住。就趁他轉身之後,朝著胡剛強的後背狠狠地踹了一腳。沒想到這一腳勁夠大。踹的胡剛強一下趴在地上,餐盤也叮叮咣咣地摔在地上。裡面的飯菜散了一地。胡剛強爬起來就朝千安一個飛腳,千安側身躲過。一拳就朝胡剛強後腦勺砸去。胡剛強吃了虧,上來就抱住千安的腰。兩人一下扭打在一起,飯廳里吃飯的同時和領導趕過來才制止住兩人的繼續打鬥。不過,倆人的飯是吃不成了。被廠領導叫到辦公室一通批評。最後的處理結果是,兩個人通報批評,罰款三百,取消年終評優。
胡剛強因為宿舍里有他兩個舍友也是他的同鄉,仗著人多勢眾,晚上下班之後叫囂著要報仇。被其他的舍友勸開了。千安怕他晚上趁自己睡著後打擊報復,和別的同事換了宿舍。就當千安協調好換宿舍的事,準備回宿舍搬自己的物品時。走到宿舍門口卻聽到胡剛強在裡面罵他。他放慢腳步仔細聽,「是,我承認凌若初看不上我,可是也看不上他欒千安。他一個庫管,整天在庫房跟個地老鼠似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凌如初寧肯給領導當小老婆,也不願意搭理他。」
「啊!真有這事嗎?」一個舍友問。
「我現在還沒確鑿的實據,但是我已經看到他們在一起好幾次了。不可能是巧合吧。」胡剛強說。
「胡剛強,你個王八蛋。不許你亂說。」千安推開門罵道。
「你管我有什麼資格?」千安說著就要動手,倆人被宿舍的舍友分開了。一個舍友說:「你倆已經被罰了三百塊錢了,還嫌不夠?」倆人這才消停了。幾個舍友一起幫忙,迅速把千安的床鋪給換到另一個宿舍。這才避免了兩人再次發生衝突,千安也才放下心,安穩睡覺。發生這個事之後千安算是明白了,凌若初對他和胡剛強都沒有興趣。他倆打架也是白打了。他只是心疼那三百塊錢罰款,這可是他一個月的開銷。他後面再也沒找過凌若初。千安的愛情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正當千安為自己的青春萌動打架時,建武的一封信卻把他的思緒一下拉回到北原縣中學。
信的內容很簡單,建武說自從千安離開之後這一段時間裡,建武家發生了很多事。他現在準備參軍入伍去,希望千安能支持他。
千安看了一下寫信的時間,已經是十天前的事了。不知道建武現在入伍的事定了沒有。如果現在回信,這封信到北原縣高中後,說不定建武都已經離開學校去部隊了。他思索了一下,算好時間,晚上給嘉佑打個電話了解一下情況。嘉佑晚上下晚自習回去,在他爸的宿舍樓樓道有固定電話。如果電話響的話,會有人叫嘉佑接的。
晚上九點半,嘉佑他爸宿舍樓道的電話鈴聲響起,電話很快被接通。「喂,幫我叫一下405房間的錢嘉佑好嗎?」
「可以,你是誰?」
「我是欒千安,他同學。」
「哦,千安呀,我是嘉佑他爸。你小子打工去了,感覺咋樣嗎?」
「我好著哩,你見過我爸媽沒,最近。」千安心裡突然有些莫名的激動,喉嚨都有點乾澀。
「見過,前幾天回去還和你爸諞了一會兒,他說正愁開春的化肥和種子錢呢,你的一千塊錢匯款就到了。你這碎貨,也算給你爸爭氣了。你家裡都挺好的。我這兒就給你叫嘉佑去。」
「好好,好。」
說完千安聽到聽筒被放在窗台的磕碰聲,和逐漸遠去的腳步聲。不一會兒,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他甚至能聽出來嘉佑穿著一雙拖鞋,正向自己跑過來。
「千安,你這慫,最近咋樣?」嘉佑喘著氣,急切地問。一陣熟悉的氣息順著無線電波撲面而來,千安感受到了這種氣息,心裡突然有一絲的傷感。但自己還是隨即穩定住了情緒。
「我好著哩,我打電話就是讓你勸一下建武,怎麼不想念書了?不是好好的嗎?突然有這想法。」千安說。
「唉,你不知道。建武家裡出事了。」嘉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