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找上門那天,是個陰天。
陸長青正在同仁堂坐診,門外忽然湧進來十幾個穿黃皮的鬼子兵,把候診的病人嚇得四散奔逃。
領頭的翻譯官姓劉,尖嘴猴腮,點頭哈腰地跟在鬼子軍官後面。
「哪位是陸長青陸大夫?」
陸長青抬起頭。
「我是。」
翻譯官走過來,皮笑肉不笑地說:「陸大夫,恭喜你啊。太君聽說你醫術高明,想請你去給一位生病的軍官看病。這是你的福氣。」
陸長青看著他,沒動。
「我不去。」
翻譯官愣了一下。
「什麼?」
陸長青一字一句說:「我不給鬼子看病。」
翻譯官臉色變了。
「你……你找死!」
那鬼子軍官走過來,用生硬的中國話問:「他說什麼?」
翻譯官趕緊解釋,一邊解釋一邊添油加醋。
鬼子軍官聽完,臉色一沉。
「八嘎!」
他一揮手,幾個鬼子兵衝上來,把陸長青按在地上。
白濟民從後院跑出來,看見這情形,臉色大變。
「長官!長官!他年輕不懂事,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鬼子軍官看都沒看他一眼,一揮手。
「帶走!」
陸長青被五花大綁,推出門。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白濟民一眼。
「師父,照顧好長壽和長樂。」
白濟民追出去,被鬼子兵一槍托砸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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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回95號院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閻埠貴第一個知道,他從前院跑到中院,又從後院跑回來,逢人就說。
「出事了!出大事了!陸長青被鬼子抓走了!」
賈張氏正在做飯,一聽這話,扔下鍋鏟就往外跑。
「真的?抓哪兒去了?」
「憲兵隊!聽說是抗命,不給鬼子看病!」
賈張氏眼睛一亮,拍著大腿笑。
「活該!我早就說那小子命硬,克父克母,遲早出事!這下好了,死在裡面,那東跨院就能分了!」
楊瑞華在旁邊皺了皺眉。
「張大媽,話不能這麼說。人家是給鬼子抓走的,又不是犯了王法。」
賈張氏白她一眼。
「你懂什麼?不給鬼子看病,就是抗命!抗命就是找死!死了正好,那院子空出來,咱們幾家分一分,多好!」
劉海中背著手走過來,一臉深沉。
「這事兒,沒那麼簡單。那小子得罪了鬼子,怕是凶多吉少。」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不過話說回來,要是他真的出不來了,那東跨院……」
他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許富貴站在門口抽菸,沒吭聲。
何大清在屋裡做飯,聽見外頭的議論,只是嘆了口氣。
易中海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屋裡發呆。
這些天他魂不守舍,天天做噩夢。夢見刀疤渾身是血來找他,夢見陸長青拿著刀站在他床前。
易大媽從外頭跑進來,氣喘吁吁。
「當家的!當家的!出大事了!」
易中海一激靈。
「什麼事?」
「陸長青!被鬼子抓走了!」
易中海愣了幾秒,然後猛地站起來。
「真的?」
「真的!閻埠貴說的,還能有假?」
易中海在屋裡轉了兩圈,臉上慢慢露出笑容。
「好!好!老天有眼!」
他披上衣裳,往後院跑。
聾老太太正在屋裡捻佛珠,見易中海進來,抬了抬眼皮。
「又怎麼了?」
易中海關上門,壓低聲音說:「老太太,陸長青被鬼子抓走了!」
聾老太太手上的佛珠停了停。
「為什麼?」
「不給鬼子看病,抗命!」易中海滿臉興奮,「這回他死定了!鬼子的牢房,進去了就別想出來!」
聾老太太看著他,沒說話。
易中海湊近一點,聲音壓得更低。
「老太太,我有個猜想。」
「什麼猜想?」
易中海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展開給她看。
那是一小塊布頭,上面有乾涸的血跡。
「這是那天晚上,他扔在我門口的。那身血衣我燒了,可這塊布頭我偷偷留下來了。」
聾老太太看著那塊布頭,眼神變了變。
「你想說什麼?」
易中海壓低聲音說:「老太太,您想啊。那刀疤是什麼人?是城南有名的殺手!他怎麼會死?怎麼死得無聲無息?還有那個夜行者,殺鬼子,殺漢奸,殺的都不是一般人。陸長青那小子,本事那麼大,會不會……」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聾老太太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是說,他就是夜行者?」
易中海點點頭。
「我覺得像。您看,他來之前,北平哪有夜行者?他來之後,鬼子漢奸死了多少?還有那身手,那醫術,那沉穩勁兒,哪像個十來歲的孩子?」
聾老太太捻著佛珠,慢慢開口。
「就算他是,你想怎麼樣?」
易中海眼睛一亮。
「咱們可以去告發啊!跟二鬼子說,陸長青就是夜行者!讓他們把他殺了!這樣他就永遠出不來了!」
聾老太太看著他,眼神冷冷的。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易中海一愣。
「老太太,我……」
「夜行者殺的是什麼人?」
聾老太太一字一句說,「殺的是鬼子,殺的是漢奸。他是英雄,是老百姓心裡的英雄。你要是去告發他,讓鬼子把他殺了,你就是漢奸!比漢奸還漢奸!」
易中海臉色變了。
「老太太,我……」
「你聽我說完。」
聾老太太打斷他,「這世上,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你想養老,想找依靠,我理解。可你要是出賣英雄,讓全北平的老百姓知道是你害死了夜行者,你想想,你會是什麼下場?」
易中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聾老太太繼續說:「他不殺你,只是警告你,說明什麼?說明他沒把你放在眼裡。你不是他的對手,別自尋死路。」
她頓了頓,捻著佛珠說:「我給你個建議,聽不聽在你。以後老老實實過你的日子,別再招惹他。不然下次,他不會再給你機會。」
易中海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點點頭。
「老太太,我明白了。」
他退出屋子,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東跨院裡,長壽和長樂坐在炕上,臉色發白。
長樂抱著彩彩,眼淚吧嗒吧嗒掉。
「二哥,大哥會不會死?」
長壽咬著嘴唇,不說話。
彩彩小聲叫:「大哥,大哥。」
長樂哭得更厲害了。
周師兄推門進來,看見這情形,嘆了口氣。
「別哭了,你大哥讓我來照看你們。他說了,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們都要好好的。等他回來。」
長樂抬起頭。
「大哥還能回來嗎?」
周師兄沉默了一會兒。
「能的。一定能的。」
憲兵隊大牢里,陰暗潮濕,散發著霉味和血腥味。
陸長青被關在角落裡的一間牢房,手上腳上都帶著鐐銬。
他靠著牆,閉著眼,神識外放。
兩百米內,一切清晰。
牢房的結構,守衛的位置,換班的規律,他都一清二楚。
想逃,不難。
他有一百種辦法逃出去。
可逃出去之後呢?
亡命天涯,隱姓埋名。
弟弟妹妹怎麼辦?
師父怎麼辦?
那些等著他回去的病人怎麼辦?
他睜開眼,望著牢房頂上那一小方透著月光的氣窗。
心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逃吧,活著最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另一個說:逃了,你就永遠是個逃犯。你的弟弟妹妹,你的師父,都會被你連累。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忽然,他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新聞。
東北,731部隊。
鬼子用人做活體實驗,凍傷實驗,細菌實驗,毒氣實驗。
那些被抓去的人,沒有一個能活著出來。
畜牲。
都是畜牲。
他猛地睜開眼。
決定了。
逃,但不是為了苟活。
是為了殺更多的鬼子。
炸掉那個地獄般的731。
讓那些畜牲血債血償。
第二天,一個鬼子軍官來提審他。
翻譯官跟在後面,皮笑肉不笑地說:「陸大夫,想清楚了嗎?給太君看病,你就能活著出去。不給,就死在這兒。」
陸長青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我去。」
翻譯官愣了一下,然後大喜。
「好!好!識時務者為俊傑!太君,他同意了!」
鬼子軍官點點頭,讓人解開他的鐐銬。
陸長青被帶到一間屋子裡,床上躺著一個臉色蠟黃的軍官。
他走過去,裝模作樣地搭了搭脈。
然後從懷裡掏出幾根銀針。
「需要針灸。」他說。
鬼子軍官點點頭,示意他可以動手。
陸長青捻起一根針,慢慢刺入那軍官的穴位。
那軍官舒服地哼了一聲。
鬼子們放鬆了警惕。
第五針刺下去的時候,陸長青忽然動了。
真元灌入,一指點在那軍官的死穴上。
那軍官身子一僵,一口氣沒上來,死了。
旁邊的鬼子還沒反應過來,陸長青已經抽出村正刀。
刀光一閃,翻譯官人頭落地。
剩下的鬼子衝上來,被他幾刀砍翻。
他衝出屋子,一路殺出去。
等憲兵隊反應過來,他已經消失在夜色中。
南鑼鼓巷,95號院。
陸長青翻牆進了東跨院,輕輕推開門。
長壽和長樂正抱在一起,縮在炕角。彩彩站在架子上,警惕地看著門口。
看見是他,長樂「哇」地一聲哭出來,撲過來抱住他。
「大哥!大哥你回來了!」
長壽也紅了眼眶,站在旁邊不說話。
陸長青抱住長樂,摸摸她的頭。
「別哭,大哥沒事。」
彩彩飛過來,落在他肩膀上,小聲叫:「大哥,大哥。」
陸長青摸摸它,然後看著長壽。
「時間不多,聽我說。」
長壽點點頭。
陸長青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一個包袱,塞給他。
「這封信,交給你周師兄。讓他帶你們去找一個人。這個包袱里有錢和乾糧,路上用。」
長壽愣住了。
「大哥,你……」
「我要走了。」陸長青打斷他,「不能帶你們。鬼子很快就會追過來。」
長樂哭得更厲害了。
「大哥,你去哪兒?你不要我們了?」
陸長青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長樂,聽話。大哥不是不要你們,是去辦一件大事。辦完就回來。」
長樂抽抽搭搭地說:「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陸長青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但一定會回來。」
他站起來,看著長壽。
「照顧好妹妹。師父會帶你們去西北。那邊安全。」
長壽咬著嘴唇,使勁點頭。
「大哥,我記住了。」
陸長青又看了看這間屋子,看了看那棵石榴樹,看了看站在長樂肩膀上的彩彩。
然後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白濟民收到信,連夜帶著長壽和長樂出了城。
天亮的時候,他們已經坐在去西北的火車上。
長樂趴在窗邊,望著外面飛掠的田野,眼淚無聲地流。
彩彩站在她肩膀上,小聲叫:「大哥,大哥。」
長壽坐在旁邊,緊緊攥著那封信,一言不發。
陸長青站在燕山山頂,望著東北方向。
那裡是關外,是鬼子的大本營。
那裡有731,有無數冤魂,有他要去完成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村正刀。
夜行者,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