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95號院裡就熱鬧起來。
賈張氏第一個出屋,手裡拎著個破筐,筐里塞著把生鏽的鏟子。
她站在中院扯著嗓子喊:「快點兒!磨蹭什麼呢!去晚了連野菜根都挖不著!」
劉海中從屋裡出來,身後跟著七八歲的劉光齊。
小傢伙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手裡也拎著個小筐,比他爹那個小一圈。
「賈張氏,你急什麼?野菜又跑不了。」劉海中背著手,挺著肚子,一副當家作主的派頭。
閻埠貴推推眼鏡,牽著閻解成的手從屋裡出來。閻解成也是七八歲,瘦瘦小小的,眼睛卻亮得很,到處亂看。
「老閻,你家那口子不去?」賈張氏問。
閻埠貴搖搖頭:「她身子重,走不動。解成跟我去,好歹能幫著挖點。」
劉海中拍拍劉光齊的腦袋:「光齊,一會兒跟著爹,別亂跑。」
劉光齊點點頭,眼睛卻盯著閻解成看。兩個小傢伙平日裡也一起玩,這會兒見了面,互相擠眉弄眼。
「走了走了!」賈張氏一揮手,大步往外走。
幾個人出了院門,往城外方向去。
東跨院裡,長樂趴在窗戶邊看著他們出去。
「大哥,他們真去挖野菜了?」
陸長青翻著醫書,頭也不抬。
「嗯。」
「野菜好吃嗎?」
「不好吃。」
長樂歪著頭想了想,又問:「那他們為什麼去?」
陸長青放下書,看了她一眼。
「因為餓。」
長樂點點頭,抱著彩彩繼續趴著看。
彩彩站在她肩膀上,也跟著學舌:「餓,餓。」
城外一片荒涼。
土路兩邊,樹皮都被剝光了,露出白花花的樹幹。
地里的野菜早就被人挖過好幾輪,剩下些稀稀拉拉的野草。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賈張氏走得快,一馬當先。她眼睛尖,看見遠處一片坡地上有綠意,立刻衝過去。
「這邊!這邊有!」
劉海中喘著氣跟上去,劉光齊小跑著跟在後面。閻埠貴牽著閻解成,也加快腳步。
坡地上果然有不少野菜。薺菜、蒲公英、馬齒莧,雖然長得不大,但好歹是綠的。
賈張氏蹲下就挖,鏟子翻飛,不一會兒就挖了小半筐。
劉海中也不甘示弱,指揮著劉光齊:「光齊,把那邊的挖了,對,就是那種葉子尖尖的。」
劉光齊蹲在地上,小手抓著鏟子,笨拙地挖著。挖了幾下,抬頭看閻解成。
閻解成也在挖,動作比他還慢。
「解成,你挖得太慢了!」劉光齊小聲說。
閻解成抬起頭,臉上抹了泥,有點委屈。
「我第一次挖……」
兩個小傢伙正說著,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
十幾個人從坡地另一邊衝過來,手裡都拿著筐和鏟子,領頭的是個黑臉婆子,比賈張氏還壯一圈。
「誰讓你們在這兒挖的?這是我們的地!」黑臉婆子叉著腰,嗓門大得能震死人。
賈張氏騰地站起來,毫不示弱。
「你們的地?這地寫著你們名字呢?」
黑臉婆子往前逼了一步。
「我們村的地界,我們村的人才能挖!你們城裡的跑這兒來搶,要不要臉?」
賈張氏把鏟子往地上一插,雙手叉腰。
「誰搶誰?我們先來的!你們後到的,想搶我們挖的?沒門!」
兩邊的人越吵越凶。
劉海中站在後面,想上去勸,又不敢。他扯了扯閻埠貴的袖子。
「老閻,你看這……」
閻埠貴推推眼鏡,往後退了一步。
「咱們……咱們是外來的,要不……」
賈張氏回頭瞪了他一眼。
「要不什麼?你就這麼慫?」
黑臉婆子那邊的人已經圍上來了,個個手裡拿著鏟子,虎視眈眈。
劉光齊嚇得躲在劉海中身後,閻解成也往閻埠貴懷裡鑽。
「爹,我怕……」閻解成小聲說。
閻埠貴拍拍他的頭,沒說話。
賈張氏可不管這些,她挽起袖子,衝著那黑臉婆子就罵。
「你個老騷貨,想打架是不是?老娘怕你?」
黑臉婆子被她罵得火起,伸手就推了她一把。
賈張氏往後踉蹌了兩步,站穩了,也伸手去推對方。
兩個女人扭打在一起。
抓頭髮,扇耳光,扯衣服,罵聲震天。
劉海中急得團團轉,不知道該幫誰。
「別打了!別打了!」
閻埠貴拉著閻解成,退得更遠了。
劉光齊躲在他爹身後,偷偷往外看,眼睛瞪得溜圓。
他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
那黑臉婆子力氣大,賈張氏漸漸落了下風。頭髮被抓散了,臉上也挨了幾下。
可她嘴上還不饒人。
「老娘跟你拼了!」
正打得不可開交,忽然遠處傳來一聲喊。
「幹什麼呢!」
一個穿灰布衣裳的老漢跑過來,氣喘吁吁的。
黑臉婆子看見他,停下手。
「村長,這些城裡人搶我們野菜!」
賈張氏趁機又撓了她一下。
「誰搶?我們先來的!」
老漢看了看兩邊,嘆了口氣。
「都別打了。這坡地是兩不管的地方,你們城裡人來挖,我們村的人也來挖,誰挖到算誰的。」
黑臉婆子不服氣。
「村長!」
老漢擺擺手。
「行了行了,野菜又不是光咱們的,都散了吧。」
黑臉婆子恨恨地瞪了賈張氏一眼,帶著自己的人往另一邊走了。
賈張氏喘著粗氣,整理著被扯亂的衣服。
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還有幾道血印子。
劉海中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說:「賈張氏,咱們也挖吧,別理她們。」
賈張氏瞪了他一眼。
「你個沒用的!剛才怎麼不上?」
劉海中訕訕地笑。
「我這不是……不好跟女人動手嘛。」
閻埠貴拉著閻解成湊過來,推推眼鏡。
「就是就是,咱們是斯文人,不跟她們一般見識。」
賈張氏哼了一聲,蹲下繼續挖。
劉光齊和閻解成也蹲下,繼續挖野菜。
可兩個小傢伙的手都在抖。
剛才那場面,太嚇人了。
挖了一上午,筐里總算有了點東西。
幾個人往回走的時候,賈張氏一路上罵罵咧咧。
「那老騷貨,下次再讓我碰上,非撕爛她的嘴!」
劉海中跟在後面,不敢接話。
閻埠貴拉著閻解成,走得飛快,生怕賈張氏的怒火燒到自己身上。
劉光齊小跑著跟在劉海中身邊,忽然小聲問。
「爹,剛才那個大娘,為什麼打架?」
劉海中看了他一眼。
「為了吃的。」
劉光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他又看了看前面的賈張氏,覺得這個大娘好厲害。
回到95號院,已經是下午了。
劉光齊一進院門,就跑去找劉大媽。
「娘!娘!今天賈大娘跟人打架了!可厲害了!」
劉大媽正挺著肚子在屋裡坐著,一聽這話,趕緊問。
「打架?跟誰打?」
劉光齊比劃著名,把事情說了一遍。
劉大媽聽完,臉色變了變。
「這賈張氏,真是個惹禍精。」
劉海中跟在後面進來,擺擺手。
「行了行了,別說了。反正也沒吃虧。」
閻埠貴家,閻解成也跟楊瑞華說了這事。
楊瑞華聽完,嚇得臉都白了。
「當家的,以後別帶解成去了。萬一真出點什麼事……」
閻埠貴點點頭。
「是不去了,太危險了。」
賈張氏家,賈張氏坐在炕上,對著鏡子照自己的臉。
臉上那幾道血印子,火辣辣地疼。
賈東旭下班回來,看見她這樣,嚇了一跳。
「娘,你這是怎麼了?」
賈張氏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又罵了幾句。
賈東旭聽著,皺著眉頭。
「娘,你以後別去了。太危險了。」
賈張氏瞪了他一眼。
「不去?不去吃什麼?喝西北風?」
賈東旭不說話了。
東跨院裡,長樂抱著彩彩,趴在窗戶邊往外看。
「大哥,他們回來了。」
陸長青應了一聲。
長樂又問:「大哥,那個賈大娘,臉上好像有傷。」
陸長青放下書,走到窗邊看了一眼。
賈張氏正從院裡走過,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幾道紅印子,走路還一瘸一拐的。
他收回目光。
「打架了。」
長樂眨眨眼。
「打架?為什麼打架?」
陸長青沉默了一會兒。
「為了野菜。」
長樂不懂。
「野菜又不是好東西,為什麼打架?」
陸長青看著她,慢慢說。
「對咱們來說不是好東西,對他們來說,是能填肚子的東西。」
長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彩彩站在她肩膀上,跟著學舌:「打架,打架。」
長樂抱著它,不說話了。
晚上,院裡安靜下來。
陸長青坐在炕上,望著窗外的月光。
長壽走過來,坐在他身邊。
「大哥,你說這日子,什麼時候能好?」
陸長青看了他一眼。
「快了。」
長壽愣了愣。
「快了?你怎麼知道?」
陸長青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嘴角微微翹起。
快了。
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