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東城那個師長家的電話就響瘋了。
師長披著衣服跑到客廳,一看,傻了。
滿屋子的古玩字畫,沒了。
架子上的瓷器,沒了。
牆上的名家字畫,也沒了。
就剩幾把空架子和光禿禿的牆。
「來人!來人!」他扯著嗓子喊。
勤務兵跑進來,看見這情形,也傻了。
「這……這……」
師長一巴掌扇過去。
「這什麼這!快去給我查!」
消息傳得飛快。
不到一上午,十幾家失竊的事就傳遍了半個北平城。
司令丟了東西,局長丟了東西,處長丟了東西。
丟的都是最好的東西。
古玩,字畫,書籍,玉器,金銀器。
值錢的,全沒了。
憲兵隊、警察局、特務處,全部出動。
挨家挨戶查,見人就問。
可查了三天,什麼都沒查到。
那些東西就像憑空消失了,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有人說,是飛賊乾的。
有人說,是地下黨乾的。
還有人說,是那些軍官自己偷偷賣了,報假案。
說什麼的都有。
只有那些丟了東西的人自己知道,他們什麼都沒賣。
那些寶貝,真的沒了。
12月13日,北平城外響起了炮聲。
東北野戰軍和華北軍區的部隊,開始向北平外圍推進。
14日,解放軍完成了對北平的全面包圍。
城外的陸路交通,全斷了。
城裡人心惶惶,高官富商們紛紛收拾細軟,往南跑。
火車站擠滿了人,飛機場也擠滿了人。
一張機票,能換十條小黃魚。
就這價,還買不著。
沒門路的,只能幹瞪眼。
這天下午,婁家派人來請。
來的是婁家的老管家,姓王,在婁家幹了二十多年。
他站在東跨院門口,滿臉堆笑。
「陸大夫,我們老爺請您和長樂姑娘過去一趟。小姐想長樂姑娘了,念叨好幾天了。」
長樂一聽,眼睛就亮了。
「大哥!曉娥姐姐想我了!」
陸長青點點頭。
「行,咱們去。」
婁家在東城,一處別墅。
婁曉娥早就等在二門口,看見長樂,跑過來一把抱住。
「長樂!你可來了!」
長樂也抱住她。
「曉娥姐姐!」
兩個小姑娘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彩彩站在長樂肩膀上,歪著頭看婁曉娥,叫了一聲:「漂亮!」
婁曉娥笑了,伸手摸摸它的頭。
「彩彩還記得我!」
彩彩得意地揚起頭。
陸長青跟著王管家往裡走,進了正廳。
婁半城正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杯,見了他,點點頭。
「長青來了,坐。」
陸長青坐下,接過丫鬟遞上的茶。
婁半城揮揮手,丫鬟退出去,門也帶上了。
屋裡就剩他們兩個。
婁半城放下茶杯,看著他。
「長青,外頭的局勢,你都清楚吧?」
陸長青點點頭。
「清楚。解放軍圍城了。」
婁半城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共產党進了城,會怎麼對待我們這些人?」
陸長青看著他。
「婁叔,您想聽真話?」
婁半城笑了。
「當然聽真話。」
陸長青放下茶杯,慢慢說。
「鄉下那邊,打地主,分田地,您應該聽說了。」
婁半城點點頭。
「聽說了。鬧得挺凶。」
陸長青繼續說:「城裡和鄉下不一樣。共產党進了城,不會把商人都殺了。他們需要工業,需要商業,需要有人管著那些廠子鋪子。但是……」
他頓了頓。
「但是什麼?」
「但是他們會把一切收歸國有。」陸長青說,「現在不收拾,是因為還沒站穩腳跟。等站穩了,遲早的事。」
婁半城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的意思是,讓我走?」
陸長青看著他。
婁半城皺著眉頭。
「可我這把年紀了,故土難離啊。再說,那麼多產業,怎麼帶得走?」
陸長青說:「產業帶不走,可以換成黃金。黃金能帶走。」
婁半城苦笑。
「換成黃金?這會兒金圓券都成廢紙了,誰要?」
陸長青看著他,忽然笑了。
「婁叔,您要是信得過我,我有辦法。」
婁半城愣了一下。
「你有什麼辦法?」
陸長青說:「古玩字畫,書籍家具,這些不好出手的東西,我可以幫您處理。換成黃金,您帶走。」
婁半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長青,你到底是什麼人?」
陸長青笑了笑。
「我就是個大夫,救過曉娥的大夫。」
婁半城沒再問。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天。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來。
「共產黨,真的會把產業都收走?」
陸長青點點頭。
「會的。共產黨講的是人民當家做主。資本家的東西,遲早要歸人民。」
婁半城沉默了很久。
「我再想想。」
陸長青站起來。
「婁叔,您慢慢想。反正還有時間。不過最好把資產歸攏歸攏,該換的換,該藏的藏。」
婁半城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
「長青,謝謝你。」
陸長青搖搖頭。
「婁叔,您對我有恩。當年要不是您,我們兄妹仨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這點事,應該的。」
從正廳出來,陸長青往後院走。
長樂和婁曉娥還在那兒嘰嘰喳喳說話,彩彩站在海棠樹上,歪著頭看她們。
看見他過來,長樂跑過來。
「大哥,咱們回家嗎?」
陸長青點點頭。
「回家。」
婁曉娥跟過來,看了他一眼,臉微微紅了。
「長青哥哥,常來玩。」
陸長青點點頭。
「好。」
回去的路上,長樂抱著彩彩,走在他身邊。
「大哥,曉娥姐姐說,他們家可能要走了。」
陸長青看了她一眼。
「去哪兒?」
「不知道。她說她爹在想辦法。」
陸長青沒說話。
長樂抬起頭,看著他。
「大哥,咱們會走嗎?」
陸長青搖搖頭。
「現在不走。」
「為什麼?」
陸長青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
「因為這裡是咱們的家。」
長樂點點頭,抱著彩彩,繼續往前走。
晚上,陸長青坐在炕上,望著窗外的月光。
那些軍官家裡的東西,他已經收了幾十箱。
古玩字畫,書籍玉器,堆滿了空間的一個角落。
這些寶貝,不會讓他們帶走。
他想起婁半城說的那句話。
「故土難離。」
他懂。
可他也知道,有時候,離開是為了更好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