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哐當哐當往東北開,窗外的景色從灰黃的平原變成起伏的山嶺,又從山嶺變成白茫茫的雪原。
車廂里擠滿了穿新軍裝的年輕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窗口往外看。
陸長青靠窗坐著,懷裡抱著藥箱,閉著眼,腦子裡過著那些戰場急救的步驟。
可那是游擊戰,小打小鬧。這回不一樣,這回是真刀真槍跟美國人干。
火車走了三天兩夜,在一個叫安東的小站停下來。
新兵們跳下車,冷風撲面而來,有人打了個哆嗦。帶隊的連長姓趙,三十出頭,黑臉膛,大嗓門。他站在月台上喊:「集合!都站好了!別磨磨蹭蹭的!」
陸長青跟著隊伍站好。趙連長從頭到尾走了一遍,看了他一眼。「你是大夫?」陸長青答:「是。」趙連長點點頭。「去醫療隊報到。出了站往左走,有輛卡車在那兒等著。」
陸長青背著藥箱,出了站。果然有一輛卡車停在路邊,車廂里已經坐了幾個人,都穿著軍裝,胳膊上戴著紅十字袖標。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沖他招手。「上車上車!醫療隊的!」
他爬上車,在角落裡坐下。中年人自我介紹:「我姓姜,姜建國,軍醫,從上海來的。你叫什麼?」
陸長青說:「陸長青,北平同仁堂的。」
姜建國眼睛一亮。「同仁堂?那可是老字號!你師父是誰?」「白濟民。」
姜建國豎起大拇指。「白先生的高徒!這回咱們醫療隊有底了。」
卡車開了小半天,到了一個叫石頭嶺的地方。營房是臨時搭建的木板房,四面透風,炕是冷的。
姜建國領著他們安頓下來,說:「條件艱苦,大家克服克服。咱們的任務是訓練,三個月後上前線。」
訓練從第二天開始。
天不亮就吹哨,起來跑步。一圈,兩圈,三圈。有人跑吐了,有人跑哭了,有人跑著跑著就癱在地上。
陸長青跑在最前面,氣都不帶喘的。趙連長在旁邊看著,嘖嘖稱奇。「這大夫,體格比戰士還好。」
跑完步吃早飯,窩頭鹹菜小米粥。有人吃不慣,皺著眉頭往下咽。
陸長青吃得香,他在延安吃了兩年小米粥,這玩意兒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
上午是戰地救護訓練。姜建國站在前面,手裡拿著一卷繃帶。「戰場上,時間就是命。一個人大出血,幾分鐘就沒了。你們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時間內止血、包紮、固定、搬運。」
他讓兩個人一組,互相練習。陸長青跟一個叫王大柱的年輕人一組。
王大柱手笨,纏個繃帶歪歪扭扭的,急得滿頭大汗。「陸大夫,我這手咋這麼笨呢?」
陸長青笑了笑,手把手教他。「繃帶要纏緊,但不能勒死。鬆了止不住血,緊了會壞死。你試試這個力度。」
王大柱試了幾次,總算像點樣子了。他感激地看了陸長青一眼。「陸大夫,你可真厲害。啥都會。」
下午是戰場模擬訓練。趙連長帶著幾個老兵,給他們演示怎麼在槍林彈雨中救人。「敵人的子彈不長眼睛,你們要利用地形,匍匐前進,把傷員拖回來。記住,別逞能,能救就救,救不了就撤。把自己搭進去,誰也救不了。」
陸長青趴在地上,學著老兵的樣子往前爬。土坷垃硌得膝蓋疼,可他一聲不吭。
爬了五十米,把「傷員」拖回來,放在掩體後面。趙連長看了看表,點點頭。「不錯。再練。」
晚上是理論學習。姜建國在黑板上畫圖,講人體結構,講創傷處理,講戰場常見病的防治。有人困得直點頭,有人拿筆記個不停。
陸長青坐在前排,聽著姜建國講的,跟自己學過的對照。有些東西他知道,有些東西他不知道。他拿筆記下來,準備回去再琢磨。
一天下來,渾身酸疼。陸長青躺在炕上,望著黑漆漆的房頂。窗外北風呼嘯,木板房嘎吱嘎吱響。
旁邊鋪上,王大柱已經打起了呼嚕。他閉上眼,腦子裡過白天的訓練內容。止血、包紮、固定、搬運,一遍一遍,直到睡著。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跑步越來越輕鬆,窩頭小米粥越吃越香。陸長青的體能越來越好,負重越野能跑在最前面,匍匐前進能第一個到終點。
趙連長見了他就豎大拇指。「這大夫,是塊當兵的料。」
戰地救護也越練越熟。止血帶打得又快又准,繃帶纏得又緊又勻。
姜建國讓他給大家做示範,他站在前面,手把手教那些新兵。有人學得慢,他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
晚上,別人睡了,他還點著油燈看書。一本一本翻過去。又拿出白濟民給他的那套銀針,在布包上練習手感。
姜建國看見了,走過來。「這是針灸?」
陸長青點點頭。「戰場上要是沒藥了,這個能頂用。」
姜建國拿起一根銀針,看了看。「我在上海聽說過,沒見過。能教教我嗎?」
陸長青笑了。「行。」
從那天起,姜建國每天晚上跟他學針灸。什麼穴位止血,什麼穴位止痛,什麼穴位能讓人暫時失去知覺。姜建國學得認真,筆記記了一本又一本。
有一天,趙連長跑來找他。「陸大夫,有個戰士訓練的時候摔傷了腿,你給看看。」
陸長青過去一看,一個年輕戰士坐在地上,抱著腿,臉都白了。他蹲下來,摸了摸傷處。「骨頭沒事,脫臼了。」
他一手按住戰士的腿,一手握住腳踝,輕輕一推。「咔嗒」一聲,復位了。戰士愣住了。「不疼了?」
陸長青笑了笑。「回去歇兩天,別劇烈運動。」
趙連長在旁邊看著,嘖嘖稱奇。「陸大夫,你這手藝,比咱們團衛生隊的大夫還厲害。」
陸長青說:「我就是個大夫,給人看病的。」
又過了一個月,醫療隊來了一批新物資。姜建國領著他們卸車,打開箱子一看,裡頭是嶄新的手術器械、藥品、繃帶。
陸長青拿起一把手術刀,在手裡掂了掂。這刀比他在延安用的好多了。
姜建國走過來,跟他商量。「陸大夫,咱們醫療隊就我一個能做手術的。萬一我出了什麼事,傷員怎麼辦?我想教教你。」
陸長青看著他。「你是說……」
「戰場手術。」姜建國壓低聲音,「我看了你的手法,比我見過的很多大夫都強。你缺的只是經驗。咱們這三個月,能練多少練多少。」
從那天起,姜建國開始教他做手術。先是縫傷口,在豬皮上練。然後是取子彈,在豬肉里埋彈頭,讓他一刀一刀地找。
最後是截肢,那是最難的一步。姜建國說:「戰場上,很多傷員的腿保不住。你不鋸,他就得死。你不能猶豫,不能手軟。」
陸長青握著鋸子,手很穩。
三個月,過得很快。
最後一天考核,陸長青拿了全優。止血、包紮、固定、搬運,樣樣第一。
戰場模擬,匍匐前進、拖傷員、隱蔽,動作標準。
手術考核,姜建國出了個難題——一個「傷員」大腿中彈,彈頭卡在骨頭縫裡。
陸長青一刀一刀,把彈頭取出來,縫合、包紮,一氣呵成。姜建國看了,點點頭。「出師了。」
趙連長站在旁邊,拍拍他的肩膀。「陸大夫,好樣的。」
晚上,部隊開了個聯歡會。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講笑話。
陸長青坐在角落裡,看著那些年輕的臉。明天就要過江了,這些年輕人,有多少能活著回來?他不敢想。
王大柱湊過來,小聲問:「陸大夫,你說,那邊冷不冷?」
陸長青說:「冷。零下三四十度。」
王大柱縮了縮脖子。「那不得凍死人?」
陸長青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他。「這是防凍的藥膏,每天晚上抹在手腳上。記住,別偷懶。」
王大柱接過瓷瓶,眼睛紅了。「陸大夫,你對我們真好。」
陸長青搖搖頭。「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夜深了,聯歡會散了。陸長青一個人站在營房外面,望著北方的天空。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他想起了長壽和長樂,想起了白濟民,想起了婁曉娥。她把那兩個木雕帶走了,不知道放在哪兒了。
他摸了摸懷裡的平安符,轉身回了營房。
明天,過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