鴨綠江的水,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橋對岸黑黢黢的,看不見燈火。隊伍靜悄悄地過江,沒人說話,沒人咳嗽,連腳步聲都壓到最低。陸長青背著藥箱,夾在隊伍中間,腳踩在橋面上,一步,一步,往對岸走。
走到橋中央,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江面很寬,岸上有零星的燈火。
那是祖國的方向。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過了江,就是朝鮮。
隊伍在夜色中行進,走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到了一個叫江界的小鎮。
鎮子已經空了,房子塌了一半,街上到處是彈坑。趙連長讓大家歇一會兒,啃幾口乾糧。
王大柱蹲在牆根,啃著凍得硬邦邦的窩頭,腮幫子鼓得老高。「陸大夫,這地方咋跟鬼城似的?」
陸長青沒說話。他站在街口,看著那些倒塌的房子,心裡沉甸甸的。戰爭,在哪兒都一樣。
隊伍繼續往南開。走了三天,到了長津湖。湖面結了冰,白茫茫一片,望不到邊。
風從湖面上刮過來,刀子似的,割得人臉生疼。
趙連長把大家集合起來,指著前面的山嶺。「那一帶,有美軍。咱們的任務,是把前線的傷員運下來。」
醫療隊在山腳下搭了帳篷。說是帳篷,其實就是幾塊帆布支起來,四面透風。
姜建國凍得直哆嗦,把棉襖裹了又裹。「這鬼天氣,比上海冷一百倍。」
陸長青從懷裡掏出幾顆藥丸,分給大家。「吃了,能抗凍。」那是他用靈泉水配的驅寒丹,在東北的時候煉的。
姜建國吞了一顆,覺得肚子裡暖烘烘的,像是揣了個小火爐。「陸大夫,你這是啥藥?神仙丹?」
陸長青笑了笑,沒解釋。
天剛擦黑,前線就送下來一批傷員。擔架一個接一個,有的斷了腿,有的中了槍,有的被炸得血肉模糊。
姜建國擼起袖子就干,陸長青跟在旁邊打下手。止血,包紮,取子彈,縫合。一個接一個,手不停。
半夜的時候,一個重傷員被抬進來。肚子被彈片劃開,腸子都露出來了,人已經昏迷。
姜建國看了看,搖搖頭。「不行了,傷太重。」
陸長青走過去,把手按在傷員腹部。望氣術下,那人的氣已經很淡了,像快滅的蠟燭。
他不動聲色地從懷裡掏出一顆丹藥,塞進傷員嘴裡,又灌了一口靈泉水。然後拿出銀針,在幾處穴位上扎了下去。
姜建國在旁邊看著,愣住了。「陸大夫,你這是——」
「等等。」陸長青捻著針,一絲真元順著針尖渡進去。那傷員的氣,慢慢穩住了,臉色從灰白變成蠟黃。姜建國瞪大了眼睛。「活了?」
陸長青點點頭。「命保住了。得趕緊手術。」
姜建國二話不說,操起手術刀。陸長青在旁邊給他打下手,遞鉗子,遞紗布,縫傷口。
兩個人忙了一個多時辰,傷員的命保住了。
姜建國擦了擦汗,看著陸長青。「陸大夫,你那幾針,是怎麼扎的?」
陸長青收起銀針。「跟師父學的。」
姜建國沒再問。他知道,有些東西,問了也白問。
天快亮的時候,前線的槍炮聲突然密集起來。
趙連長跑進來,臉色鐵青。「美軍進攻了。前沿陣地快頂不住了。衛生隊的人手不夠,你們去幾個人幫忙。」
陸長青站起來。「我去。」
王大柱也站起來。「我也去。」
趙連長看了他們一眼。「小心。」
陸長青跟著趙連長往前沿陣地跑。路上到處是彈坑,雪被炸得翻起來,露出底下的黑土。跑了二十分鐘,到了陣地。陸長青愣住了。
陣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經不動了。活著的戰士趴在掩體後面,還在開槍。
可人太少了。一個排的陣地,只剩七八個人還在打。
陸長青趴在一個彈坑裡,四處看。不遠處,一個戰士躺在地上,腿被炸斷了,血流了一地。
他爬過去,給他止血、包紮。又爬回來,拖到掩體後面。再出去,拖第二個。
一趟,兩趟,三趟。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趟,只知道手不能停。停下來,那些人就會死。
王大柱跟在他後面,幫著拖傷員,手忙腳亂的。
忽然,一陣密集的槍聲響起。陸長青抬起頭,看見掩體後面那幾個戰士,一個接一個倒下去。
最後一個倒下去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交給你了。
陸長青趴在那兒,看著那些倒下的身影,手攥緊了。
趙連長趴在他旁邊,臉上全是血。「陸大夫,咱們得撤了。陣地守不住了。」
陸長青沒動。他看了看身後那些傷員,又看了看前面湧上來的美軍。「你們撤。我留下。」
趙連長愣住了。「你一個人?」
陸長青把藥箱解下來,放在地上。「我是大夫,也是戰士。」他站起來,從地上撿起一支槍。那是犧牲的戰士留下的,槍托上還有血。
趙連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陸長青已經跳進了掩體。他趴在戰壕邊上,看著湧上來的美軍。
望氣術下,那些人的氣一清二楚。他能看見他們躲在哪裡,能看見他們從哪裡冒頭,能看見他們往哪個方向跑。
甚至能看見子彈飛出去的軌跡,提前判斷落點。
他扣動扳機。
一個美軍倒下。子彈正中眉心。
再扣,又一個。穿過胸膛。
美軍趴在地上,不知道子彈從哪兒飛來的。他們開始胡亂掃射,可打不中。
陸長青趴在戰壕里,一槍一槍地打,每一顆子彈都帶走一條命。
他的槍法不算最好,可他能看見。看見敵人的心跳,看見他們的呼吸,看見他們暴露的每一寸身體。
美軍的第一次進攻被打退了。陸長青跳出戰壕,在屍體堆里翻找。
步槍,機槍,子彈,手榴彈。能用的,全收進空間。幾秒鐘的功夫,他又趴回戰壕里。
第二次進攻開始了。這回美軍學聰明了,分成幾路,從不同方向包抄。
可沒用。陸長青的神識覆蓋了整個陣地,他們往哪兒跑,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換了一把繳獲的美軍步槍,槍法更准了。一槍,一個。一槍,一個。
美軍的第三次進攻,派了狙擊手。那狙擊手趴在一塊石頭後面,露出半個腦袋,想找他的位置。
陸長青看見他了,一槍,狙擊手的腦袋開花。剩下的美軍趴在地上,不敢動了。
他們不知道對面有多少人,不知道子彈從哪兒來,不知道下一個死的會不會是自己。
陸長青又跳出戰壕,繼續撿槍、撿子彈。空間裡堆了十幾把步槍,幾千發子彈。
第四次進攻,美軍用了迫擊炮。炮彈落在戰壕周圍,炸得泥土翻飛。
陸長青趴在彈坑裡,等炮火一停,又爬起來。他看見美軍隊長躲在後面,舉著望遠鏡指揮。一槍。
望遠鏡碎了,隊長的腦袋也碎了。美軍又退了。
趙連長帶著傷員撤到後面,回頭看了一眼。戰壕里那個身影,還在。
王大柱趴在他旁邊,渾身發抖。「連長,陸大夫一個人,能行嗎?」
趙連長沒說話。他看見陸長青又跳出戰壕,在屍體堆里翻東西。他不知道他在翻什麼,可他知道,這個人,不一樣。
美軍第五次進攻,派了整整一個連。
陸長青趴在戰壕里,看著黑壓壓的人影湧上來。他從空間裡取出一挺繳獲的機槍,架在戰壕邊上。
神識鎖定每一個衝上來的人,扣動扳機。子彈像長了眼睛,一梭子掃過去,倒下一片。
美軍趴在地上,又爬起來,又倒下一片。
有人開始往回跑。有人趴在地上裝死。有人哭喊著叫醫護兵。
陸長青的機槍子彈打光了,換步槍。步槍子彈打光了,換手槍。
手槍子彈打光了,他從空間裡摸出一顆手榴彈,拔了引信,扔出去。轟!又一片。
美軍的第五次進攻,又退了。
陸長青靠在戰壕壁上,喘著粗氣。左臂被子彈擦過,血順著手腕往下淌。
他撕下一塊布條,纏了幾圈,又喝了一口靈泉水。傷口不怎麼疼了。
他又跳出戰壕,在屍體堆里翻找。這回撿了更多的槍,更多的子彈。
王大柱在遠處看著,嘴巴張得老大。「他……他怎麼拿得下那麼多?」
趙連長也看見了。他不知道陸長青把東西藏哪兒了,可他什麼也沒問。
美軍的第六次進攻遲遲沒有來。陸長青趴在戰壕里,神識往外延伸。
那些美軍躲在遠處,不敢上來。他們在等,等天亮,等援軍,等飛機。
可陸長青不讓他們等。他從空間裡取出一把狙擊槍——那是從美軍狙擊手身上繳獲的,還帶瞄準鏡。
他趴在一塊石頭後面,瞄準鏡對準遠處的一個軍官。那軍官正躲在坦克後面打電話。
神識鎖定,子彈穿過坦克和石頭的縫隙,正中軍官的太陽穴。
美軍炸了鍋。他們不知道子彈從哪兒來的,不知道對面有多少人,不知道下一顆子彈會不會打中自己。
有人開始往後跑。有人跪在地上舉手投降。有人瘋了似的往外沖,又被打倒。
陸長青一槍一槍地打,像收割麥子。
天亮的時候,援軍到了。
一個連長衝上來,看見戰壕里的景象,愣住了。戰壕里堆滿了美軍的屍體,地上到處是彈殼。
一個渾身是血的中國軍人靠在戰壕壁上,手裡握著一把狙擊槍,面前擺著幾十把從敵人屍體上撿來的步槍、機槍。
那些槍碼得整整齊齊,像是剛從庫房裡搬出來的。
連長跑過去,扶住他。「同志!同志!你怎麼樣?」
陸長青抬起頭,看著他。「陣地,還在。」
連長眼眶紅了。「在!在!」
王大柱爬過來,哇的一聲哭了。「陸大夫,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陸長青笑了,扯動臉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活著。」
他被抬下去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他躺在擔架上,看著頭頂的天,忽然想起婁曉娥。她還在等他回去。
消息傳得飛快。團長來了,政委來了,師長也來了。師長站在床前,看著他,半天沒說話。最後只說了一句。
「好樣的。一個人,守住陣地五次進攻,繳獲敵人幾十把槍。你這個大夫,比戰鬥英雄還能打。」
團長在旁邊說:「師長,讓他來咱們團吧。這身手,在醫療隊浪費了。」
陸長青搖搖頭。「我是大夫。」
師長笑了。「行,那就當你的大夫。可你這個大夫,得教教咱們的兵,怎麼在戰場上活下來。」
陸長青點點頭。「行。」
王大柱跑來看他,紅著眼說:「陸大夫,你在戰場上撿那麼多槍,不嫌沉啊?」
陸長青笑了笑。「不沉。能用的東西,別浪費。」
王大柱撓撓頭。「你的槍法真准,我想跟你學槍法,可以不?」
陸長青看著他。「有空就教你。」
又過了幾天,姜建國拿來一張報紙,指著頭版給他看。「陸大夫,你上報紙了。」
陸長青接過來,看了一眼。頭版上寫著:一個人,一把槍,守住陣地五次進攻。他沒說話,把報紙放下了。
姜建國又拿來一份繳獲的美軍報紙,上面畫著一個中國人的剪影,標題用英文寫著:「長津湖的幽靈。他一個人,殺了我們一個連。我們不知道他是誰,但我們知道他無處不在。」
陸長青看著那張剪影,笑了笑。「寫得太多了。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姜建國看著他,忽然問:「陸大夫,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陸長青看著窗外。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因為我不能死。有人還在等我回去。」
窗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