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青醒來的時候,陽光正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
他躺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在後方醫院。
門外有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他醒了沒有?」
「還沒有。大夫說失血太多,得養。」
「師長來了兩趟了。」
陸長青撐著想坐起來,渾身疼得像散了架。
門被推開了,護士端著藥進來,看見他睜著眼,驚喜地叫起來。「醒了!醒了!」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一群人湧進病房。
走在最前面的是師長,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臉上帶著笑。「醒了?感覺怎麼樣?」
陸長青想敬禮,被師長按住了。「躺著,別動。」
師長在床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念道。「茲有志願軍第二十軍醫療隊隊員陸長青同志,在長津湖阻擊戰中,於陣地僅剩一人的情況下,獨自堅守陣地六小時,擊退敵軍六次進攻,斃敵一百三十七人,繳獲步槍四十一支、機槍六挺、狙擊槍一支、手槍三支、彈藥若干,為掩護傷員轉移、保證陣地不失立下特等功勳。經志願軍總部批准,授予特等功一次,全軍通報表彰。」
師長念完,把那張紙遞給他。「這是命令。全軍的通報,已經發下去了。」
陸長青接過那張紙,看了很久。紙上的字不多,可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他想起那些倒在陣地上的戰士,想起他們回頭看他時的那一眼。他把紙疊好,放在枕頭底下。
師長看著他。「組織上想聽聽你的意見。你這身手,在醫療隊可惜了。去教導團吧,專門教射擊。」
陸長青沉默了一會兒。「我答應過師父,當個好大夫。」
師長笑了。「當大夫不耽誤教射擊。你一個人殺敵,能殺多少?你要是教出一百個你這樣的,那一百個人能殺多少?」
陸長青抬起頭,看著師長。他想起那些倒在陣地上的戰士,想起他們回頭看他時的那一眼。如果他們也有他的本事,也許就不會死。「我服從組織安排。」
訓練營設在長津湖後面的山溝里,四面環山,雪深沒膝。第一批送來三十個人,都是從各部隊挑出來的尖子。
個個眼神銳利,身板結實,往那兒一站,跟釘子似的。
陸長青站在他們面前,看著這些年輕的臉。「你們會開槍嗎?」
有人答:「會。」
陸長青又問:「打得准嗎?」
沒人答了。有人低下頭,有人看著別處。
陸長青從地上抓起一把雪,在手裡捏了捏。「戰場上,敵人不會站著讓你打。他們會躲,會跑,會趴在地上裝死。你要做的,不是打中他們的身體,是打中他們的頭。只有打中頭,他才會倒下。只有打中頭,他才不會再爬起來。」
他從旁邊拿起一支步槍,退到五十步開外。對面立著一塊靶子,靶心上畫著一個圓。
他舉槍,瞄準,扣動扳機。「砰」的一聲,子彈正中靶心。又退五十步,還是一槍正中。
再退五十步,還是一槍正中。他把槍遞給旁邊一個戰士。「你來。」
那戰士接過槍,瞄了半天,打出去,偏了。陸長青走過去,把他的槍托往上抬了一寸。「你的手在抖。」
那戰士咬著牙,又打了一槍。這回近了,可還是偏。
陸長青讓他放下槍。「你們的問題,不是槍不好,是手不穩。戰場上,你的心跳會加快,呼吸會變急,手會抖。
這些都會影響準頭。從今天起,你們要練的,是穩住自己。」
訓練從站姿開始。
雙腳與肩同寬,雙手端槍,槍口朝前。陸長青從兜里掏出一枚彈殼,放在第一個戰士的槍口上。「端著。彈殼掉了,重新放,再掉,再放。什麼時候彈殼不掉了,什麼時候吃飯。」
那戰士端著槍,大氣不敢出。彈殼在槍口上晃了晃,啪嗒掉在地上。
他彎腰撿起來,重新放上去。又掉了。又撿,又放。
旁邊的戰士看著他,有人忍不住笑了。陸長青看過去,那人立刻收了笑。
「你也是。」陸長青走過去,把一枚彈殼放在他的槍口上。「掉一次,加練十分鐘。」
沒人笑了。
第一個戰士的彈殼掉了十七次,第十七次放上去的時候,終於穩住了。
他端著槍,一動不動,眼睛盯著前方,額頭上沁出汗珠。
陸長青在旁邊看著,沒說話。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他才開口。「放下吧。你,加練二十分鐘。」
那戰士愣住了。「為什麼?彈殼沒掉啊。」
陸長青指了指他的胳膊。「你的槍口在晃。彈殼沒掉,是因為你運氣好。我要的是穩,不是運氣。」
從那天起,訓練場上多了三十個端著槍站樁的人,每個人的槍口上都頂著一枚彈殼。
風吹過來,彈殼晃一晃,有人緊張,彈殼掉了,彎腰撿起來重新放。
太陽曬著,有人胳膊酸了,槍口往下沉,彈殼滾落,又撿起來重新放。一站就是一整天,胳膊腫了,腿僵了,沒人吭聲。
有個戰士實在撐不住了,把槍往地上一放,彈殼滾出去老遠。「這他媽是練射擊還是練站樁?」
陸長青走過去,看著他。「你叫什麼?」
那戰士梗著脖子。「李大壯。」
陸長青從地上撿起那枚彈殼,放在他的槍口上,把槍遞給他。「李大壯,你上過戰場嗎?」
李大壯接過槍。「上過。」
「殺過敵人嗎?」
「殺過。」
「殺了幾個?」
李大壯不說話了。
陸長青看著他。「你打不中敵人,是因為你的手在抖。你的手在抖,是因為你的心不穩。你連槍都端不穩,上了戰場,就是敵人的靶子。你想當靶子嗎?」
李大壯咬著牙,端起槍。「不想。」
陸長青點點頭。「那就端著。彈殼掉了,重新放。」
李大壯端著槍,彈殼在槍口上微微晃動。他屏住呼吸,胳膊上的肌肉繃得死緊。彈殼晃了幾下,又穩住了。這回,它沒有掉。
從那天起,沒人再抱怨了。
練完站姿練跪姿,跪完練臥姿。每一種姿勢,槍口上都頂著一枚彈殼。風裡練,雪裡練,白天練,晚上也練。
有人練得胳膊腫得跟饅頭似的,拿筷子都哆嗦,可槍端起來,彈殼就是不掉。
有人跪得膝蓋磨破了皮,血透過棉褲滲出來,跪在雪地里一聲不吭。
半個月後,三十個人都能穩穩地端住槍了。陸長青把靶子插在五十步開外。「打。」
槍聲響成一片。靶子上的洞,比之前密了,准了。
陸長青又往後退了五十步。「打。」
又是一排槍聲。這回沒那麼准了,有人偏左,有人偏右,有人打飛了。
陸長青走過去,一個一個地糾正。「你的呼吸不對。吸氣,屏住,開槍,呼氣。再來。」
「你的槍口抬高了。子彈是往下墜的,距離越遠,槍口要抬得越高。再來。」
「你的手在抖。不是胳膊沒力氣,是心沒靜下來。再來。」
靶子從一百步退到兩百步,從兩百步退到三百步。風吹著,雪下著,靶子在遠處搖搖晃晃。陸長青教他們看風向,算距離,測濕度。
「子彈不是直著飛的。風會把它吹偏,冷會讓它下沉,熱會讓它上飄。你們要做的,是把這些算進去,讓子彈找到它該去的地方。」
有人在雪地里趴了一整天,回來的時候手腳都凍僵了。陸長青給他們熬薑湯,教他們搓手搓腳。「凍壞了就不能開槍了。」
有個戰士小聲問:「陸教官,你以前是幹什麼的?怎麼什麼都會?」
陸長青笑了笑。「我也是從戰場上活下來的。」
一個月後,靶子從固定變成移動。陸長青讓人在對面山坡上拉繩子,掛著靶子來回跑。
戰士們趴在地上,瞄著那些晃來晃去的靶子,一槍一槍地打。
有人打中了,高興得跳起來。有人打不中,急得滿頭大汗。
陸長青一個一個地教。「不要盯著靶子看,要看它往哪兒跑。它往左跑,你的槍口要往左偏一點。它往右跑,你就往右偏一點。你要比它快,比它准。」
兩個月後,李大壯的槍法准多了。五十步打固定靶,槍槍命中。一百步打移動靶,十發能中七八發。
他端著槍,咧嘴笑。「陸教官,我現在能上戰場了吧?」
陸長青看著他。「你打中過活人嗎?」
李大壯不笑了。
陸長青說:「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會躲,會跑,會趴在地上裝死。你打中他的肩膀,他還能開槍。你打中他的腿,他還能扔手榴彈。你要做的,是一槍讓他倒下。只有打中頭,他才會徹底倒下。」
他從地上撿起出一枚石頭,走到一百步開外,插在雪地里。「打中它。」
李大壯端起槍,瞄了半天,不敢扣扳機。「太遠了。」
陸長青接過槍,一槍打出去,石頭飛起來,散落在地上。他把槍遞給李大壯。「再來。」
李大壯咬著牙,瞄了很久,扣動扳機。子彈擦著石頭飛過去,在雪地上炸開一個小坑。陸長青又撿起一枚石頭,插在雪地里。「再來。」
李大壯打了一槍,又偏了。陸長青又掏出一枚。一枚,一枚,又一枚。
打到第七枚的時候,子彈終於擊中石頭。
李大壯愣了好一會兒,忽然蹲在地上,哭了。「我要是早會這個,我班長就不會死。」
沒人說話。風吹過山溝,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兩個月後,這批學員的射擊水平已經遠超普通戰士。陸長青找到師長,提出一個想法。「我想組建一支特種部隊。」
師長愣了一下。「特種部隊?」
陸長青說:「選最精銳的戰士,練最好的槍法,學最厲害的格鬥。他們不參與正面作戰,專門執行特殊任務——敵後偵察,斬首行動,破壞敵人的指揮所、彈藥庫、補給線。一支幾十人的小分隊,能抵得上一個師。」
師長沉默了很久。「你有把握?」
陸長青說:「我在戰場上試過。一個人守住陣地,不是因為我比他們強多少,是因為我會躲,會藏,會在他們想不到的地方開槍。如果把三十個這樣的人撒到敵人後方,他們每一顆子彈都能打中要害。敵人會怕,會慌,會不知道自己下一秒會不會死。恐懼,比子彈更致命。」
師長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幾圈。「你寫個方案,我向上級匯報。」
陸長青花了一夜寫方案,把前世的記憶一點一點挖出來。選人、訓練、裝備、戰術,寫得密密麻麻。師長看了方案,又往上報。半個月後,批覆下來了——同意組建,代號「蒼狼」。
第一批選了三十六個人,都是從各部隊挑出來的尖子。李大壯在裡面,王大柱也報了名,被刷下來了,蹲在訓練營門口不肯走。陸長青出來看見他,問他:「你為什麼想進蒼狼?」
王大柱紅著眼。「我要給戰友報仇。」
陸長青看著他。「報仇不需要進蒼狼。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想進蒼狼?」
王大柱沉默了很久。「我不想再看著戰友死在我面前。」
陸長青讓他進去了。從那天起,蒼狼的旗幟在長津湖後面的山溝里升起來。
那些年輕人,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跑,跑完練槍,練完槍練格鬥,練完格鬥學偽裝,學完偽裝學野外生存。雪地里一趴就是一整天,手腳凍得沒有知覺,沒人吭聲。
陸長青教他們怎麼用一顆子彈打中兩個敵人,怎麼在雪地里潛伏三天三夜,怎麼用一把匕首解決一個哨兵,怎麼從敵人的包圍圈裡活著走出來。
他把五行步簡化成最基礎的身法,教他們如何在槍林彈雨中閃避。
他把望氣術的原理簡化成最直觀的判斷,教他們如何提前發現隱藏的敵人。他把戰場上學到的一切,一點一點地教給這些年輕人。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特種兵電影,想起那些在敵後作戰的英雄。他要把這些年輕人,練成真正的尖刀。
考核那天,三十六個人全部合格。
師長來檢閱,看著那些年輕的臉,點了點頭。「好。從今天起,你們就是蒼狼。記住,你們的每一顆子彈,都要打在敵人的要害上。」
李大壯站在隊列里,腰板挺得筆直。
陸長青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年輕的臉。他想起長津湖的雪,想起那些倒在陣地上的戰士,想起他們回頭看他時的那一眼。
他教這些年輕人開槍,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活著回來。
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山坡上,望著北方的天空。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
他摸了摸懷裡的平安符,婁曉娥給的那枚。她還在等他回去。
他又摸了摸那枚特等功勳章,師長給他的那枚。他把它攥在手裡,攥了很久,然後收進空間。
遠處,蒼狼的營房裡還亮著燈。那些年輕人還在練,槍聲一聲接一聲,在山溝里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