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戰醫院的帳篷里,瀰漫著一股腐肉的氣味。
陸長青掀開門帘走進去的時候,幾個護士正圍著一張病床,手忙腳亂地換藥。
床上的傷員臉燒得通紅,右腿從膝蓋以下裹著厚厚的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水和膿水浸透了,黃一道紅一道的。
「讓一下。」陸長青走過去,剪開繃帶。
繃帶一揭開,那股氣味更濃了。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發黑,膿血順著腿往下淌,能看見底下的骨頭。
他皺了皺眉,用鑷子夾起一塊紗布,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紗布上沾著一些白色的粉末,看起來像是消炎藥粉。
可那味道不對。他伸出舌尖輕輕碰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藥是哪兒來的?」
護士長走過來,看了看他手裡的紗布。「後勤送來的。說是磺胺粉。」
陸長青把紗布放下。「這不是磺胺。是麵粉。」
護士長愣住了。「什麼?」
「麵粉。」陸長青又拿起一卷還沒拆封的繃帶,扯開看了看。棉花的顏色發黃,裡面夾著黑色的雜質,像是沒處理過的廢棉。
他把繃帶扔在桌上。「這些也不能用。沒消過毒,用了反而壞事。」
護士長的臉白了。「可……可我們一直在用這些……」
陸長青沒說話,走到另一張病床前。床上的傷員是個年輕的戰士,左臂從肘部以下沒了,傷口還沒長好,露著紅白的肉芽。他看了看病歷,上面寫著「因傷口感染,行截肢術」。
「他的胳膊,是怎麼感染的?」
護士長低著頭。「送來的時候傷口就有炎症,我們換了藥,可越換越厲害……後來實在保不住了。」
陸長青又走了幾個病床,一個一個地看。有的傷口化膿,有的高燒不退,有的已經截了肢。他越看心越沉,走到最後一個病床前停下來。
床上沒有人,被子掀開著,床單上還有血跡。
「這個呢?」
護士長的聲音更小了。「昨天晚上走的。傷口感染,引發了敗血症。我們盡力了。」
陸長青站在那張空床前,站了很久。他想起長津湖的雪,想起那些倒在陣地上的戰士,想起他們回頭看他時的那一眼。
那些戰士沒有死在敵人的槍下,卻死在了自己人的假藥手裡。
他轉身出了帳篷,去找師長。
師長正在指揮所里看地圖。陸長青把那些繃帶和藥粉放在桌上,一樣一樣擺開。「師長,這些東西,有問題。」
師長拿起一包藥粉,打開聞了聞,臉色變了。「這是什麼東西?」
「麵粉。」陸長青又拿起一卷繃帶,「這些棉花,是廢棉做的,沒消過毒。包在傷口上,不光止不了血,還會讓傷口感染。」
師長的手在發抖。他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看過去,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後勤部送來的時候,說是從國內採購的。」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從上海,從天津,從廣州。都是大商人,都是有頭有臉的。」
陸長青沒說話。
師長抬起頭,看著他。「你確定?」
陸長青點點頭。「我當過大夫。這些藥,這些繃帶,上了戰場就是殺人刀。」
師長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幾圈。「上報。馬上上報。」
消息層層報上去,一層比一層快。從師到軍,從軍到兵團,從兵團到志願軍總部。
總部震怒,一封電報連夜發回國內。國內也炸了鍋。那些奸商,那些往繃帶里摻廢棉的,往藥粉里摻麵粉的,往急救包里塞發霉紗布的,一個一個被揪出來。
中央發了文件,要開展「三反」「五反」運動,要嚴厲打擊那些發國難財的不法商人。
可在朝鮮,在那些帳篷里,傷員還在不斷地送進來。藥還是不夠,繃帶還是不夠,手術器械還是不夠。
陸長青站在山坡上,望著南邊的方向。那裡有美軍的陣地,有美軍的倉庫,有美軍的藥品。他站了很久,轉身下了山。
當天晚上,他把蒼狼集合起來。
「藥不夠了。」他開門見山,「國內的藥被人摻了假,用不了。傷員等著救命,等不到國內重新送過來。」
岩石端著槍。「教官,你說怎麼辦?」
陸長青看著他們。「去借。找美國人借。」
鐵錘咧嘴笑了。「借?他們肯借?」
陸長青說:「不借就搶。搶回來,給傷員用。」
沒有人反對。他們早就知道,跟著教官,什麼事都能幹出來。
天不亮,蒼狼就出發了。陸長青走在最前面,神識放開,方圓兩里內的一切都在他眼裡。
他們繞過美軍的防線,穿過一片樹林,摸到了美軍後方的一個補給站。
補給站在一條公路邊上,幾排帳篷,一圈鐵絲網,門口停著幾輛卡車。
倉庫在最後面,用綠色帆布蓋著,遠遠看去像一座小山。
陸長青趴在山坡上,數了數。「哨兵八個,巡邏隊兩隊,每隊四人,每半小時換一班。倉庫在最後面,沒有燈。」
岩石趴在他旁邊。「怎麼進去?」
陸長青看了看地形。「山鷹帶狙擊組,摸掉哨兵和探照燈。鐵錘帶爆破組,從東邊剪開鐵絲網。火力組在兩側掩護,其他人跟我進去搬東西。動作要快,搬完就撤。」
凌晨兩點,行動開始。山鷹帶著狙擊組從陰影里摸過去,動作很輕,像貓一樣。
第一個哨兵靠著柱子打盹,山鷹從背後捂住他的嘴,刀鋒划過喉嚨,人軟軟地倒下去,沒發出一點聲響。
第二個哨兵正在點菸,火柴剛劃著名,一把刀從側面伸過來,他連叫都沒叫出來。
探照燈還亮著,操作燈的人已經無聲無息地倒下了。燈頭歪向一邊,光柱掃過空地,什麼也沒照到。
鐵錘剪開鐵絲網,帶著爆破組鑽進去。陸長青帶著剩下的人跟在後面,摸到了倉庫邊上。
倉庫里堆滿了箱子。他打開一個,是軍用口糧。再打開一個,是軍用罐頭。
第三個,是藥品。磺胺,青黴素,嗎啡,繃帶,紗布,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
他心念一動,箱子一個一個消失在空間裡。
岩石在外面等著,見他一趟一趟往外搬,每趟出來背後的東西都比人還大,急得滿頭大汗,可什麼也沒問。
警報響了。
探照燈猛地轉過來,光柱掃過倉庫門口。子彈從四面八方打過來,打得鐵皮砰砰響。
「撤!」陸長青把最後幾個箱子往空間裡一收,衝出倉庫。
鐵錘在前面開路,一梭子掃倒兩個衝上來的美軍。
岩石護著隊員往後撤,山鷹在高處壓制追兵。陸長青跑在最後面,從懷裡摸出幾顆地雷,一邊跑一邊往身後的雪地里埋。
第一顆埋在倉庫拐角,第二顆埋在鐵絲網缺口,第三顆埋在那棵歪脖子樹底下。
他們剛撤出補給站,身後的追兵就踩上了第一顆雷。「轟」的一聲,雪地被炸開一個大坑,幾個美軍飛起來,又摔下去。
後面的追兵趴在地上,等了一會兒,爬起來繼續追。又踩上了第二顆。又炸了。
等工兵排完雷追上來,蒼狼已經消失在黑夜裡了。
陸長青帶著蒼狼在雪地里跑了一夜,天亮的時候,甩掉了追兵。岩石癱在雪地里,大口喘氣。「教官,拿到多少藥?」
陸長青從懷裡掏出幾盒青黴素,在手裡掂了掂。「可以解燃眉之急了。」
鐵錘趴在地上,咧嘴笑了。「美國人還挺大方。」
陸長青把藥送到野戰醫院的時候,護士長正在給一個傷員換藥。
那傷員的腿已經開始發黑了,再不處理,就得截肢。陸長青把青黴素遞給她。「用這個。」
護士長接過來,看了看盒子上的外文,手在抖。「這是……」
「真藥。」陸長青說,「美國人造的。」
護士長沒再問,轉身給傷員打針。
陸長青站在帳篷外面,看著遠處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他想起那些因為假藥而截肢的戰士,想起那張空床上留下的血跡。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摸了摸那枚平安符。
他站了很久,轉身進了帳篷。
帳篷里,護士長正在給傷員換藥。傷員的腿已經不那麼黑了,腫也消了一些。她抬起頭,看了陸長青一眼。「藥有效。」
陸長青點點頭。「繼續用。用完,國內的藥也差不多到了。」
他走出帳篷,蒼狼的戰士們正在山坡上等著。岩石蹲在地上擦槍,鐵錘靠在石頭上打盹,山鷹在遠處放哨。看見他出來,都站起來。
「教官,還去嗎?」
陸長青看了看南邊的方向。「不去了,第一次能成,是因為他們沒防備。現在死了人,丟了藥,他們會把倉庫圍成鐵桶。再去,就是送死。好好休息,明天也行有任務等著我們呢」
大家應了一聲,各自回帳篷。陸長青站在火堆邊,把最後一點火星撥滅。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遠處,野戰醫院的帳篷里還亮著燈。護士們還在忙,傷員們還在等。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