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還是沒有來。
陸長青站在野戰醫院門口,看著護士們從帳篷里進進出出。抬進去的擔架一個接一個,抬出來的擔架卻很少。
不是治好了,是沒藥治,只能硬扛。扛得住的,活。扛不住的,死。
護士長從帳篷里出來,眼睛紅紅的。「陸大夫,三號床的傷員,傷口又開始化膿了。青黴素只剩最後兩支,得留著給危重的用。」
陸長青沒說話。他走進帳篷,三號床的傷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右腿被彈片劃了一道,傷口不深,可就是長不好。
傷口周圍腫得發亮,膿水順著紗布往外滲。小伙子咬著牙,一聲不吭,可額頭上全是汗。
陸長青蹲下來,揭開紗布看了看。傷口裡面已經發黑了,再這樣下去,這條腿保不住。他站起來,出了帳篷,往山上走。
山上的雪還沒化,背陰的地方積雪沒過大腿。他踩著雪,一步一步往上爬。
神識放開,方圓兩里內的一切都在他眼裡。他看見了石頭縫裡的柴胡,看見了背坡上的黃芩,看見了枯藤下面的金銀花。一樣一樣,連根帶莖,收進空間裡。
他蹲在一棵老松樹底下,從懷裡掏出那本《濟世醫典》,翻到草藥篇。金銀花清熱解毒,黃芩燥濕瀉火,柴胡疏散退熱,蒲公英消腫散結。
這些藥,單獨用效果慢,可合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消炎藥。他把書收起來,繼續往山上走。
天黑的時候,他背著一大捆草藥回到營地。岩石正在火堆邊烤火,看見他背上的東西,愣住了。「教官,你這是弄啥?」
陸長青把草藥卸下來,鋪在地上。「做藥。」
岩石湊過來,聞了聞。「這玩意兒能治病?」
陸長青沒理他,把草藥分門別類地擺好。金銀花,黃芩,柴胡,蒲公英,魚腥草,白頭翁。一樣一樣,洗乾淨,切碎,晾在石頭上面。
鐵錘拄著拐杖走過來,看了看那些草藥,咧嘴笑了。「教官,你還會這個?」
陸長青說:「我是大夫。」
鐵錘點點頭,不說話了。他蹲下來,幫著擇菜似的把黃葉子摘掉。
第二天天不亮,陸長青就起來了。他把晾了一夜的草藥收起來,用石頭碾碎,搗成泥,再加進幾滴靈泉水,攪成糊狀。藥膏做好後,他端著碗走進野戰醫院。
護士長正在給三號床的小伙子換藥。傷口又惡化了,膿血糊了一腿。小伙子臉白得像紙,嘴唇乾裂,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
陸長青走過去,把碗放在床頭柜上。「用這個。」
護士長看了看碗裡黑乎乎的藥膏,愣住了。「這是什麼?」
「消炎的。」陸長青用竹片挑了一點,塗在傷口周圍的皮膚上。「先試試。不行再想別的辦法。」
護士長猶豫了一下,接過竹片,小心翼翼地把藥膏塗在傷口上。
藥膏敷上去的時候,小伙子悶哼了一聲,眉頭皺得死緊。過了一會兒,眉頭慢慢鬆開了,呼吸也平穩了些。
護士長驚訝地看著他。「不疼了?」
陸長青沒回答。他看見傷口周圍的黑氣在慢慢散去,望氣術下,那些淤積的膿毒被藥力一點一點地化開。他知道,這藥有效。
一連三天,他每天上山採藥,每天回來製藥,每天去給三號床的小伙子換藥。
第三天的時候,傷口不流膿了,腫也消了大半。小伙子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腿,不敢相信。「大夫,我的腿保住了?」
陸長青點點頭。「保住了。」
小伙子哭了。他抓著陸長青的手,說不出話。
消息傳開了。別的傷員也想要這種藥。陸長青把藥膏分給護士長,讓她給傷口感染的傷員都用上。
一傳十,十傳百,整個野戰醫院都知道,蒼狼的教官會做一種黑乎乎的藥膏,比美國人的青黴素還管用。
藥膏不夠用。山上能采的草藥有限,采一天,用一天。
陸長青帶著蒼狼的戰士們上山,教他們認藥。金銀花長什麼樣,黃芩長在哪兒,柴胡的葉子是什麼形狀,蒲公英的根怎麼挖。
岩石學得最快,他眼睛好使,老遠就能看見石縫裡的草藥。
「教官,這個是不是金銀花?」岩石蹲在灌木叢前面,指著一簇枯藤。
陸長青走過去看了看。「是。不過現在不是花期,不好認。等開春了,滿山都是黃的,一眼就能看見。」
岩石把這棵金銀花連根刨出來,小心翼翼地放進背簍里。
鐵錘腿還沒好利索,拄著拐杖跟在後面,走幾步歇一歇。他眼睛不好使,認不了藥,就幫著背背簍。
一背簍草藥壓在身上,拐杖在雪地里戳一個坑,走一步,歇一步。
陸長青讓他歇著,他不肯。「傷員等著用藥呢,我能幹一點是一點。」
藥膏不夠用,陸長青又開始做藥粉。把草藥曬乾,碾成粉末,用篩子篩細,裝進小布袋裡。
撒在傷口上,能止血,能消炎,能促進癒合。護士長用了一次,連聲說好。「比磺胺粉還好使。」
陸長青沒告訴她,這藥粉里摻了靈泉水。靈泉水不能當藥用,可它能激發藥性,能讓普通的草藥發揮出最大的效力。這是他的秘密,誰也不能說。
國內的藥終於來了。火車拉著整箱整箱的藥品,從鴨綠江那邊運過來。
青黴素,鏈黴素,磺胺,繃帶,紗布,一樣一樣,都是真貨。那些往藥里摻麵粉的奸商,那些往繃帶里塞廢棉的惡棍,被抓的被抓,被斃的被斃。
師長把陸長青叫去,指著桌上的藥品。「藥來了。你的那些草藥,可以歇歇了。」
陸長青拿起一盒青黴素,看了看。「藥再多,也有用完的時候。草藥漫山遍野都是,用不完。」
師長笑了。「你這是要把野戰醫院變成中藥鋪子?」
陸長青也笑了。「只要能救人,什麼鋪子都行。」
回到營地,蒼狼的戰士們正在分揀草藥。岩石蹲在地上,把金銀花和黃芩分開。鐵錘坐在旁邊,用石頭碾藥。山鷹在遠處放哨,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陸長青走過去,蹲下來,跟他們一起揀。岩石遞給他一把金銀花。「教官,你說這些草藥,能頂青黴素使?」
陸長青接過金銀花。「青黴素能殺菌,草藥也能殺菌。一個快,一個慢。可草藥不花錢,山上到處都是。青黴素用完了就沒了,草藥年年長,年年有。」
岩石點點頭,不說話了。
晚上,陸長青一個人坐在山坡上,望著北方的天空。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
遠處,野戰醫院的帳篷里還亮著燈。護士們還在忙,傷員們還在等。
他知道,戰爭還沒打完,傷員還會源源不斷地送下來。藥會不夠用,繃帶會不夠用,手術器械會不夠用。
可只要有草藥,有那些漫山遍野的草藥,他就能救人。救一個,算一個。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雪。山坡下面,蒼狼的營地里還亮著燈。那些年輕人還在練,槍聲一聲接一聲,在山溝里迴蕩。他走下去,走進帳篷。
岩石已經睡了,鐵錘也睡了。火堆還剩一點火星,冒著青煙。他添了幾根柴,火又旺起來。
他坐在火堆邊,把那本《濟世醫典》翻開,一頁一頁地看。草藥篇,針法篇,診斷篇。他看得入神,忘了時間。
天快亮的時候,他合上書,站起來。遠處的山頭上,太陽正要出來。天邊泛著紅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