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原的天空,被炮火染成了暗紅色。
陸長青帶著蒼狼趕到的時候,陣地已經不成樣子了。戰壕被炸平了,掩體被掀翻了,到處是彈坑,到處是焦土。
戰士們趴在坑裡,趴在石頭後面,咬著牙往前打,打不退。
炮彈從天上掉下來,落在地上,炸開,泥土和碎石飛起來,又落下去,把人埋住。
被埋的人爬出來,拍拍身上的土,繼續打。子彈打光了,就等敵人衝上來,用手榴彈炸。
手榴彈扔光了,就上刺刀。刺刀拼斷了,就用槍托砸。
槍托砸斷了,就用拳頭,用牙齒,用一切能用上的東西。
岩石趴在一個彈坑裡,端著槍,眼睛通紅。「教官,這仗怎麼打?敵人的炮彈跟不要錢似的,咱們連頭都抬不起來。」
陸長青趴在他旁邊,望著遠處的山樑。美軍的炮兵陣地在那邊,隔著好幾道山樑。
炮彈從那邊飛過來,劃出一道道弧線,落在陣地上,炸開。他看不見陣地,可他看得見炮彈飛來的方向。
望氣術下,那些炮彈的軌跡清清楚楚,像一道道紅線,從山那邊射過來。
「他們的炮兵陣地在那邊。」他指著遠處的山樑。「端掉它,前線就能喘口氣。」
岩石愣了一下。「端掉?怎麼端?那邊至少一個營的炮兵,前面還有步兵守著。」
陸長青沒回答。他趴在那兒,看著那些炮彈的軌跡,數著。一發,兩發,三發。
一個炮群,至少三十六門炮。每隔十分鐘打一輪,打完之後要歇五分鐘,等炮管冷卻。五分鐘的空當,夠了。
「我過去。你們在這兒等著。」
岩石急了。「教官,你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陸長青打斷他,「你們在這兒等著,給我打掩護。我摸過去,端掉炮兵陣地。這邊一亂,他們就會往這邊調兵。你們趁亂打,打完就撤,別戀戰。」
岩石還想說什麼,陸長青已經貓著腰,鑽出了彈坑。
他貼著地面往前跑,速度很快,腳步很輕。五行步在彈坑和彈坑之間穿行,像一條蛇,在碎石和焦土之間遊走。
炮彈從頭頂飛過去,落在身後,炸開,泥土和碎石飛起來,打在他背上,生疼。他沒停,繼續往前跑。
跑了半個時辰,穿過了三道山樑。美軍的炮兵陣地就在前面,隔著一條山谷。
三十六門155毫米榴彈炮,排成三排,炮管還冒著煙。炮兵們忙著裝彈,瞄準,發射。
彈藥堆在陣地後面,像一座小山。守衛的步兵在陣地外圍,一個連,散在四周,端著槍,警惕地看著前方。
陸長青趴在一塊石頭後面,看著那片陣地。神識放開,方圓兩里內的一切都在他眼裡。
哨兵的位置,巡邏隊的路線,炮兵裝彈的節奏,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等了五分鐘。
炮聲停了,炮兵們靠在炮架上休息,抽菸,喝水,聊天。守衛的步兵也鬆懈下來,有人蹲在地上點菸,有人靠著石頭打盹。
就是現在。
他從石頭後面鑽出來,貼著地面往前摸。腳步很輕,像貓。神識鎖定每一個哨兵,繞開他們的視線。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他摸到了彈藥堆旁邊。炸藥包從空間裡取出來,安放在彈藥箱下面。導火索引出來,接上雷管。
他蹲在彈藥堆後面,看著手錶。從這兒跑回去,需要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夠了。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跑。
跑出去沒多遠,身後傳來一聲喊。一個美軍哨兵發現了他,舉著槍,嘰里咕嚕喊什麼。
陸長青沒回頭,繼續跑。槍響了,子彈從耳邊飛過去,打在石頭上,濺起一片火星。
他加快腳步,五行步催到極致,身影在亂石間穿梭。
美軍的陣地炸了鍋。哨兵開槍,巡邏隊衝過來,炮兵扔下炮彈,抓起槍。
可他們追不上他。他太快了,像一道影子,在石頭後面閃來閃去。
子彈從四面八方飛過來,有的打在前面,有的打在後面,有的打在腳邊。他左閃右避,險之又險地躲過去。
跑到山樑上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美軍的炮兵陣地亂成一團,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往這邊追。他蹲下來,按下了起爆器。
轟!彈藥堆炸了。火光沖天而起,把半邊天都映紅了。炮彈在火里爆炸,一發接一發,像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美軍的炮兵陣地變成了一片火海,炮管被炸飛了,炮架被炸碎了,彈藥車被炸翻了。那些炮兵,那些步兵,在火海里掙扎,慘叫,奔跑,倒下。
陸長青站起來,轉身往山下跑。
山下的陣地上,志願軍的戰士們聽見了那聲爆炸。他們抬起頭,看見遠處的山樑上騰起一團火球,接著是第二團,第三團。
美軍的炮火停了,安靜了。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可他們知道,炮火停了。
岩石從彈坑裡跳出來,端著槍,扯著嗓子喊。「沖啊!」
蒼狼的戰士們跟著他,從掩體裡衝出來,往前沖。其他的戰士也衝出來,跟著他們,往敵人的陣地上沖。
美軍的步兵失去了炮火支援,慌亂地開槍,可擋不住。志願軍的浪潮湧上去,把他們淹沒了。
陸長青回到陣地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岩石坐在戰壕邊上,臉上全是黑灰,咧嘴笑。「教官,成了。」
陸長青點點頭,在戰壕里坐下來,靠著土牆,大口喘氣。岩石遞給他水壺,他接過來,灌了幾口。
水是涼的,帶著鐵鏽味,可他覺得比什麼都好喝。
鐵錘拄著拐杖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教官,你一個人端掉了一個炮兵營?」
陸長青說。「是大家配合的好。你們在前面頂著,我才能摸過去。」
鐵錘嘿嘿笑了。「教官,你就別謙虛了。一個人,端掉一個炮兵營。這事兒傳出去,夠吹一輩子。」
陸長青沒說話。他靠在土牆上,閉著眼,耳邊還有炮聲在響。他知道,仗還沒打完。
美軍的炮兵營沒了,可他們還有步兵,還有坦克,還有飛機。他們還會來,還會打。鐵原的仗,還要打很久。
可他知道,今天,他們贏了。那些趴在戰壕里的戰士,那些用刺刀拼命的戰士,那些用拳頭、用牙齒、用一切能用上的東西戰鬥的戰士,今天能活下來了。
他睜開眼,站起來。「清點人數,報告傷亡。」
山鷹跑過來。「蒼狼無人傷亡。其他部隊還在統計。」
陸長青點點頭,往山下走。野戰醫院在山腳下,帳篷搭在背風的地方。
傷員一個接一個抬進來,有的斷腿,有的斷手,有的渾身是血。護士們跑來跑去,忙得腳不沾地。
陸長青走進帳篷,接過護士手裡的手術刀。「我來。」
他站在手術台前,一刀一刀,取彈片,縫傷口,接斷骨。一個,兩個,三個。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台手術,只知道手不能停。停下來,那些人就會死。
天亮的時候,最後一個傷員推出去了。陸長青靠在手術台邊上,手在抖。護士長遞給他一杯水,他接過來,手抖得水都灑了。
「陸大夫,你歇歇吧。」
陸長青搖搖頭。「不用。還有傷員。」
護士長沒再勸。她知道,勸也沒用。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陸長青走出帳篷,站在山坡上。陽光照在焦黑的土地上,照在倒塌的戰壕上,照在滿地的彈殼上。
遠處的山樑上,美軍的炮兵陣地還在冒煙,黑煙一縷一縷的,在晨風裡飄散。
岩石從後面走上來,站在他旁邊。「教官,你說美國人還會來嗎?」
陸長青看著遠方。「會。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岩石點點頭,不說話了。他知道,仗還要打很久。可他也知道,只要教官在,他們就能贏。
陸長青轉過身,往山下走。蒼狼的營地里,火堆又燒起來了。
炊事班燒了一鍋熱水,戰士們從乾糧袋裡掏出炒麵,倒進碗裡,兌上水,攪成糊糊。
有人從懷裡掏出一小包鹽巴,捏一點撒進去,攪一攪,呼嚕呼嚕喝。
有人連鹽都沒有,干嚼炒麵,噎得直伸脖子,灌一口水,順下去。
看見陸長青回來,都站起來。岩石遞給他一碗炒麵糊糊,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炒麵糊糊咸中帶甜,咽下去,胃裡暖烘烘的。他喝著糊糊,看著那些年輕的臉。
他們有的在笑,有的在發呆,有的在望著遠方。他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可他們知道,今天,他們活著。
他喝完糊糊,站起來。「早點睡。明天還有任務。」
大家應了一聲,各自回帳篷。陸長青站在火堆邊,把最後一點火星撥滅。
遠處的山樑上,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陽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