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軍瘋了。
通訊中心被炸的第二天,他們的直升機就在天上沒斷過。一架接一架,在山谷里來回鑽,螺旋槳的聲音震得人耳朵疼。
步兵排成一排,從山腳往上推,每塊石頭都要翻過來看看,每條石縫都要拿手電筒照一照。找不到人,就開炮。
炮火覆蓋整片山嶺,把石頭炸碎,把樹炸斷,把雪炸化。炸完了,步兵上來搜。搜不到,再炸。
蒼狼被壓在一條山溝里,頭都抬不起來。
岩石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炮彈落在他前面不遠的地方,炸起來的土埋了他半截身子。他呸呸吐著嘴裡的泥。「教官,這幫美國佬瘋了?他們連自己的地盤都炸?」
陸長青趴在他旁邊,炮彈從頭頂飛過去,帶著尖嘯聲,落在後面的山坡上。轟的一聲,碎石亂飛。他縮了縮脖子。「他們不在乎地盤。他們在乎的是我們。」
鐵錘從旁邊爬過來,左腿拖在後面,使不上勁。他的傷口崩開了,血把褲腿浸透了,臉白得像紙。「教官,鐵錘不行了。你們先走,我留下。」
陸長青看了他一眼。「走不了。外面全是人。天上還有飛機,一動就暴露。」
鐵錘咬著牙。「那也不能等死。」
陸長青沒理他,從背包掏出繃帶和藥粉,把鐵錘腿上的舊繃帶解開。傷口裂開了一道口子,肉翻在外面,血止不住地往外滲。
他把藥粉撒上去,又用靈泉水浸濕紗布,敷在傷口上,重新包紮好。
「別動。別說話。省著力氣。」
鐵錘靠在石頭上,喘著粗氣,不吭聲了。
炮彈又落下來。這回近多了,氣浪掀起來,碎石打在石頭上,噼里啪啦響。
陸長青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的,什麼也聽不見。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山坡。
美軍的步兵正在往上爬,離他們不到三百米。不能再待了。
他爬到山溝的另一頭,找到山鷹。「能出去嗎?」
山鷹趴在一塊石頭後面,指著左邊的一道山樑。「那邊有條小路,能翻過去。可太陡了,鐵錘上不去。」
陸長青看了看那道山樑。光禿禿的,全是石頭,連棵樹都沒有。爬到一半被發現了,就是活靶子。
「還有別的路嗎?」
山鷹搖搖頭。「沒了。前後都被堵死了,左右都是懸崖。」
陸長青趴在那兒,看著美軍的步兵一點一點往上爬。他們的隊形很散,人與人之間隔了十幾步,前面的人搜過了,後面的人再搜一遍。
搜得很仔細,每塊石頭都要翻,每條石縫都要看。照這個速度,天黑之前就能搜到這條溝里。
他轉過身,把蒼狼的組長們叫過來。「天黑之前,他們就能搜到這兒。我們必須在天黑之前翻過那道山樑。鐵錘上不去,我背他。」
岩石急了。「教官,你背著他,怎麼爬?」
陸長青沒回答。他把鐵錘扶起來,讓他趴在自己背上,用綁腿帶子把他固定住。「山鷹帶路。火力組在後面掩護。其他人跟著我。誰也別掉隊。」
鐵錘趴在他背上,眼眶紅了。「教官,你放下我——」
「閉嘴。」陸長青背著他,貓著腰,往山樑上爬。
山樑很陡,沒有路。腳踩在碎石上,往下滑,要使勁蹬住才能往上挪一步。
鐵錘趴在他背上,不敢動,怕影響他平衡。陸長青的手扣住石縫,腳蹬住石頭稜子,一點一點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時候,美軍的炮火又開始了。
炮彈落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炸起來的氣浪推著他往前傾。他穩住身子,繼續爬。
又一顆炮彈落在左邊,碎石飛過來,打在臉上,生疼。他閉著眼,咬著牙,往上爬。
爬到山樑頂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把鐵錘放下來,靠著石頭喘氣。
山鷹從前面跑過來。「教官,下面是一條溝,沒見著人。可以下去了。」
陸長青點點頭,把鐵錘重新背起來,往下走。下山比上山好走些,可他的腿在抖,一步一顫,好幾次差點摔倒。
下了山樑,鑽進另一條溝里,終於聽不見炮聲了。陸長青把鐵錘放下來,靠在樹上,自己也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山鷹帶著人散開,警戒四周。岩石爬過來,遞給他水壺。「教官,喝點水。」
陸長青接過來,灌了幾口,把水壺遞給鐵錘。「來,喝一口水。」
鐵錘接過去,喝了一口,眼淚掉下來。「教官,我這條命,是你給的。」
陸長青沒說話。他靠在樹上,閉著眼,聽著遠處的炮聲。他知道,美軍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知道蒼狼在這片山里,他們會一直搜,一直炸,直到把這片山翻個底朝天。蒼狼不能停。停下來,就是死。
「山鷹,去前面探路。找條能走出去的路。岩石,清點彈藥和乾糧,看看還夠撐幾天。」
山鷹應了一聲,消失在黑暗裡。岩石把大家的乾糧袋收攏過來,數了數。「教官,乾糧還夠吃三天。彈藥不多了,每人不到一個基數。」
陸長青點點頭。三天。三天之內,必須走出這片山。
他站起來,走到鐵錘身邊。鐵錘靠在樹上,臉色還是很白,可傷口已經不流血了。
陸長青蹲下來,解開繃帶看了看。靈泉水的效果很好,傷口周圍的紅腫消了不少,新肉已經開始長了。
「還行。別亂動,養幾天就好了。」
鐵錘點點頭。「教官,你放心,我不拖後腿。」
陸長青拍拍他的肩膀,站起來,走到一邊。他從背包掏出幾株草藥,那是白天趁美軍炮擊間隙在石縫裡拔的。柴胡,黃芩,蒲公英,都是消炎的好東西。
他把草藥掏碎,用布包起來,擠出汁水,倒進水壺裡晃了晃,加入靈泉水,遞給岩石。「每人喝一口。消炎的,能頂一頂。」
岩石接過來,喝了一口,苦得直咧嘴。「教官,你啥時候采的藥?」
陸長青說:「白天。趁炮停的時候。」
岩石點點頭,把水壺傳下去。每個人都喝了一口,苦得齜牙咧嘴,可誰也沒吐出來。
山鷹摸回來了。「教官,前面有條路,能走出去。不過要翻兩道山樑,天亮之前能翻過去。」
陸長青站起來。「走。」
蒼狼在夜色里出發。陸長青扶鐵錘走。
山鷹在前面帶路,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要停下來聽一聽動靜。
翻過第一道山樑的時候,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岩石趴在梁頂上,往山下看。「教官,下面有個村子。」
陸長青爬上去,往下看。村子不大,幾十間房子,在晨霧裡模模糊糊的。
村子後面是一條公路,公路上有車,一輛接一輛,往南邊開。
「那是美軍的運輸線。」山鷹趴在他旁邊,「村子被他們占了,至少一個連。」
陸長青看著那條公路,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山下走。「繞過去。不碰他們。」
鐵錘靠在樹上,臉色好多了。「教官,咱們這是往哪兒走?」
陸長青掏出地圖,借著從樹縫裡漏下來的光看。「往東。東邊是山區,美軍搜不到那麼遠。到了東邊,就能喘口氣了。」
岩石靠在樹上,啃著最後一塊壓縮餅乾。「教官,你說美國人會不會追到東邊去?」
陸長青沒回答。他知道,美軍會追。他們不會放過蒼狼。難得蒼狼被堵住了,肯定想方設法要消滅掉。
他把地圖收起來,站起來。「走。天黑之前,翻過前面那道山樑。」
大家站起來,跟著他,往松林深處走去。身後的山那邊,炮聲還在響,悶悶的,像遠處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