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狼回到師部的第二天,傷員全被送進了野戰醫院。
鐵錘的腿腫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的,衛生員來抬他的時候,他死活不肯上擔架。「我能走,又不是斷了。」
衛生員沒辦法,扭頭看陸長青。
陸長青走過去,看了他一眼。「上去。」
鐵錘不吭聲了,乖乖躺上去。
岩石的肩膀被彈片劃了一道,傷口結了痂,可裡頭還沒好利索。
衛生員給他換藥的時候,膿血擠出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換完藥,他把袖子放下來,拍了拍。「沒事,皮外傷。」
陸長青沒理他,把他也攆去了醫院。
山鷹的眼睛迎風就流淚,看東西模模糊糊的。
軍醫說是沙眼,又讓炮火熏的,得養,給他上了眼藥膏,用紗布蒙了一隻眼,讓他閉著歇幾天。
山鷹不樂意。「一隻眼也能打仗。」
陸長青說:「歇著。仗有你打的。」
灰狼的耳朵被炮震壞了,左邊聽不太清,跟人說話得側著腦袋。
軍醫用棉簽給他掏了掏,又開了點藥。「神經損傷,得慢慢養。急不來。」
灰狼點點頭,側著腦袋走了。
其他人也挨個檢查,有的身上有傷,有的沒傷,可都瘦了一大圈。
軍醫一個個看過去,看完搖搖頭。「你們這身子,得好好補補。再這麼折騰下去,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陸長青從醫院回來,跟炊事班借了一口大鍋,又從山裡采了些草藥,加上靈泉水,熬了一大鍋湯。
湯里加了黃芪、黨參、枸杞,都是補氣養血的。靈泉水只加了一點,不多,夠用就行。
他把湯送到醫院,讓每個傷員都喝一碗。
鐵錘端著碗,喝了一口,咂咂嘴。「教官,這湯有股藥味兒。」
陸長青說:「加了草藥。補身子的,多喝點。」
鐵錘咕咚咕咚灌下去,把碗遞過來。「再來一碗。」
岩石喝完,覺得身上熱乎乎的,腿也不那麼酸了。他靠在鋪上,摸了摸肚子。「教官,你這湯比醫院的藥還管用。」
陸長青沒接話。他給每個人都盛了一碗,看著他們喝下去。灰狼喝完,側著腦袋聽了聽。「好像能聽清一點了。」
山鷹喝完,揉了揉眼睛,也覺得舒服了些。
陸長青把湯分完,端著碗自己喝了一口。靈泉水能快速恢復傷勢,再養幾天,他們就能重新站起來。
蒼狼在師部後面的山溝里扎了營。帳篷不大,擠一擠能住下。
炊事班每天送飯來,熱湯熱菜,管夠。
鐵錘躺在鋪上,蓋著厚被子,腿上敷著藥,嘴裡叼著根草,翹著二郎腿。「這才叫日子。」
岩石靠在鋪上,翻了個白眼。「你就嘚瑟吧,等腿好了,有你受的。」
陸長青坐在角落裡,從懷裡掏出紙和筆。紙是從師部要來的,筆是他自己的。他趴在鋪上,想了一會兒,開始寫信。
第一封信,是寫給長壽和長樂的。
「長壽、長樂:大哥在朝鮮,一切都好。你們不要掛念。這邊的雪很大,比咱北平的雪大得多。山很高,樹很密,天很冷,可大哥穿得厚,凍不著。吃的也好,有米飯,有菜湯,有時候還有肉。你們放心。長壽,你要照顧好妹妹,聽師傅的話。醫書要讀,武功也要練。你是二哥,這個家,你擔著。長樂,你要乖,別惹師傅生氣,彩彩還好嗎?它有沒有學會新詞?等大哥回去,給它帶好吃的,大哥很快就回來了,你們等我。」
他寫完了,把信折好,塞進信封里。又在信封上寫了長壽的名字。
第二封信,是寫給白濟民的。
「師父:弟子在朝鮮,一切安好。戰場上的傷,比城裡的重,可弟子都應付得來。您教的那些東西,都用上了。銀針救了好多人,比手術刀還管用。師父,您多保重。等弟子回去,再給您磕頭。」
他把信折好,裝進另一個信封。岩石從旁邊探過頭來。「教官,寫信呢?給誰寫?」
陸長青把信收起來。「家裡。」
岩石咧嘴笑了。「我也寫了,給我娘寫的。我說我在朝鮮挺好的,有吃有穿,別惦記。」
陸長青點點頭。「說多了她更怕。」
岩石靠在鋪上,望著帳篷頂。「教官,你說咱們什麼時候能回去?」
陸長青沒回答。他把信揣進懷裡。「快了。」
鐵錘在旁邊插嘴。「快了是多久?」
陸長青站起來。「把傷養好,把仗打完。」
鐵錘不說話了。他知道,這話跟沒說一樣。
第二天一早,師部來了人,讓他們去領新兵。陸長青帶著岩石去了操場上,站著二十幾個新兵,年紀都不大,最大的也不到二十。一個個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卻亮得很。
帶隊的排長敬了個禮。「陸教官,這批兵是各部隊選上來的,給蒼狼補充的。」
陸長青從他們面前走了一遍,一個一個看過去。有人站得筆直,有人低著頭,有人偷偷打量他。他在一個瘦高個面前停下來。「叫什麼?」
那新兵抬頭挺胸:「王大柱!」
陸長青愣了一下:「王大柱?」
那新兵不好意思地笑了。「跟您以前那個兵同名。我爹說,這名字好養活。」
陸長青點點頭,繼續往前走。走完一遍,他站到前面。「蒼狼不是誰都能進的。訓練很苦,會受傷,會流血,會死人。怕的,現在可以走。」
沒人動。
陸長青看著他們。「訓練從今天開始。」
蒼狼的訓練場設在師部後面的山溝里。陸長青把訓練分成幾塊——射擊,格鬥,爆破,偽裝,野外生存。每一項都是他在戰場上用命換來的經驗。
射擊從站姿開始。每人一支槍,槍口上放一枚彈殼,端著,不許掉。掉一次,加練十分鐘。
新兵們端著槍,胳膊抖得跟篩糠似的,彈殼噼里啪啦往下掉。
陸長青在旁邊看著,不說話。
岩石走過來,小聲說:「教官,他們才來,是不是太急了?」
陸長青搖搖頭。「戰場上,敵人不會等你練好了再開槍。」
格鬥是每天早上必練的。陸長青把五行拳簡化成十二個動作,教給他們。不求傷人,只求保命。「戰場上,槍是第一位的。可槍會沒子彈,會卡殼,會丟掉。那時候,你靠的就是這雙手。」
爆破由鐵錘負責。他腿還沒好利索,拄著拐杖站在旁邊,嘴裡叼著根草。
「炸藥不是亂放的。放哪兒,放多少,什麼時候炸,都有講究。放對了,一顆手榴彈能炸一輛坦克。放錯了,一箱炸藥也炸不塌一座橋。」
偽裝由山鷹教。他眼睛好了,看東西比誰都尖。「你不是要藏起來,是要跟周圍融成一體。你是一塊石頭,一棵樹,一堆雪。敵人從你面前走過去,也看不見你。」
野外生存由灰狼教。他耳朵不好使,可鼻子靈,眼睛也尖。「這片山里,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能當藥用,我都教給你們。戰場上,沒吃的,你得自己找。沒藥了,你得自己采。」
訓練很苦。天不亮就起來跑,跑完練槍,練完槍練格鬥,練完格鬥學爆破,學完爆破學偽裝,學完偽裝學野外生存。
新兵們累得跟狗似的,有人趴在地上起不來,有人哭著要回家,可沒人走。
陸長青每天給他們熬湯,用靈泉水,加草藥。黃芪,黨參,枸杞,補氣養血的,一樣一樣加進去。
湯端到訓練場上,一人一碗。新兵們喝了,覺得身上有勁兒了,第二天又能爬起來接著練。
王大柱進步最快,他槍法准,手也穩,站姿練了三天,彈殼就不掉了。
陸長青讓他試射,一百步外的靶子,十發中了七發。
岩石在旁邊看著,嘖嘖稱奇。「這小子,有點天賦。」
陸長青點點頭。「好好練,能成。」
半個月後,新兵們的射擊水平已經像點樣子了。格鬥也能比劃幾下,爆破也知道了要領,偽裝也學會了基本的東西。
陸長青把老隊員和新兵混編,分成六個小組,每組六個人。老隊員帶新隊員,一個帶一個。
岩石帶王大柱,鐵錘帶一個叫李鐵山的新兵,山鷹帶一個叫趙小虎的,灰狼帶一個叫孫大牛的。
訓練的時候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在一起,睡覺的時候也在一起。
老隊員教新隊員怎麼開槍,怎麼躲子彈,怎麼在雪地里趴一天不動彈。新隊員學得認真,眼睛裡全是光。
鐵錘有一次跟陸長青說。「教官,這批兵不錯。比我們當初強。」
陸長青看著訓練場上的新兵。「我們當初沒人教,都是拿命換的,他們不用。」
鐵錘點點頭,不說話了。
一個月後,陸長青把大家集合起來。老隊員站在前面,新隊員站在後面。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你們準備好了嗎?」
老隊員沒說話,新隊員也沒說話,可他們的眼睛亮了。
陸長青轉過身,看著南邊的方向,那裡還有槍聲,斷斷續續的,像遠處的雷。他知道,仗還沒打完,蒼狼的刀,還要繼續往前捅。
「明天出發。」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