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上甘嶺戰役打響。
陸長青接到命令的時候,正在訓練場上教新兵怎麼在雪地里偽裝。
通信員騎馬跑來,遞給他一張紙條,他看了一眼,把紙條攥在手心裡,轉身往師部跑。
師長站在地圖前,臉色鐵青。地圖上,上甘嶺那兩個小高地被紅筆圈了好幾道,旁邊的標註密密麻麻。
「美軍打瘋了。范弗里特彈藥量,你們聽說過吧?一天往那兩個小山頭上砸三十萬發炮彈。陣地白天丟,晚上奪,奪回來又丟,丟了再奪。一個連上去,兩個小時打光,一個營上去,半天打光。再這樣打下去,人打光了,陣地也守不住。」
他抬起頭,看著陸長青。
「蒼狼去。不是去守陣地,是去拔釘子的。美軍的炮兵陣地在上甘嶺後面,一個炮群,至少四十八門炮。炸了它,前線的弟兄就能喘口氣。」
陸長青看著地圖上的標記,把那個位置刻在腦子裡。他轉身出了師部,回到訓練場。
岩石、鐵錘、山鷹、灰狼,還有那些從各軍抽調來的精銳,正站在雪地里等他。
他沒有說太多話。「蒼狼出發。」
隊伍在夜裡渡過了一條結冰的河,又翻過一道山樑。天快亮的時候,摸到了上甘嶺後面的山區。炮聲越來越近,每一聲都震得胸腔發顫。
陸長青趴在山脊上往下看。
美軍的炮兵陣地在山谷里,四十八門155毫米榴彈炮排成四排,炮管朝天,每打一輪就往后座一下,像一頭頭喘著粗氣的鐵獸。
彈藥堆在陣地後面,堆得像一座小山。陣地外圍拉了三層鐵絲網,探照燈來回掃,巡邏隊一刻不停。
守衛陣地的至少一個營,不是普通的步兵,是精銳。
岩石趴在他旁邊。「教官,這比上次那個還大。」
陸長青沒說話,他把整個陣地刻在腦子裡,每一個哨位,每一條巡邏路線,每一門炮的位置。看了整整一個上午,他縮回山脊後面。
「守衛太多,硬闖就是送死。得把他們引出來。」
他蹲在地上,用石頭擺出山谷的形狀。
「鐵錘帶一組人,去東邊摸掉幾個哨兵,炸幾個彈藥堆,然後往南跑。美國人以為我們要從東邊進攻,會把兵調過去。」
他又擺了幾塊石頭。
「山鷹帶狙擊組,埋伏在西邊的山樑上。等他們調兵的時候,打他們的軍官和通信兵。他們亂了,就會往西邊搜。」
他指了指山谷北面那道最險的嶺。
「其他人跟我,埋伏在北邊的嶺上。等他們搜過來,打一波就撤。」
鐵錘咧嘴笑了。「教官,你這是要把他們遛狗呢。」
陸長青沒笑。「天黑了行動。」
天黑透了。
鐵錘帶著爆破組摸到東邊,用刀解決掉幾個哨兵,炸了美軍幾個彈藥堆,然後往南跑。
美軍的陣地炸了鍋。探照燈往東邊掃,巡邏隊往東邊追,步兵從營房裡湧出來,往東邊調。
山鷹的槍響了,西邊山樑上的軍官和通信兵一個一個倒下去。
美軍又往西邊調兵,步兵端著槍,往山樑上爬。
陸長青趴在北邊的嶺上,等他們爬到半山腰,喊了一聲。「打!」
蒼狼的機槍從嶺上掃下去,手榴彈往下扔,炸得碎石亂飛。美軍趴在地上抬不起頭。
打了一輪,陸長青喊。「撤!」
蒼狼翻過山嶺,消失在黑暗中。
美軍追到嶺上的時候,連個人影都沒看見。他們趴在石頭後面,等了好久,什麼也沒有。天快亮的時候,他們撤回了陣地。
陸長青沒有走遠。他帶著蒼狼繞了一個大圈,天亮的時候,又摸回了山谷北面的嶺上。
岩石趴在他旁邊,喘著粗氣。「教官,還打?」
陸長青趴在那兒,看著下面的炮兵陣地。守衛少了一半,營房裡空蕩蕩的,巡邏隊也少了。他數了數,哨兵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
「打。鐵錘帶爆破組炸炮。山鷹帶狙擊組打哨兵和探照燈。其他人跟我,炸彈藥堆。」
鐵錘趴在地上,把炸藥包一個一個掛在身上。他的腿早就好了,動作比誰都快。「教官,炸完了往哪兒撤?」
陸長青指著北邊的山樑。「翻過去,進林子。誰先完事誰先撤,不用等。」
凌晨四點,鐵錘剪開鐵絲網,帶著爆破組鑽進去。山鷹用刀把哨兵的喉嚨割開,無聲無息。
鐵錘把炸藥貼在炮管上。
陸長青帶著人摸到彈藥堆邊上,把炸藥塞進彈藥箱下面先,設置好爆炸時間,然後撤退。
四十八門炮同時炸了。炮管飛起來,炮架碎了,彈藥堆炸成一片火海。
美軍的營地亂成一團,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動。
蒼狼已經撤了,翻過山嶺,鑽進林子。
天亮的時候,上甘嶺前線的志願軍戰士發現美軍的炮火突然弱了。
從密得像下雨變成稀稀拉拉的,後來乾脆停了。有人說是我們的炮兵把他們的陣地端了,有人說是特遣隊乾的。
沒人知道到底是誰,可陣地上的戰士知道,他們的弟兄能活下來了。
消息傳到師部,師長拍了一下桌子。「好!一個炮群,四十八門炮,全沒了!蒼狼,好樣的!」
陸長青不知道這些。他正帶著蒼狼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通信員追上來,帶來新的任務。
「美軍開始反撲了,前線陣地快頂不住了,讓你們去守。」
岩石愣了一下。「教官,守陣地?我們是特種兵,不是步兵。」
陸長青沒說話,轉過身。「蒼狼,跟我走。」
上甘嶺的陣地已經不成樣子了。戰壕被炸平了,掩體被掀翻了,到處是彈坑,到處是焦土。樹沒了,草沒了,石頭碎了,連土都被翻了好幾遍。
陣地上還剩七八個人,趴在彈坑裡,渾身是血,槍管都打紅了。
看見蒼狼上來,一個臉上纏著繃帶的排長爬過來。「同志,你們可來了,我們連就剩這幾個人了。」
陸長青趴在彈坑邊上往下看。美軍的步兵正在往上爬,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一個營。
坦克在下面轟,炮彈從頭頂飛過去,落在身後的山樑上。
他轉過身,把蒼狼的組長們叫過來。
「岩石帶狙擊組,找制高點,打敵人的軍官和機槍手。」
「山鷹帶火力組,守住正面。」
「鐵錘帶爆破組,埋雷,炸坦克。」
「灰狼帶人,在側翼埋伏。等他們衝上來,從側面打。」
岩石趴在石頭後面,端著槍往下看。「教官,人太多了,頂不住。」
陸長青說:「頂不住也得頂。陣地丟了,前線的弟兄全得死。」
岩石不說話了。他把槍架好,瞄準鏡對準下面的美軍軍官。
陸長青趴在他旁邊,神識放開,整個山坡都在他眼裡。他能看見每一個美軍士兵的位置,能看見他們的心跳,能看見他們下一步要往哪兒跑。
「岩石,十一點方向,那塊石頭後面,機槍手。」
岩石扣動扳機,機槍手倒下去。
「兩點方向,那個蹲著的,是軍官。」
又一聲槍響。軍官趴在地上不動了。
「六點方向,三個人,往左邊繞。」
岩石調轉槍口,一槍,一個,百發百中。
美軍的進攻被壓住了,他們趴在石頭後面,不敢露頭。
坦克衝上來,鐵錘按下起爆器,轟的一聲,領頭的坦克履帶炸斷了,歪在路邊。後面的坦克不敢往前開了。
美軍的第一次進攻退了。
陸長青把傷員一個一個拖到掩體後面,給他們包紮,餵靈泉水。
鐵錘的胳膊被彈片劃了一道,皮肉翻著,血順著手腕往下淌。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陸長青給他撒上藥粉,纏上繃帶。「還能打嗎?」
鐵錘甩了甩胳膊。「能。」
第二次進攻很快又來了。這回人更多,炮更猛。炮彈落在陣地上,炸得泥土翻飛。
岩石的耳朵被震得嗡嗡響,可他沒停,一槍一個,堅守陣地。
山鷹的機槍打紅了,換了一挺,又打紅了。
鐵錘的手榴彈扔光了,從屍體上撿,接著扔。
灰狼帶著人從側翼衝出去,打了美軍一個措手不及。
美軍的第二次進攻又退了。
陣地上安靜下來。岩石靠在石頭後面,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山鷹的胳膊被子彈擦了一下,皮肉翻著,白骨都露出來了。
灰狼從側翼爬回來,耳朵里流著血,什麼都聽不見了。
陸長青把傷員一個一個拖到掩體後面,給他們包紮,餵靈泉水。
山鷹用另一隻手端著槍,還要往前沖。陸長青按住他。「歇一會兒。」
山鷹不吭聲了,靠在石頭上,閉著眼喘氣。
美軍第三次進攻的時候,天快黑了。炮彈又落下來,炸得陣地上的石頭都碎了。
陸長青趴在彈坑裡,神識鎖住每一個衝上來的美軍士兵。他端起槍,一槍一個,一槍一個。
岩石在旁邊打,山鷹也在打,鐵錘也在打,灰狼也在打。
子彈打光了,就等敵人衝上來,用手榴彈炸。手榴彈扔光了,就上刺刀。
美軍的第三次進攻又退了。
陣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美軍的屍體,少說也有上百具。
蒼狼的人也傷了七八個,輕傷的不下火線,重傷的也不肯下陣地。
山鷹的胳膊又添新傷,靠在石頭上,還在往山下扔手榴彈。陸長青把他按住。
「下去。」
山鷹不干。「不下去。陣地還在。」
陸長青沒再說話。他從懷裡掏出繃帶,把山鷹的胳膊重新包紮好。
天亮的時候,援軍到了。一個營的步兵衝上來,接替了蒼狼的陣地。
營長看見戰壕里的景象,愣住了。戰壕前堆滿了美軍的屍體,蒼狼的戰士們靠在石頭上,渾身是血,槍管還燙手。
營長跑過去,扶住岩石。「同志,你們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岩石抬起頭,看著他。「陣地,交給你們了。」
營長使勁點頭。「交給我們了。」
蒼狼從陣地上撤下來的時候,太陽正從東邊升起來。陽光照在焦黑的土地上,照在倒塌的戰壕上,照在滿地的彈殼上。
山鷹的胳膊纏著繃帶,手還能動。灰狼的耳朵還是聽不見,可他還活著。
岩石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陣地。陣地上,志願軍的戰士正在加固工事,把犧牲的戰友抬下來,把受傷的送下去。
陸長青走在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走。」
岩石轉過身,跟著他往山下走。身後,上甘嶺的陣地上,槍聲又響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