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陸長青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望著窗外的月光。石榴樹的影子映在窗戶紙上,搖搖晃晃的。
旁邊炕上,長壽和長樂還睡著,呼吸均勻。彩彩站在架子上,也閉著眼,縮成一團毛球。
他輕手輕腳下了炕,披上棉襖,出了屋。
院子裡靜悄悄的。石榴樹上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井台上結了薄薄一層霜,踩上去咯吱響。
他活動活動手腳,開始練功。五行拳,虎形、豹形、龍形、蛇形、鶴形。一招一式,慢慢演練,拳風帶起地上的枯葉,沙沙作響。
五行步,弓步、馬步、虛步、丁步、橫襠步,左右交替,步步生根。
練了小半個時辰,身上熱了,氣也順了。他收功站定,吐出一口濁氣。
進屋,燒水,做飯。小米粥,二合面饅頭,一碟鹹菜。粥熬好了,饅頭蒸上了,他走到炕邊。
「長壽,長樂,起床了。」
長壽一骨碌爬起來,揉揉眼睛,開始穿衣服。長樂賴在被窩裡,不肯動。
「大哥,再睡一會兒……」
陸長青笑了:「不行。從今天開始,每天早上跟著我一起練武。」
長樂撅著嘴,不情不願地爬起來。彩彩睜開眼,也跟著叫:「練武!練武!」
長樂被它逗笑了,抱著它親了一口。
吃完早飯,陸長青換上乾淨衣裳。那件從朝鮮穿回來的軍裝,他收起來了,換了一件藍色的中山裝。
長樂抱著彩彩,歪著頭看他:「大哥,你要去哪兒?」
陸長青說:「出門辦點事。」
長樂眨眨眼:「去找曉娥姐姐?」
陸長青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長樂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我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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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彩站在她肩膀上,也跟著叫:「曉娥姐姐!曉娥姐姐!」
陸長青摸摸她的頭,出了門。
婁家在東城,離南鑼鼓巷不遠。他走得快,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黑漆大門,門楣上刻著「婁府」兩個字。門口的石獅子擦得乾乾淨淨,台階掃得一塵不染。
他上前敲門。
開門的是王管家,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陸大夫!您回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陸長青走進去。院子裡還是老樣子,海棠樹光禿禿的,青磚地掃得乾乾淨淨。
王管家在前面引路,一邊走一邊喊:「老爺!小姐!陸大夫來了!」
正廳的門開了。婁半城走出來,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袍,看見他,愣了好一會兒。
「長青?你回來了?」
陸長青走過去,鞠了一躬:「婁叔,我回來了。」
婁半城上下打量他,眼眶紅了:「好,好。回來就好。」
正廳後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婁曉娥從後面跑出來,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梳著兩條辮子,臉蛋紅撲撲的。她站在那兒,看著他,愣住了。
陸長青也看著她。兩年不見,她長高了,眉眼長開了,站在那兒,像一朵開在雪地里的紅梅。
婁曉娥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跑過來,站在他面前,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哭得說不出話。
陸長青從懷裡掏出那兩個木雕。一個背著藥箱的男的,一個梳著辮子的女的,並肩站著,像是在笑。他遞給她。
「我回來了。」
婁曉娥接過木雕,攥在手心裡,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她使勁點頭。
「你答應過我的。」她哭著說。
陸長青說:「我答應過你的,做到了。」
婁曉娥哭了,笑著哭了。
婁半城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嘆了口氣,轉身進了屋,王管家也識趣地退下去了。院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婁曉娥擦擦眼淚,抬起頭看著他:「還走嗎?」
陸長青搖搖頭:「不走了。」
她笑了,把那兩個木雕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婁半城在正廳里坐著,端著茶杯,茶涼了也沒喝。看見他們進來,放下茶杯。
「長青,坐。」
陸長青坐下。
婁半城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往後有什麼打算?」
陸長青說:「回同仁堂,跟師父坐診。把弟弟妹妹照顧好。」
婁半城點點頭:「曉娥的事,你怎麼想的?」
陸長青站起來,鞠了一躬:「婁叔,我想娶曉娥。我會對她好,一輩子。」
婁半城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可你是個大夫,掙的是死工資。曉娥跟著你,不會吃苦,可也不會大富大貴。我可不想女兒跟著你受苦!」
陸長青說:「我不會讓曉娥吃苦的!」
婁曉娥站在旁邊,低著頭,臉紅了。婁半城笑了:「行。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陸長青沒有走。他坐在正廳里,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婁叔,有件事,我想跟您說。」
婁半城看著他:「什麼事?」
陸長青沉默了一會兒:「婁叔,您對以後的日子,有什麼打算?」
婁半城愣了一下:「打算?什麼打算?」
陸長青說:「共產党進了城,政策您也看見了。鄉下打地主,分田地,城裡呢?公私合營,您那些廠子、鋪子,遲早要歸公。」
婁半城的臉色變了:「你是說……」
陸長青說:「我不是說現在。我是說以後。共產黨要的是社會主義,資本家這條路,走不長。」
婁半城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故土難離啊。」他嘆了口氣:「我在這兒活了大半輩子,根扎在這兒了。走?往哪兒走?」
陸長青說:「香港。」
婁半城愣住了:「香港?」
陸長青點點頭:「香港是英國人管著,跟這邊不一樣,那邊做生意自由,沒有那麼多限制。現在去,還能站穩腳跟。等以後政策緊了,再想走就難了。」
婁半城皺著眉頭:「你一個大夫,怎麼知道這些?」
陸長青看著他:「婁叔,我在朝鮮打了兩年仗,見過生死,見過太多人來不及準備就走了。有些事,得趁早。」
婁半城不說話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天。天很藍,沒有雲。
「容我想想。」他說。
陸長青站起來:「婁叔,您慢慢想。可別想太久。這世道,變得快。」
婁曉娥送他到大門口。她低著頭,不說話。
陸長青看著她:「你願意跟我走嗎?」
婁曉娥抬起頭:「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陸長青笑了:「好。」
他走出婁家大門,回頭看了一眼。婁曉娥還站在門口,沖他揮手。陽光照在她身上,紅棉襖亮得晃眼。
他轉過身,大步往前走。
回到東跨院,長壽和長樂正在院子裡練功。長壽的五行拳已經練得有模有樣了,一招一式,虎虎生風。長樂在旁邊跟著比劃,動作不太標準,可她認真得很。
彩彩站在石榴樹上,歪著頭看,叫了一聲:「好!」
陸長青笑了,走進去。
長壽收了拳,跑過來:「大哥,曉娥姐答應了嗎?」
陸長青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長壽笑了:「我猜的。」
長樂也跑過來,拉著他的手:「大哥,曉娥姐姐是不是要當我的嫂子了?」
陸長青摸摸她的頭:「是。」
長樂高興得跳起來:「太好了!太好了!曉娥姐姐要當我嫂子了!」
彩彩從樹上飛下來,落在她肩膀上,也跟著叫:「嫂子!嫂子!」長樂抱著它,笑個不停。長壽站在旁邊,也笑了。
陸長青看著他們,心裡暖洋洋的。
第二天一早,陸長青去了白濟民家。
白濟民住在離同仁堂不遠的一條胡同里,一間小院,收拾得乾乾淨淨。陸長青進門的時候,白濟民正在院子裡打太極拳。
看見他進來,收了勢:「這麼早,有事?」
陸長青在石凳上坐下:「師父,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白濟民在他對面坐下:「說吧。」
陸長青把去婁家的事說了一遍,又把自己對以後形勢的看法說了。白濟民聽完,沉默了很久。
「長青,你的意思是……」
陸長青說:「師父,我想帶您一起去香港。」
白濟民愣住了:「香港?」
陸長青點點頭:「師父,您一個人在北平,我不放心。香港那邊也需要好大夫。您去了,咱們還在一起,開醫館,看病救人。」
白濟民不說話了。他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圈。
「我在這兒待了大半輩子了。」他嘆了口氣。
陸長青站起來:「師父,我知道您捨不得。可這世道,您也看見了。咱們做大夫的,只想安安靜靜看病救人。香港那邊,一樣能看病,一樣能救人。」
白濟民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你都想好了?」
陸長青點點頭:「想好了。」
白濟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行。師父跟你走。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干幾年。」
陸長青跪下,磕了一個頭:「師父,謝謝您。」
白濟民把他扶起來:「謝什麼。你是我徒弟,你去哪兒,我跟著去哪兒。」
陸長青站起來,眼眶紅了。白濟民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別哭哭啼啼的。去準備吧,要走,也得把手頭的事交代清楚。」
陸長青點點頭,轉身出了院門。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加快腳步,往東跨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