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半城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讓王管家來請陸長青。
陸長青到婁家的時候,婁半城正站在書房後面的儲藏室里。
儲藏室不小,東西堆得滿滿當當。靠牆一排紅木架子,上頭擺著瓶瓶罐罐,青花的、粉彩的、鬥彩的,什麼都有。
架子底下摞著木箱,打開一個,裡頭是字畫,捲成軸,用綢子包著。
再打開一個,是古籍善本,宋版的、明版的,還有幾套手抄本。
牆角還堆著幾件紅木家具,椅子、桌子、屏風,雕花精細,一看就是好東西。
婁半城站在架子前面,臉色不太好,眼窩凹下去,像是一宿沒睡。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長青,這些,你幫我看看。」
陸長青走過去,一件一件地看。青花瓷是宣德的,粉彩是雍正的,字畫裡有董其昌、有鄭板橋、有唐伯虎。
那些古籍,有一套《太平御覽》,宋版的,保存完好,市面上根本見不著。
婁半城嘆了口氣:「這些,帶不走。」
陸長青把箱子合上:「婁叔,您信得過我,這些東西交給我處理。保證不讓您吃虧。」
婁半城點點頭,沒再多問。
當天晚上,婁半城帶著家人搬去了另一處宅子。臨走時把鑰匙交給陸長青:「地下室的東西,你看著辦,我不管了。」
陸長青接過鑰匙,等婁家的人走乾淨了,才進儲藏室。
他站在架子前面,心念一動,架子上的瓷器一件一件消失。木箱一箱一箱收進空間,字畫、古籍、家具,連牆角那幾塊雞血石印章都沒落下。
儲藏室空了,只剩下牆上幾個釘子的印。
接下來的日子,陸長青忙得腳不沾地。白天去同仁堂坐診,晚上處理那些東西。古玩字畫、古籍善本、紅木家具,能收的全收進空間。
不好出手的,也收進去。那些東西,放在空間裡,比放在外頭安全。
婁半城也在忙。他托關係搞船票,從天津坐船,到香港去。船票不好搞,他找了老關係,花了不少錢,弄了七張。
婁半城兩口子,婁曉娥,陸長青三兄妹,白濟民,正好七個人。
陸長青把船票收好,叮囑長壽和長樂,這事誰也不能說。長壽點頭,長樂也點頭。
彩彩站在長樂肩膀上,歪著頭看他,陸長青沖它豎起手指,彩彩懂事地閉了嘴。
婁半城開始處理房子和鋪子。綢緞莊賣給了一個老夥計,糧店盤給了另一個掌柜,當鋪關了門,酒樓也轉了手。
能賣的都賣了,賣不掉的就交給政府。房子也賣了,買家是個南洋回來的華僑,出的價不低。
離開那天,婁曉娥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黑漆大門。
她在那裡住了十幾年,從記事起就在那個院子裡跑,在那些海棠樹下玩。王管家站在旁邊,眼眶紅了。
「小姐,保重。」
婁曉娥點點頭,轉過身,上了車。
陸長青也在收拾東跨院。東西不多,幾件衣裳,幾本書,金錢都收進空間裡。
他把該帶的都收進空間,該留的都留在屋裡,可他知道,這院子,可能在自己走後,就被街道辦分給需要的人住了,回來也是二十幾年之後的事。
長壽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石榴樹:「大哥,咱們還回來嗎?」
陸長青沉默了一會兒:「會回來的。」
長樂抱著彩彩,站在他旁邊,沒說話。彩彩歪著頭,叫了一聲:「回來!回來!」
陸長青把院門鎖上,鑰匙揣進兜里。
他們走的那天,天還沒亮。街上黑漆漆的,一個人都沒有。
陸長青帶著長壽和長樂,白濟民拎著個小包袱,在巷口等著。婁半城的車到了,婁曉娥從車裡探出頭,沖他們招手。
陸長青扶著白濟民上了車,又把長壽和長樂送上去。
長樂趴在車窗上,看著黑黢黢的胡同,小聲叫了一句:「彩彩,咱們走了。」
彩彩站在她肩膀上,沒說話。
車開了。南鑼鼓巷的輪廓在黑暗中漸漸模糊,胡同口那棵老槐樹也看不見了。
陸長青回過頭,不再看了。車往城外開,往天津開。天亮的時候,到了天津港。
碼頭上人很多,扛著包的、挑著擔的、抱著孩子的,亂鬨鬨的。海風吹過來,帶著咸腥味,冷得刺骨。
婁半城在前面帶路,穿過人群,走到一艘客輪前面。船不大,兩層的,漆成黑色,煙囪冒著白煙。
舷梯上站著兩個水手,檢查船票。婁半城把票遞過去,水手看了一眼,放他們上去。
陸長青最後一個上船。他站在舷梯上,回頭看了一眼碼頭。碼頭上的人還在往船上擠,扛著包、挑著擔、抱著孩子。他轉過身,上了船。
船艙不大,幾張鋪,擠一擠能住下。婁半城兩口子一間,婁曉娥和長樂一間,白濟民和長壽一間,陸長青自己一間。
彩彩站在長樂肩膀上,好奇地東張西望,長樂把它塞進懷裡:「別出來,讓人看見。」
彩彩不叫了,縮在她懷裡,只露出一個小腦袋。
汽笛響了,船動了。碼頭慢慢往後退,越來越遠。岸上的人還在揮手,船上的人也在揮手。
陸長青站在甲板上,看著碼頭變成一條線,變成一個小點,變成什麼都看不見了。
海很大,天很藍。他轉過身,往船艙走。
長壽站在船艙門口,看著他:「大哥,咱們去哪兒?」
陸長青說:「香港。」
長壽點點頭,沒再問。長樂從船艙里探出頭,沖他們笑:「大哥,船上還有飯呢!白米飯!還有菜!」
彩彩從她懷裡探出頭,叫了一聲:「吃飯!吃飯!」
陸長青笑了,走過去。海風從身後吹過來,鹹鹹的,濕濕的。船往南走,一直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