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據交上去之後，陸長青等了七天。第七天晚上，呂樂來了。
他穿著一身便裝，頭上扣著一頂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
站在醫館門口，沒有進來，只是敲了敲門。長壽開的門，不認識他，回頭喊了一聲「大哥」。
陸長青從裡面出來，看見呂樂，點了點頭。呂樂沒說話，轉身往巷子裡走。陸長青跟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很遠，走到海邊。海面上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風很大，吹得衣服獵獵響。
呂樂停下來，轉過身，從懷裡掏出一支煙，點上。火光一閃一閃的，照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劉老虎倒了。」
陸長青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呂樂吸了一口煙：「今天下午，專員親自帶人去的。從他家裡搜出現金三十多萬，金條二十多根，還有幾本帳本，記著這些年收的黑錢。他老婆也交代了，鄉下的幾處房產，都是他當探長以後買的。」
陸長青問：「他上面的人呢？」
呂樂冷笑一聲：「跑得比兔子還快。劉老虎一出事，那些人就把關係撇得乾乾淨淨。有的說自己跟他只是工作關係，有的說他早就被警告過，還有的說自己曾經舉報過他。反正，誰也不會保他。」
陸長青又問：「你呢？」
呂樂把菸頭彈進海里：「我升了，觀塘警署探長，明天上任。」
陸長青伸出手：「恭喜。」
呂樂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陸老闆，往後觀塘的事，你不用擔心。」
陸長青說：「我說過的話，算數。兩成乾股，明天讓律師把合同送過去。」
呂樂沒有推辭，也沒有客氣。他點了點頭：「好。」
兩個人站在海邊，沉默了一會兒。呂樂忽然開口：「陸老闆，你就不怕我以後翻臉不認人？」
陸長青看著他：「你不會，你是聰明人。聰明人不會跟自己的錢過不去。」
呂樂笑了，笑得很淡：「你也是聰明人。」
陸長青：」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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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石頭上，咔咔響，聲音越來越遠。
陸長青站在海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風還在吹，海面還是黑的，什麼也看不見。
劉老虎倒了的消息，第二天就傳遍了觀塘。那些被他盤剝過的商戶，有的放鞭炮，有的請客吃飯，有的跑到警署門口罵街。工人也高興，說這回總算有人替天行道了。
陳志強聽到消息，從藥廠跑來醫館，站在門口，腰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笑。
「陸老闆，劉老虎倒了！」
陸長青正在給一個老太太把脈，頭也沒抬：「知道了。」
陳志強還想說什麼，看見陸長青在忙，咽了回去，轉身走了。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下午，呂樂派來的人到了。一個穿西裝的律師，姓羅，四十來歲，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提著一個皮箱。他是呂樂的私人律師，專門來辦乾股的事。
羅律師把合同放在桌上，一式兩份，推過來。陸長青拿起來看了一遍，條款寫得很清楚：呂樂占長青製藥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只有分紅權，沒有決策權。呂樂負責藥廠在觀塘的一切官面事務，包括但不限於治安、消防、衛生、稅務等方面的協調。合同期限十年，到期可續。
陸長青拿起筆，簽了字。羅律師把合同收好，鞠了一躬：「陸老闆，呂探長說了，往後您有什麼事，直接找他。」
陸長青點點頭：「知道了。」
羅律師走了。陸長青把另一份合同收進抽屜里，站起來，走到窗前。
街對面的雜貨鋪門口，老闆娘正在掃地，掃帚沙沙響。隔壁的茶餐廳坐滿了人，油煙味飄過來，混著奶茶的香氣。
他想起在朝鮮的時候，趙岩石趴在他旁邊，問他「教官，咱們什麼時候回去」。
李鐵錘蹲在地上擦槍，一邊擦一邊哼小調。劉山鷹站在高處放哨，眼睛盯著遠處的山樑。
孫灰狼側著耳朵聽動靜，什麼都聽不見，可他從不出錯。他們四個，是他從戰場上帶回來的，同生共死，一個沒少。
他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信紙和筆。
第一封信，寫給趙岩石。
「岩石：我在香港開了個藥廠，需要人手。你過來幫我吧。這邊工資高，管吃管住。你來了，咱們還能在一起。長青。」
第二封信，寫給李鐵錘。
「鐵錘：香港這邊機會多，你在工廠里干，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過來幫我吧。藥廠需要你這樣的人。長青。」
第三封信，寫給劉山鷹。
「山鷹：你守在海邊，該出來了見見世面了。香港也是海邊，你來了照樣能看海。長青。」
第四封信，寫給孫灰狼。
「灰狼：你耳朵不好使，種地也種不好。來香港吧，我給你找個活干，不用聽，用眼睛就行。長青。」
他寫完了，把四封信折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趙岩石的地址是山東老家的，李鐵錘的地址是工廠的，劉山鷹的地址是海邊哨所的，孫灰狼的地址是村裡的。他不知道這些信能不能寄到，可他想試試。
他把信交給陳志強，讓他去郵局寄。
陳志強接過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陸老闆，這是寄給誰的？」
陸長青說：「戰友。在朝鮮打過仗的。」
陳志強愣了一下，然後把信揣進懷裡，敬了個禮。他當過兵，知道戰友是什麼意思。
信寄出去了。陸長青站在窗前，看著街上的行人。陽光很好，照在柏油路面上，泛著光。他不知道信要多久才能到，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來。可他知道，他得試一試。
香港這地方，一個人扛，太累了。他需要幫手，需要信得過的人。趙岩石、李鐵錘、劉山鷹、孫灰狼，是他在戰場上用命換來的兄弟。他們來了，他就不用一個人扛了。
他轉過身，下樓。藥廠的機器還在轉，工人還在忙。陳志強帶著老兵在門口站崗，腰板挺得筆直。
樓上的實驗室里，林文淵還在記錄數據，陳慕白還在翻書，周明德還在調試機器，方志遠和趙若蘭還在整理資料。
一切都在往前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