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塔糖賣遍全香港之後,長青製藥廠的名聲算是立住了。
可陸長青心裡清楚,打蟲藥一年也就賣那麼幾回,不是天天有人肚子裡長蟲。
藥廠要活下去,得有常備藥,老百姓一年四季都用得上的那種。
他想到了板藍根,這味藥在《神農本草經》里就有記載,清熱解毒,涼血利咽。
老百姓有個頭疼腦熱、嗓子腫痛,抓一把板藍根煮水喝,便宜又管用。可市面上賣的板藍根,都是散裝的中藥材,回家要自己煮,麻煩。
陸長青把方子改了改,做成顆粒狀,用開水一衝就能喝。又加了點甘草,甜絲絲的,小孩也愛喝。
他把方子拿到實驗室,交給林文淵。
「這個藥,你分析分析,看看怎麼做成顆粒。」
林文淵接過去看了一遍,眼睛亮了:「老闆,這個方子簡單,可配伍精當。君藥板藍根,臣藥大青葉,佐使甘草,清熱解毒,利咽消腫。好東西。」
陸長青說:「你把它做成顆粒,要求衝出來澄清,沒有沉澱,口感要好。」
林文淵鑽進實驗室,忙了半個月。第一鍋,顆粒太粗,沖不開。第二鍋,太細,一衝就成糊了。第三鍋,火候過了,顏色發黑。第四鍋,成了。
淡棕色的顆粒,倒進杯子,開水一衝,化得乾乾淨淨。顏色像紅茶,味道甜中帶苦,苦後回甘。
陸長青嘗了一口,點點頭:「行。投產。」
樣品做出來的第二天,他就讓婁半城去找了律師,申請專利。婁半城不解:「藥還沒賣呢,急什麼?」
陸長青說:「好東西要先把名分定下來,不然等賣火了,別人仿製,我們哭都來不及。」
婁半城覺得有道理,托人找了香港一家有名的專利事務所,把板藍根顆粒的配方、製備工藝、包裝設計全都註冊了專利。
專利證書下來那天,陸長青把它鎖進了辦公室的保險柜里。
第一批板藍根顆粒上市的時候,正好趕上換季。香港的春天潮濕悶熱,容易感冒,容易上火。
藥鋪里擺了樣品,還附了一包試用裝,免費送。拿回家一衝,喝了好喝,嗓子舒服了,頭也不疼了。
消息傳開,藥鋪的訂貨電話打爆了。
九龍的一家藥鋪老闆打電話來,嗓門大得隔著話筒都能聽見:「陸老闆!你那板藍根還有沒有?我這邊賣斷貨了!昨天進了五十盒,一上午就沒了!你再給我發兩百盒!不,三百盒!」
港島的一家藥鋪也打來電話:「陸老闆,你那個板藍根顆粒能不能多給點?我這邊客人天天來問,我說沒貨,人家罵我。」
南洋的訂單也來了。新加坡的一個藥材商寫信來,說要訂一千盒,先試銷,好賣的話再加單。陸長青把信看了一遍,遞給婁半城。
婁半城看完,笑了:「長青,你這回又押對了。」
陸長青說:「不是我押對了,是老百姓需要。」
藥廠的生產線開足馬力,一天三班倒,機器不停。工人不夠,招人,原材料不夠,從內地進貨,從東南亞進貨。
周明德守在車間裡,眼睛盯著機器,耳朵聽著聲音。哪裡不對勁,他立刻調。
「陸老闆,這批顆粒的顏色比上一批深了一點。」
陸長青走過去看了看,又聞了聞:「火候大了,把溫度調低五度。」
周明德照做了,出來的顆粒顏色正常了。
林文淵在實驗室里做質檢,每一批都要抽樣檢測。含量夠不夠,水分達不達標,微生物超不超標。不合格的,整批報廢,一盒都不許出廠。
陸長青站在車間門口,看著工人忙忙碌碌,機器轉個不停。貨車在門口排著隊,等著裝貨。
陳志強走過來,站到他旁邊:「陸老闆,門口又來了幾輛貨車,都是來拉板藍根的,倉庫里快沒貨了。」
陸長青說:「讓他們等著,下一批下午出來。」
陳志強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陸長青上了二樓,走進實驗室。林文淵正在顯微鏡前觀察什麼,陳慕白坐在角落裡翻書,方志遠在記錄數據,趙若蘭在整理樣品。
林文淵抬起頭:「陸老闆,我有個想法。」
陸長青走過去:「說。」
林文淵指著桌上的幾份報告:「板藍根顆粒的效果很好,可我覺得還能更好,能不能再加一味藥,增強抗病毒的作用?」
陸長青想了想:「加什麼?」
林文淵說:「金銀花,金銀花也是清熱解毒的,跟板藍根配伍,效果加倍。」
陸長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不加。」
林文淵愣了一下:「為什麼?」
陸長青說:「加了金銀花,效果是好了,可成本也上去了。老百姓買不起,有什麼用?我們的藥,要的是便宜、有效、方便。現在的方子,成本低,效果也不錯,夠用了。」
林文淵不說話了。
陳慕白在旁邊捋著鬍子,點了點頭:「陸老闆說得對,藥不是越貴越好,是對症才好,老百姓買得起,吃得起,才是好藥。」
板藍根顆粒供不應求,車間不夠用了。倉庫堆滿了原料和成品,連過道都塞得滿滿的。
陸長青站在廠門口,看著對面的一塊空地。空地不大,三四畝,長滿了荒草,旁邊是一家倒閉的紡織廠。
他找到那塊地的業主,是個潮州商人,姓林,在觀塘有好幾塊地皮。
陸長青跟他談了兩次,價錢沒談攏,第三次,他把呂樂請來了。
呂樂穿著警服,坐在林老闆的辦公室里,喝茶,聊天,一句關於地皮的話都沒說。聊了半個小時,他站起來,跟林老闆握手告辭。
林老闆送他到門口,回到辦公室:「陸老闆,那塊地,按你的價,賣了。」
陸長青說:「謝謝林老闆。」
林老闆說:「陸老闆,既然認識呂探長,早點說啊,就不用請他出面了。」
地拿下來了。陸長青找了建築公司,設計新廠房和倉庫。五層,一樓生產車間,樓上實驗室,辦公室。他親自畫了草圖,又請周明德把關機器布局。
周明德看了草圖,改了幾處:「機器之間的距離要留夠,不然工人操作不開。原料和成品的通道要分開,不能交叉。樓梯要寬一點,萬一出事了,人好疏散。」
陸長青全改了。
新廠房動工那天,陳志強帶著老兵在工地周圍拉了一圈警戒線,不讓閒人靠近。陸長青站在工地邊上,看著工人們挖地基、灌水泥。
婁曉娥來了,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撐著一把小花傘,站在他旁邊,看著那些忙碌的工人。
「這就是你的新廠房?」
陸長青點點頭:「嗯。」
婁曉娥問:「什麼時候能建好?」
陸長青說:「三個月。」
婁曉娥又問:「建好了,你是不是就不忙了?」
陸長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建好了更忙。」
婁曉娥低下頭,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又抬起頭:「那你什麼時候帶我去逛街?」
陸長青想了想:「下個禮拜天。」
婁曉娥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你說的,不許反悔。」
陸長青說:「不反悔。」
婁曉娥撐著傘走了。陸長青看著她的背影,站了好一會兒。
新廠房建好了,機器裝好了,工人招齊了。板藍根顆粒的生產線從一條增加到三條,日產量翻了三倍。
可還是不夠賣。
南洋的訂單越來越多,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甚至印度尼西亞都有藥材商來訂貨。
陸長青把外銷的業務交給婁半城,他懂外貿,跟洋人打交道有一套。
婁半城在香港註冊了一家貿易公司,專門做長青製藥廠的產品外銷。
第一批板藍根顆粒運到新加坡,不到半個月就賣光了。當地報紙還登了一篇報導,標題是「神奇的中藥——板藍根顆粒風靡獅城」。
陸長青把報紙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白濟民拿起報紙,戴上老花鏡,也看了一遍,笑了:「長青,你的藥都賣到南洋去了。」
陸長青說:「師父,不是我的藥,是咱們的藥。」
白濟民捋著鬍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晚上,陸長青坐在客廳里,把帳本翻了一遍。這個月的銷售額比上個月翻了一番,利潤漲了三倍。
他把帳本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街燈亮了,照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泛著光。
長壽從樓上下來,坐到沙發上:「大哥,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陸長青轉過身:「什麼事?」
長壽說:「我不想上學了。」
陸長青愣了一下:「為什麼?」
長壽說:「我想去藥廠幫忙。你一個人太累了,我學得差不多了,能幫上忙。」
陸長青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長壽今年二十了,比他還高半個頭,肩膀寬了,手也大了。他不再是那個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的小孩子了,他是個大人了。
「你想好了?」
長壽點點頭:「想好了。」
陸長青說:「行。明天跟我去藥廠。」
長樂從樓上跑下來,抱著彩彩,站在樓梯口:「大哥,我也不想上學了。」
陸長青看著她:「你也不想上了?」
長樂說:「我想去醫館幫忙。白爺爺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可以幫他抓藥。」
陸長青看著她,笑了:「你才十八歲,上完學再說。」
長樂撅著嘴:「二哥也沒上完。」
陸長青說:「他是他,你是你。你先把學上完,畢業了再說。」
長樂不情不願地抱著彩彩上樓了。彩彩站在她肩膀上,回頭叫了一聲:「上學!上學!」
長壽也上樓了,客廳里只剩下陸長青一個人。他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照進來,落在茶几上,白晃晃的。
可他還是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那些戰友。
信寄出去快一個月了,不知道他們收到了沒有,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海。
海面上有船,燈火一閃一閃的。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咸腥味,濕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