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一個多月,一直沒有回音。
陸長青每天去藥廠,路過門房都要問一句:「有我的信嗎?」
門房老伯每次都搖頭。
他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那天傍晚,他剛從醫館出來,陳志強跑過來,氣喘吁吁的。
「陸老闆,門口來了幾個人,說是找您的,從大陸來的。」
陸長青心裡一跳,快步走到廠門口。
四個人站在路燈下,灰頭土臉的,身上的衣裳皺巴巴的,像逃荒一樣。
行李很少,有的拎著一個破帆布包,有的肩上搭著一個布褡褳。
趙岩石站在最前面,還是那張沉默寡言的臉,可瘦了,顴骨都突出來了。
李鐵錘蹲在地上,咧著嘴笑,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劉山鷹站得筆直,眼睛紅紅的,使勁忍著不哭出來。
孫灰狼側著腦袋,聽不清大家在說什麼,可看見陸長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陸長青站在那兒,看著他們,半天沒說話。
李鐵錘先開口了,聲音有點啞:「教官,我們來了。」
陸長青走過去,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拍肩膀。
趙岩石的肩膀還是那麼硬,李鐵錘的胳膊還是那麼粗,劉山鷹的腰板還是那麼直,孫灰狼的耳朵還是聽不清。
他拍了孫灰狼一下,孫灰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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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你沒變。」
陸長青說:「你們變了,都瘦了。」
李鐵錘說:「瘦了好,瘦了精神。」
大家笑了。
陸長青開了廠里的車,載著他們去了旺角的一家酒樓。
酒樓門口掛著一隻金燦燦的鴨子招牌。
李鐵錘抬頭看著那塊招牌,咽了口唾沫:「教官,這是烤鴨?」
陸長青說:「你不是一直想吃嗎?今天管夠。」
李鐵錘咧嘴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進了包間,陸長青點了滿滿一桌子菜。
烤鴨,叉燒,燒鵝,白切雞,清蒸魚,紅燒蹄髈,還有一大盆海鮮湯。
菜上來了,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李鐵錘盯著那隻烤鴨,眼睛都不眨。
趙岩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劉山鷹坐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部隊裡等著開飯。
孫灰狼側著腦袋,聽不清大家說什麼,可他聞到了香味,咧嘴笑了。
陸長青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烤鴨,放進李鐵錘碗裡:「吃吧。」
李鐵錘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嚼,眼淚掉下來了。
「教官,我在家的時候,做夢都夢見吃烤鴨。」
陸長青說:「那就多吃點。」
李鐵錘又夾了一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
趙岩石夾了一塊叉燒,吃得慢,可吃得很認真。
劉山鷹夾了一隻雞腿,啃得乾乾淨淨。
孫灰狼夾了一塊燒鵝,嚼著嚼著,忽然開口了:「教官,你怎麼跑到香港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可大家都聽見了。
陸長青放下筷子,看著他:「在大陸,做不了生意。資本家這條路,走不長。香港不一樣,有錢就能幹。」
趙岩石問:「那你還回去嗎?」
陸長青說:「回。等有機會,就回去。現在不回去。」
趙岩石點點頭,沒再問。
李鐵錘啃著烤鴨,滿嘴油:「教官,你走了,北平那個院子呢?」
陸長青說:「應該被街道辦分給需要的人了吧」
李鐵錘嘆了口氣:「可惜了。那個院子多好。」
陸長青說:「不可惜。人在,院子就還在。人不在了,院子再好也沒用。」
大家不說話了,低頭吃菜。
吃完了飯,陸長青帶著他們回了藥廠宿舍。
四個人住在同一間,上下鋪,被褥是新的,枕頭是軟的。
李鐵錘躺在床上,伸了個懶腰:「教官,這床真舒服。」
趙岩石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燈火:「教官,香港真繁華。」
陸長青說:「是吧,以後就在這邊娶妻生子」
趙岩石點點頭:「好的,跟著教官混」
第二天一早,陸長青把孫灰狼叫到了醫館。
白濟民坐在診桌後面,給孫灰狼把了脈,又看了看耳朵。
「炮震的。神經損傷,不好治。」
陸長青說:「我來試試。」
他讓孫灰狼坐在椅子上,從懷裡掏出銀針,一根一根扎在耳朵周圍的穴位上。
又讓他張開嘴,在舌頭下面的穴位上也扎了一針。
孫灰狼疼得直咧嘴,可沒吭聲。
陸長青把真元渡進銀針里,順著經絡往耳朵里走。
孫灰狼覺得耳朵里熱乎乎的,像是有東西在爬。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陸長青把針拔出來。
「灰狼,現在能聽見嗎?」
孫灰狼側著腦袋,聽了一會兒,眼睛亮了:「教官,你剛才說話的聲音,比以前大了。」
陸長青又拿出一個小瓷瓶,遞給他:「這是藥丸,每天吃一顆,半個月後再來。」
孫灰狼接過瓷瓶,攥在手心裡,手在抖。
「教官,我這耳朵,還能治好嗎?」
陸長青說:「能。只要你不放棄,就能。」
孫灰狼使勁點頭,眼眶紅了。
安頓下來的第一件事,是辦身份證。
香港跟內地不一樣,沒有身份證寸步難行。
陸長青找了呂樂,不到一個星期,四個人的身份證就辦下來了。
李鐵錘拿著那張硬紙卡片,翻來覆去地看:「教官,這東西真管用?」
陸長青說:「管用,在香港,沒它不行。」
李鐵錘把它揣進懷裡,拍了拍:「那我得收好了。」
第二件事,是安排工作。
陸長青把他們四個叫到辦公室。
「藥廠現在缺人,你們來了,正好頂上。」
趙岩石點點頭:「行。」
他看著李鐵錘:「鐵錘,你當倉庫主管。原料、成品、包裝材料,全歸你管。帳目要清,東西不能丟。」
李鐵錘咧嘴笑了:「教官,你放心。我在廠里幹了兩年,倉庫那一套,我熟。」
他看著劉山鷹:「山鷹,你當保安隊副隊長,配合岩石。白天你盯著,晚上他盯著,輪著來。」
劉山鷹站得筆直:「是。」
他看著孫灰狼:「灰狼,你當後勤主管。食堂、宿舍、清潔,全歸你管。大家吃得好不好,住得舒不舒服,你說了算。」
孫灰狼側著耳朵,沒聽清。
李鐵錘湊到他耳邊,大聲說:「教官讓你當後勤主管!管食堂!管宿舍!」
孫灰狼聽清了,咧嘴笑了:「行,我管,保證大家吃好喝好。」
陸長青又從抽屜里拿出幾份合同,推過去:「這是聘用合同,你們看看。工資、福利、休假,都寫在上頭。」
李鐵錘拿起來看了一遍,眼睛瞪大了:「教官,這工資也太多了吧?」
陸長青說:「不多。你們值這個數。」
趙岩石沒說話,把合同簽了。
李鐵錘也簽了,劉山鷹也簽了。
孫灰狼看不太懂,李鐵錘給他念了一遍,他也簽了。
陸長青把合同收好,看著他們:「從今天起,你們不是我的兵了,是我的員工。在廠里,叫我陸老闆。出了廠,叫什麼都行。」
李鐵錘站起來,敬了個禮:「是,陸老闆!」
趙岩石也站起來,敬了個禮。
劉山鷹和孫灰狼也跟著站起來,敬了個禮。
陸長青看著他們,眼眶紅了,使勁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福利的事,陸長青也想好了。
包吃包住,每月有兩天休假,年底有分紅。
干滿一年的,有探親假,路費廠里出。
干滿三年的,可以申請廠里的宿舍樓,帶著家人一起住。
李鐵錘聽完,半天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教官,不,陸老闆,我們這輩子,跟定你了。」
陸長青說:「別說這種話。你們跟著我,不是跟著我的人,是跟著這份工。好好干,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訓練從第二天開始。
藥廠雖然不是什麼軍事要地,可也不能讓人隨便進出。
陳志強帶著老兵站崗,可他們沒有經過正規訓練,站沒站相,坐沒坐相。
趙岩石來了,情況就不一樣了。
天還沒亮,他就在操場上吹哨子。
老兵們從床上爬起來,有的穿反了鞋,有的扣錯了扣子,有的還閉著眼。
趙岩石站在那兒,黑著臉,一句話不說。
等他們站好了,他才開口。
「從今天起,你們歸我管。每天早上五點起床,五點半集合,跑步、站軍姿、練擒拿。誰遲到,誰加練。誰偷懶,誰走人。」
老兵們面面相覷,可沒人敢吭聲。
他們聽說這個趙岩石是從朝鮮戰場上下來的,殺過鬼子,殺過美國人,手裡沾過血。
惹不起。
跑步從廠門口跑到碼頭,再從碼頭跑回來,來回五里地。
第一天,有人跑吐了。
第二天,有人跑哭了。
第三天,沒人跑了,全在走。
趙岩石不罵人,也不打人,就跟著他們一起跑,跑在最前面,氣都不帶喘的。
跑完步,站軍姿。
頭頂著太陽,腳踩著水泥地,一站就是半個時辰。
有人站不住了,腿在抖。
趙岩石走過去,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那人咬著牙,又站直了。
下午練擒拿。
趙岩石把五行拳簡化成十二個動作,一個一個地教。
老兵們學得慢,他不急,一遍不會教兩遍,兩遍不會教十遍。
李鐵錘蹲在台階上看熱鬧,磕著瓜子:「岩石這傢伙,比教官還凶。」
劉山鷹站在旁邊,抱著胳膊:「凶點好。不凶,管不住人。」
孫灰狼側著耳朵,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可他看見那些老兵一個個累得跟狗似的,咧嘴笑了。
陸長青站在二樓的窗戶邊往下看。
操場上,趙岩石帶著老兵們練擒拿,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倉庫里,李鐵錘在盤點庫存,拿著帳本一樣一樣地對。
大門口,劉山鷹在檢查進出車輛,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食堂里,孫灰狼在盯著廚師做菜,嘗嘗鹹淡,又加了一把鹽。
他轉過身,下樓。
陳志強從門口跑進來,站到他面前:「陸老闆,趙隊長他們真厲害。老兵們服氣了。」
陸長青問:「服了?」
陳志強點點頭:「服了。他們說,趙隊長比他們在部隊時的班長還嚴。」
陸長青笑了:「嚴點好,不嚴,出不了活。」
日子一天一天過。
藥廠的生產線沒停過,板藍根顆粒還是供不應求。
新廠房建好了,機器裝好了,工人招齊了。
趙岩石帶著老兵們在廠區里巡邏,李鐵錘把倉庫管得井井有條,劉山鷹把大門守得嚴嚴實實,孫灰狼把食堂搞得紅紅火火。
半個月後,孫灰狼的耳朵好了大半。
他不用側著腦袋也能聽清別人說話了。
他跑到陸長青面前,站得筆直,敬了個禮:「教官,謝謝你。」
陸長青拍拍他的肩膀:「謝什麼,自家兄弟。」
孫灰狼咧嘴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