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青決定結婚的事,是在一個晚上跟婁曉娥說的。
那天他從藥廠回來,天已經黑了,婁曉娥坐在客廳里等他。長樂抱著彩彩上樓去了,長壽也回房間了。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陸長青在她旁邊坐下,握住她的手:「曉娥,咱們結婚吧。」
婁曉娥低著頭,臉紅了,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你什麼時候想好的?」
陸長青說:「早就想好了,從北平就想好了。」
婁曉娥的眼淚掉下來了,可她在笑。
日子定在臘月初八,黃道吉日。
婁半城翻了老黃曆,說這天宜嫁娶,諸事大吉。陸長青不懂這些,岳父說好就好。
請帖是白濟民親手寫的,毛筆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划。請帖寫好了,陸長青讓陳志強去送。
一份送到呂樂那裡,一份送到和聯勝的胖子那裡,一份送到藥廠實驗室。剩下的,他自己拿著,去找趙岩石他們。
趙岩石接過請帖,看了一遍,收進懷裡:「教官,恭喜。」
李鐵錘拿著請帖翻來覆去地看,咧嘴笑了:「教官,你終於要把嫂子娶回來了。」
劉山鷹站得筆直,敬了個禮:「教官,恭喜。」
孫灰狼接過請帖,湊到眼前看了看,笑了:「教官,這回能喝喜酒了。」
陸長青說:「你們也多努力,爭取在今年結婚。」
婚禮在九龍塘婁家的宅子裡辦。婁半城說,嫁女兒,要在娘家出門。陸長青說,行。
臘月初八,天還沒亮,陸長青就醒了。
長壽幫他穿衣裳,長樂在旁邊遞東西。彩彩站在架子上,歪著頭看,叫了一聲:「新郎官!」
長樂笑了:「彩彩也知道新郎官。」彩彩又叫了一聲:「漂亮!」
陸長青穿的是長袍馬褂,藏青色的綢面,滾著黑邊,是新做的。長壽也換了新衣裳,長樂穿了一條紅裙子。
婁曉娥那邊,天不亮就開始梳妝。婁半城請了全福太太來給她開臉,絞臉的時候疼得她直咧嘴,可她忍著沒叫。穿好嫁衣,戴上鳳冠,蓋上紅蓋頭。
長樂跑進去看,回來跟陸長青說:「大哥,嫂子好漂亮。」陸長青笑了。
陸長青騎著一匹白馬,穿著長袍馬褂,胸前扎著紅綢大紅花。
長壽跟在後面,拎著彩禮。趙岩石、李鐵錘、劉山鷹、孫灰狼也跟在後面,穿著新衣裳,腰板挺得筆直。陳志強帶著老兵們在前面開路。
到了婁家門口,婁曉娥的堂弟攔著門不讓進,要紅包。陸長青從懷裡掏出一沓紅包,塞過去,門開了。
婁曉娥坐在床上,紅蓋頭遮著臉,手在抖。陸長青走過去,牽起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拜堂在婁家的正廳里舉行,正廳掛了大紅燈籠,貼著喜字,擺著香案。香案上供著天地牌位,燭火跳著,香菸繚繞。
白濟民坐在上首,婁半城和婁夫人坐在旁邊。
趙岩石、李鐵錘、劉山鷹、孫灰狼站在左邊,陳志強帶著老兵站在右邊。
長樂站在一旁,彩彩不叫了,老老實實縮站在她肩膀上。
司儀是白濟民請來的一個老先生,穿長衫,戴瓜皮帽,聲音洪亮。
「一拜天地!」
陸長青和婁曉娥轉過身,對著門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兩個人轉過身,對著白濟民和婁半城夫婦拜了一拜。
白濟民捋著鬍子,眼眶紅了。婁半城使勁點頭,婁夫人抹著眼淚。
「夫妻對拜!」
陸長青和婁曉娥面對面,拜了一拜。婁曉娥的紅蓋頭晃了晃,差點掉下來,她趕緊扶住。
「送入洞房!」
大家笑了。婁曉娥被送進新房,陸長青留在外面敬酒。
酒席擺了十桌,院子裡、客廳里、走廊里,坐得滿滿當當。
白濟民坐在主桌,婁半城和婁夫人陪著他。
趙岩石、李鐵錘、劉山鷹、孫灰狼坐在一桌,四個人端著酒杯,誰也不肯先喝。李鐵錘說:「等教官來敬酒。」
陸長青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
敬到白濟民那一桌,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師父,弟子成家了。」
白濟民扶他起來,眼眶紅了:「好,好了,成家了,就是大人了,往後好好過日子。」陸長青點點頭。
敬到婁半城那一桌,他鞠了一躬:「爸,謝謝您把曉娥嫁給我。」
婁半城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待她。」
陸長青說:「我會的。」
敬到趙岩石那一桌,四個人站起來,端著酒杯。李鐵錘說:「教官,我們敬你。祝你跟嫂子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陸長青說:「謝謝兄弟們。」五個人幹了杯。李鐵錘喝完,又倒了一杯:「教官,這一杯敬你,謝謝你讓我們來香港。」
陸長青說:「別說這種話,自家兄弟。」
趙岩石端起酒杯,沒說話,一飲而盡。劉山鷹也幹了。孫灰狼聽不清大家說什麼,可他看見大家乾杯,也跟著幹了。
敬到和聯勝的胖子那一桌,胖子站起來,端著酒杯,臉上的肉抖了抖:「陸大夫,恭喜恭喜。您大喜的日子,我們和聯勝備了一份薄禮,不成敬意。」
他身後的小弟捧出一個紅木匣子,打開,裡頭是一尊金佛。陸長青看了一眼,沒接:「胖子,心意我領了。禮物拿回去。」胖子愣了:「陸大夫,您這是——」陸長青說:「你們能來喝喜酒,就是給我面子,禮物不收。」胖子不敢再勸,把金佛收回去。
敬完酒,天已經黑了。陸長青走進新房,婁曉娥坐在床上,紅蓋頭還沒揭。他走過去,拿起秤桿,輕輕挑起蓋頭。
婁曉娥的臉紅紅的,不知道是胭脂還是害羞。她抬起頭,看著他,笑了。陸長青也笑了。
新婚第二天,陸長青請了攝影師來拍全家福。攝影師是白濟民介紹的一個年輕人,姓鍾,三十來歲,扛著一架大箱子,箱子裡裝著相機和三腳架。他在院子裡支好架子,調好焦距,蓋上黑布,鑽進去看了一會兒,又鑽出來。
「陸老闆,請您和家人在台階上坐好。」
陸長青扶著白濟民坐在中間,婁半城和婁夫人坐在兩邊。婁曉娥站在白濟民身後,
陸長青站在她旁邊。長壽和長樂站在最邊上,長樂抱著彩彩。彩彩不知道大家在幹什麼,歪著頭看鏡頭,叫了一聲:「拍照!」長樂捂住它的嘴,它不叫了。
趙岩石、李鐵錘、劉山鷹、孫灰狼站在後排,腰板挺得筆直。陳志強帶著老兵們站在最後面,有的緊張,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攝影師鑽到黑布後面,喊了一聲:「看這裡,不要眨眼。」「咔嚓」一聲,鎂光燈閃了一下,冒出一股白煙。
彩彩嚇了一跳,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叫了一聲:「鬼呀!」大家笑了。長樂把它抓回來,按在懷裡。
攝影師又拍了幾張,有全家福,有陸長青和婁曉娥的合影,有白濟民和徒弟們的合影,有趙岩石他們四個的合影,還有老兵們的合影。
拍完了,攝影師說三天後送照片來。陸長青送他到門口,給了雙倍的價錢。攝影師千恩萬謝地走了。
三天後,照片送來了。全家福里,白濟民坐在中間,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婁半城板著臉,可嘴角翹著。婁夫人抹著眼淚,紅著眼眶。婁曉娥靠在陸長青身邊,笑得甜甜的。長壽站得筆直,像個大人了。
長樂抱著彩彩,彩彩歪著頭,眼睛亮亮的。趙岩石他們四個站在後排,一個比一個精神。
陸長青把照片裝進相框,掛在客廳的牆上。白濟民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半天,捋著鬍子笑了:「長青,這個家,終於像個家了。」
陸長青點點頭:「師父,謝謝您。」白濟民擺擺手:「謝什麼,你是我的徒弟,我不幫你誰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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