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那塊地拍下來之後,陸長青找了香港最好的建築公司來設計圖紙。
設計師是個英國人,四十來歲,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陸長青在長青製藥廠的辦公室里攤開圖紙,設計師指著上面的線條說,這裡建商鋪,這裡建住宅,這裡留作綠化帶。
陸長青看了一遍,改了幾個地方,把商鋪的進深加大了,把住宅的戶型改小了。
設計師問為什麼,陸長青說,商鋪大一點好出租,住宅小一點好賣。設計師點點頭,回去改圖紙了。
施工隊是趙岩石找的,包工頭姓黃,叫黃德發,廣東人,四十出頭,矮胖結實,曬得黝黑,說話嗓門大,笑起來滿臉褶子。
他在香港蓋了十幾年樓,手下有一百多個工人,口碑不錯。
趙岩石帶他來見陸長青的時候,他站在門口,手在褲縫上擦了又擦,才敢伸出來。
「陸老闆,您好您好,久仰久仰。」
陸長青握了握他的手,請他坐下,給他倒了杯茶。「黃師傅,這塊地交給你,我有幾個要求,第一,質量要好,不能偷工減料,第二,工期要趕,不能拖,第三,工人要管好,不能出事。」
黃德發拍著胸脯說:「陸老闆,您放心,我黃德發蓋了十幾年樓,沒出過岔子,您這塊地,我親自盯著,保證給您蓋得漂漂亮亮。」
趙岩石站在一旁,腰板挺得筆直,眼睛盯著每一個角落,陸長青看了一會兒,放心了,轉身走了。
可沒過幾天,問題就來了。
那天下午,黃德發打電話來,聲音很急:「陸老闆,出事了,樁打不下去。」
陸長青問:「怎麼回事?」
黃德發說:「不知道 ,機器沒問題,操作沒問題,就是打不下去,打到三尺深就卡住了,像是下面有石頭。」
陸長青說:「我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陸長青到了工地。打樁機停在基坑邊上,工人們圍著看,交頭接耳。
黃德發迎上來,滿臉愁容:「陸老闆,從昨天到現在,換了三個地方,都一樣,打不下去。」
陸長青走到基坑邊上,往下看,土是松的,沒有石頭。他皺了皺眉,走到打樁機旁邊,看著工人操作。
機器轟鳴,鑽杆往下轉,轉到三尺深的時候,停住了,像是碰到了什麼東西,怎麼都轉不下去。
工人把鑽杆提上來,看了看,又換了個位置,還是一樣。
陸長青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土。土是濕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味,不是泥土的腥味,是腐臭味。他站起來,望氣術放開,往地下看。
土裡的氣,不是正常的黃褐色,是灰黑色的,渾濁,粘稠,像一團爛泥。
三尺深的地方,有一團暗紅色的氣,陰冷,腥臭,像凝固的血,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黃師傅,這幾天工地上有沒有來過陌生人?」
黃德發想了想:「來的人多了,送材料的,看工地的,還有幾個說是隔壁街坊,來看看蓋什麼樓的,記不清了。」
陸長青沒再問。他沿著基坑走了一圈,望氣術一直開著。基坑四周的氣都不對,有的地方灰黑,有的地方暗紅,像是被人做了手腳。
他走到基坑東南角的時候,停下來了,那裡的氣最濃,灰黑色中透著一股腥臭,像是有什麼東西埋在地下,他叫來趙岩石,指著那個地方說:「挖,挖三尺深。」
趙岩石二話不說,拿起鐵鍬就挖。挖了兩尺深的時候,鐵鍬碰到了什麼東西。他蹲下來,用手扒開土,露出一個布包。
布包是黑色的,濕漉漉的,散發著一股惡臭。
趙岩石把它拎出來,放在地上,打開,裡面是一隻死貓,已經腐爛了,身上插著幾根釘子,纏著紅繩。
工人們圍過來看,有人嚇得往後退,有人捂著鼻子,有人低聲說:「這是厭勝,有人搞鬼。」
黃德發的臉白了,蹲下來看著那隻死貓,手在抖:「陸老闆,這……這是有人在害我們,樁打不下去,就是這東西作祟。」
陸長青沒說話。他站起來,沿著基坑繼續走,又發現了三個布包。
一個裡面是一隻死雞,同樣插著釘子、纏著紅繩。一個裡面是一塊黑布,上面畫著看不懂的符咒,血跡斑斑。
一個裡面是一把剪刀,鏽跡斑斑,刀口對著工地。他把四個布包放在一起,看著那些東西,沉默了一會兒。
「黃師傅,你知道這是誰幹的嗎?」
黃德發擦了擦額頭的汗:「陸老闆,干我們這一行的,最怕這個。同行相爭,或者有人眼紅,都會請人搞這個。可我不知道是誰,我不敢亂說。」
陸長青說:「你認識的風水師,有沒有可疑的?」
黃德發想了想:「前幾天有個老頭在工地轉悠,穿著一身灰布長衫,戴著一頂舊帽子,手裡拿著一個羅盤。我以為他是來看風水的,沒在意,現在想想,可能就是他了。」
陸長青問:「長什麼樣?」
黃德發說:「瘦高個,白頭髮,留著山羊鬍子,說話聲音很尖,不像本地人。」
陸長青把那些布包收起來,交給趙岩石:「燒了,燒乾淨,別留痕跡。」
趙岩石接過去,走到遠處,點了一把火。黑煙升起來,帶著一股焦臭味,飄散在空中。
陸長青又沿著基坑走了一圈,望氣術開到最大。那些灰黑色的氣,隨著布包被燒,慢慢散了。
可暗紅色的氣還在,像是已經滲進了土裡。他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真元從掌心滲出去,順著土裡的脈絡,把那些暗紅色的氣一點一點逼出來。
土裡滲出一層黑水,腥臭難聞,工人們捂著鼻子往後退。黑水流盡了,土裡的氣才恢復了正常。
黃德發站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他蓋了十幾年樓,沒見過這種本事。
陸長青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黃師傅,繼續幹活,樁能打下去了。」
黃德發連連點頭,指揮工人重新開機,鑽杆往下轉,轉到三尺深的時候,沒停,四尺,五尺,六尺,一直轉到設計要求的位置。
黃德髮長出一口氣,轉身給陸長青鞠了一躬:「陸老闆,您真是神了。」
陸長青擺擺手:「不是我神,是有人使壞。你幫我打聽打聽,那個老頭是誰,住在哪兒,打聽清楚了,告訴我。」
黃德發點點頭:「行,我讓弟兄們去打聽。」
消息來得很快。第二天,黃德發就打電話來了。
那個老頭住在九龍城的一間舊樓里,姓陳,人稱「陳半仙」,專門替人看風水、做法事。他的徒弟在工地上轉悠的時候,被人認出來了。
陸長青掛了電話,帶著趙岩石和李鐵錘,直接去了九龍城。舊樓在一條窄巷子裡,牆皮剝落,樓梯昏暗,扶手生鏽。上了三樓,李鐵錘一腳踹開門。
陳半仙正坐在桌前畫符,聽見動靜,嚇得手裡的筆掉了,符紙上濺了一攤硃砂。
「你……你們是什麼人?」
李鐵錘走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從椅子上拎起來,摔在地上。陳半仙趴在地上,渾身發抖,聲音尖得變了調:「饒命!饒命!」
陸長青在椅子上坐下,看著他:「我工地上那些東西,是你埋的?」
陳半仙的臉白了,嘴唇哆嗦著:「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李鐵錘一腳踩在他手上,他慘叫一聲,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
陸長青又問了一遍:「是你埋的?」
陳半仙疼得直抽氣:「是……是我,有人給錢讓我做的。」
陸長青問:「誰?」
陳半仙說:「新義安的馬東升,他給了我五千塊,讓我在你工地上做手腳。我……我也是被逼的,不做他就要我的命。」
陸長青站起來,看了趙岩石一眼,趙岩石走過去,把陳半仙從地上拽起來,拖著下了樓。
李鐵錘跟在後面,把桌上的羅盤、符紙、硃砂全掃進垃圾桶里。
陸長青沒有回家,直接去了深水埗。馬東升的地盤在鴨寮街,一家麻將館,樓上辦公。陸長青到的時候,馬東升正在樓上喝茶。
他聽見樓下有動靜,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見陸長青的車停在門口,臉白了。
趙岩石和李鐵錘上了樓,馬東升想跑,被李鐵錘一把抓住後領,摔在地上。他掙扎著想爬起來,趙岩石一腳踩在他膝蓋上,咔嚓一聲,骨頭斷了。
馬東升慘叫起來,聲音撕心裂肺,李鐵錘又一腳踩在他另一條腿上,咔嚓,兩條腿都斷了。
馬東升躺在地上,疼得渾身抽搐,汗水和血混在一起,流了一地。
他咬著牙,聲音發抖:「你們……你們敢動我?我是新義安的人……」
陸長青走進來,看著他:「第一次你請殺手殺我,我饒了你一次,這次你搞我工地,你以為我還會饒你!」
馬東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陸長青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我不喜歡麻煩,誰給我找麻煩,我就讓他永遠沒有麻煩。」
他站起來,看了趙岩石一眼。趙岩石把馬東升從地上拖起來,像拖一條死狗,下了樓,扔進車裡。
李鐵錘發動車子,往尖沙咀開。新義安總堂門口,趙岩石把馬東升從車裡拖出來,扔在台階上。守夜的人認出了馬東升,臉白了,轉身往樓里跑。
陳泰被叫醒的時候,馬東升已經躺在客廳里了,兩條腿斷了,臉色慘白,人已經昏過去了。
陳泰站在樓梯口,看著地上的馬東升,又看著站在門口的趙岩石,臉色鐵青。
「這是怎麼回事?」
趙岩石說:「馬東升在陸老闆的工地上搞鬼,請風水師埋厭勝,樁打不下去,陸老闆說了,這次是送回來,下次就不是送人了。」
陳泰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氣。他看了鄭文一眼,鄭文走過來,蹲下來看了看馬東升的傷,站起來,搖了搖頭。
趙岩石轉身走了,陳泰站在客廳里,看著地上的馬東升,沉默了很久。
「送醫院,治好了,讓他滾出新義安,他的地盤,收回來。」
鄭文點點頭,叫人把馬東升抬走了。陳泰上了樓,關上門,點了一支煙,手還在抖。他不是怕陸長青,是氣自己。
氣自己管不住手下,氣新義安越來越不像樣 煙燒到手指,他才回過神來,把煙掐滅,坐在沙發上,一夜沒睡。
第二天,陸長青照常去藥廠,工地樁打下去了,樓一天天往上長。
黃德發現在了見了陸長青,畢恭畢敬,像見了活菩薩。
工人們私下議論,說陸老闆有神通,風水師都鬥不過他。
陸長青站在工地對面的街邊,看著那些正在建的大樓。太陽快落山了,餘暉照在腳手架上,金燦燦的。
他轉過身,往家走,婁曉娥還在等他吃飯,她的肚子越來越大了,走路都費勁,可每天都等他回來才開飯。
他加快腳步,穿過幾條街,拐進那條熟悉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