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聯勝改制的消息,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池塘,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
先是旺角,然後是油麻地,再是尖沙咀,最後整個香港都知道了。
黑道上的社團,大大小小几十個,有的驚,有的疑,有的笑,有的罵。可沒有一個不當回事。
最先坐不住的是新義安。陳泰丟了旺角、油麻地、尖沙咀半條街,元氣大傷,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在銅鑼灣和深水埗還有地盤。
那天晚上,他把幾個元老叫到尖沙咀的老樓里開會,客廳里煙霧繚繞,菸灰缸滿了又倒,倒了又滿。
鄭文推了推眼鏡,第一個開口:「和聯勝改制的事,你們都聽說了。胖子把保護費改成了物業費,註冊了公司,發了制服,現在跟正經商人一樣。聽說他們一個月的收入,比以前翻了一倍。」
林富貴坐在角落裡,圓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翻了一倍?不止,我聽說胖子的弟兄現在有底薪、有分紅,一個月拿上千塊,咱們的弟兄呢?收一天保護費,分幾十塊,還不夠喝酒的。」
坐在林富貴對面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方臉,濃眉,穿著一件皮夾克,手裡轉著兩個核桃。
他叫何志勇,外號「勇哥」,是新義安在銅鑼灣的頭目,接替了何彪的位置。
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拍:「改?怎麼改?咱們是黑社會,改成了公司,還是黑社會嗎?要改,不如直接找個工廠上班得了,還混什麼社團?」
林富貴看著他:「勇哥,你這話不對,和聯勝改了,人家賺錢了 咱們不改,弟兄們餓肚子。你願意看著你的人跑光了?」
何志勇站起來:「跑?誰跑?跑一個我抓一個,跑兩個我抓一雙。」
林富貴冷笑一聲:「抓?你抓得住嗎?人家去和聯勝穿制服、拿底薪、有分紅,憑什麼跟著你提心弔膽?」
何志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陳泰把煙掐滅,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和聯勝的路,我們走不了,他們有陸長青撐腰,有退伍兵訓練,有白道上的關係。我們有什麼?我們只有拳頭和刀。」
鄭文點點頭:「泰哥說得對。可我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和聯勝改了,生意好了,地盤穩了。我們不改,弟兄們會跑,地盤會丟,遲早被吃掉。」
何志勇不服:「那你說怎麼辦?」
鄭文推了推眼鏡:「學,但不能照搬,他們有物業公司,巡邏隊,制服,我們也都可以有。可我們不能叫物業管理公司,得換個名字。」
林富貴問:「叫什麼?」
鄭文想了想:「叫安保公司 ,長青安保不就是做這個的嗎?我們也做安保,合法合規,警察挑不出毛病。」
何志勇皺著眉頭:「安保?我們的人會幹那個?」
何志勇沉默。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陳泰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大家:「從明天起,新義安開始改制,先試點,在銅鑼灣,勇哥,你負責,改好了,全盤推廣,改不好,你負責。」
何志勇咬了咬牙:「行。」
消息傳到和聯勝那邊,胖子正坐在旺角的茶樓里喝早茶,聽見新義安要改制,差點把嘴裡的蝦餃噴出來。
他擦了擦嘴,笑了:「陳泰那隻老狐狸,也會學我們?」
李鐵錘蹲在旁邊磕瓜子,笑出了聲:「學唄,學得再好,也是老二。」
胖子瞪了他一眼,可自己也笑了。
十四K的總部在深水埗,一棟舊樓,樓下是棋牌室,樓上辦公。
龍頭叫鄭國華,五十多歲,瘦高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可心狠手辣,手下三千多人,是香港最大的幫會之一。他聽到和聯勝改制的消息,把幾個堂主叫來開會。
客廳里坐滿了人,有的抽菸,有的喝茶,有的閉目養神。鄭國華坐在正中間,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沒打開。
「和聯勝改制的事,你們都聽說了,胖子現在穿制服、開發票、收物業費,一個月賺得盆滿缽滿,你們怎麼看?」
坐在左邊第一個的是個光頭,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鍊子。他叫趙彪,外號「彪哥」,是十四K在旺角的頭目。
他嗓門大,脾氣也大:「改什麼改?我們是黑社會,不是物業公司,穿制服?那是看門狗才幹的事,我的人不干。」
坐在右邊第一個的是個瘦子,尖嘴猴腮,眯著眼,像是在打盹,他叫陳文輝,外號「阿輝」,是十四K在油麻地的頭目。
他睜開眼,慢悠悠地說:「彪哥,你這話不對,和聯勝改了,人家賺錢了,你不改,你的人在旺角還待得下去?胖子的巡邏隊天天在街上轉,你的人敢收保護費?」
趙彪一拍桌子:「收!憑什麼不收?旺角是我們的地盤!」
陳文輝冷笑一聲:「你們的地盤?你去收收看,胖子的巡邏隊五分鐘就到,你收得了一回,收得了兩回?收得了兩回,收得了十回?」
趙彪站起來,臉漲得通紅:「你少在這裡說風涼話,你要改你改,我不改。」
陳文輝也站起來:「不改就不改,你急什麼?」
兩個人你瞪我我瞪你,誰也不讓誰。
鄭國華把摺扇往桌上一拍,聲音不大,可客廳里立刻安靜了。「吵什麼?有本事去跟和聯勝吵,跟自己人吵算什麼本事?」
兩個人才熄火氣。
鄭國華看著大家,慢慢開口:「和聯勝的路,我們走不走,不是你們說了算,是錢說了算,胖子賺錢了,弟兄們眼紅。你們不改,弟兄們會跑,你們改了,弟兄們不習慣,怎麼辦?」
沒人說話。
鄭國華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停下來:「先看看 ,不急著改,也不說不改,看看和聯勝能走多遠,走得好,我們跟,走得不好,我們不跟,誰有意見?」
沒人有意見,
趙彪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泰哥,要是弟兄們跑了怎麼辦?」
鄭國華看了他一眼:「跑?你忘了我們是黑色會,還用我教你辦法?」
趙彪尷尬不已。
十四K的會散了,可消息傳出去了。和聯勝改制的事,像一陣風,吹遍了整個香港。
大大小小的社團,有的在開會,有的在罵娘,有的在觀望。
和勝和的龍頭叫鄧光榮,五十來歲,胖墩墩的,笑起來像個彌勒佛。
他聽到消息,把幾個叔父叫來,在茶樓里喝了一下午茶。有人說改,有人說不改,他聽了半天,說了一句:「和聯勝有陸長青,我們有什麼?誰懂怎麼改,不改。」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喝茶的喝茶,吃點心的吃點心。
水房的龍頭叫李國棟,四十出頭,瘦高個,戴著一頂鴨舌帽。他聽到消息,冷笑一聲:「改?改了就成白社會了?那還叫黑社會嗎?」
他手下的人跟著笑,可笑著笑著,心裡不得勁。因為他們知道,和聯勝的弟兄現在穿制服、拿底薪、有分紅,比他們強多了。
而他們每晚還在打打殺殺,受傷住院,每天忐忑不安的生活。
聯樂堂的龍頭叫陳志強,三十多歲,年輕氣盛。他聽到消息,拍了一下桌子:「改!為什麼不改?和聯勝能改,我們也能改。」
他手下的人面面相覷,有人小聲說:「可我們沒有這方面的人才,都不懂怎麼改?」
陳志強瞪了他一眼:「沒有就找,找不著就學,學不會就照搬,總比等死強。」
消息傳到了警署。呂樂正在辦公室里喝茶,聽見手下人匯報,差點把茶噴出來。他擦了擦嘴,笑了:「陸老闆啊陸老闆,你這是要把香港的黑社會都變成物業公司?」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跟往常一樣。可他知道,底下暗流涌動。
他拿起電話,撥了陸長青的號碼。電話接通了,陸長青的聲音傳過來:「呂探長,有事?」
呂樂笑著說:「陸老闆,你幹的好事。香港的黑社會都在開會,討論要不要改制。有的要改,有的不改,有的在觀望。連我們警署都在議論。」
陸長青說:「好事,他們改了,你的活兒就少了。」
呂樂說:「我的活兒少了,你的麻煩就多了。他們學你,學好了沒事,學壞了找你。」
陸長青說:「找我幹什麼?我又不是他們的師父。」
呂樂哈哈大笑:「你不是師父,你是榜樣,榜樣不好當。」
陸長青說:「我只是一個商人,一個良好的環境能夠帶來足夠的利益,至於他們想學,我攔不住,他們學歪了,我也管不了。」
呂樂說:「你倒是看得開。」
陸長青說:「不看開怎麼辦?日子還得過。」
呂樂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街對面的茶餐廳里,幾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正在吃飯,嘰嘰喳喳說著什麼。他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可他知道,他們也在討論改制的事。
陸長青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他沒想到和聯勝的改制會引起這麼大的波瀾。
他只想讓胖子安安穩穩做生意,讓弟兄們過上好日子,讓旺角、油麻地、尖沙咀的商戶不再受欺負。
可事情的發展超出了他的預料。香港的社團,幾十個,有的學,有的罵,有的看 ,學好了,香港的治安會好,學歪了,麻煩會更大。
他睜開眼,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的街道上,胖子的巡邏隊穿著藏青色制服,排成一排,從街那頭走過來。對講機里傳出的聲音,在空氣中迴蕩。
商戶們笑著跟他們打招呼,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幾個遊客舉著相機,對著巡邏隊拍照。
一切都在往前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