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那天,孫灰狼穿了一件新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提前半個小時到了茶餐廳。
姑娘來了,穿了一件碎花連衣裙,扎著兩條辮子,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孫灰狼站起來,給她拉開椅子,手在抖,姑娘坐下,看著他:「你叫孫灰狼?」
孫灰狼點點頭。
姑娘笑了:「這名字好特別。」
孫灰狼說:「我爹起的,他說我小時候像一隻灰狼。」
姑娘笑得更厲害了。兩個人聊了一會兒,姑娘問他:「你在哪裡上班?」
孫灰狼說:「長青安保,管後勤。食堂、宿舍、清潔,都歸我管。」
姑娘問:「一個月多少錢?」
孫灰狼說:「底薪加分紅,一千出頭。」
姑娘點點頭,又問:「房子呢?」
孫灰狼說:「有。教官給我們買了房子,在九龍塘。」
姑娘問:「你平時有什麼愛好?」
孫灰狼想了想:「我喜歡做飯,在部隊的時候,我就是炊事班的。」
姑娘眼睛亮了:「你會做飯?」
孫灰狼點點頭:「會,紅燒肉、燉排骨、煲湯,都行。」
姑娘笑了:「那太好了,我最不會做飯了。」
孫灰狼也笑了。兩個人聊得很投緣,姑娘說她下周末請他到她家吃飯,嘗嘗她的手藝。孫灰狼說好。
第三個是趙岩石。姑娘姓王,叫王素芬,二十六歲,在一家醫院當護士,家在九龍城。
趙岩石穿著那身藏青色西服去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鬍子颳得乾乾淨淨。
他坐在茶餐廳里,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正在接受檢閱的士兵。
姑娘來了,穿了一件白襯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毛衣,素麵朝天,可眼睛很亮。
趙岩石站起來,給她拉開椅子。姑娘坐下,看了他一眼:「你當過兵?」
趙岩石點點頭:「當過。」
姑娘又問:「在哪兒當的?」
趙岩石說:「朝鮮。」
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志願軍?」
趙岩石又點點頭。
姑娘說:「我父親也是軍人,打過日本人,他在世的時候常說,志願軍是真正的英雄。」
趙岩石的手抖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姑娘也沒再問。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姑娘忽然笑了:「你這個人,話真少。」
趙岩石說:「嗯。」
姑娘又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給趙岩石倒了一杯茶,趙岩石接過來,喝了一口,嘴角翹了一下。
姑娘問:「你在哪裡上班?」
趙岩石說:「長青安保,當隊長。」
姑娘問:「工資多少?」
趙岩石說:「一千多。」
姑娘點點頭,又問:「房子呢?」
趙岩石說:「有。」
姑娘沒再問房子的事,她看了看趙岩石的手:「你手上的繭子,是握槍握的吧?」
趙岩石把手縮回去,又伸出來:「嗯。」
姑娘說:「我父親手上也有。」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姑娘忽然說:「下周六我休息,你有沒有空?」
趙岩石說:「有。」
姑娘說:「那陪我去看電影。」
趙岩石說:「好。」
第四個是劉山鷹。姑娘姓周,叫周麗華,二十四歲,在一家藥廠當質檢員,家在深水埗。
劉山鷹去相親之前,李鐵錘給他打氣:「你條件不差,別緊張。」
劉山鷹說:「我不緊張。」
可他一坐下來,手心全是汗。姑娘穿著時髦,燙了頭髮,塗了口紅,一坐下就上下打量他。
「你在哪裡上班?」
劉山鷹說:「長青安保,副隊長。」
姑娘問:「工資多少?」
劉山鷹說:「一千出頭。」
姑娘撇了撇嘴:「才一千?我表哥在洋行上班,一個月五百多,你一千,也不算多。」
劉山鷹沒說話。
姑娘又問:「房子呢?」
劉山鷹說:「有,九龍塘。」
姑娘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暗下來:「九龍塘的房子,多大?」
劉山鷹說:「七八百尺。」
姑娘說:「七八百尺?那才多大?我姐夫在淺水灣買的房子,一千多尺。」
劉山鷹說:「夠住了。」
姑娘又問:「有車嗎?」
劉山鷹說:「有,公司配的。」
姑娘說:「公司的車不算自己的,你要自己買一輛,不然以後接我上下班不方便。」
劉山鷹沒接話。
姑娘又問:「彩禮你準備給多少?」
劉山鷹說:「你覺得多少合適?」
姑娘說:「一萬,我表姐結婚,男方給了五千,你不能比她少。」
劉山鷹沉默了一會兒:「還有別的要求嗎?」
姑娘說:「結婚以後,你的工資要全部交給我,我管錢,你花錢要跟我報備,還有,房子要加上我的名字,還有,我不想跟公婆住,你父母不能來香港。」
劉山鷹站起來:「那就算了。」
姑娘愣住了:「你什麼意思?」
劉山鷹說:「意思就是,不合適。」他轉身走了。
姑娘坐在那兒,愣了半天,罵了一句:「什麼人啊。」
劉山鷹回到訓練場,一言不發。
李鐵錘問他怎麼了,他把相親的事說了一遍。
李鐵錘聽完,氣得拍桌子:「什麼玩意兒!一萬彩禮?還要加名字?還要工資全交?她當自己是金枝玉葉?」
趙岩石在旁邊擦槍,頭也沒抬:「不合適就換,下一個。」
陸長青知道了,笑了:「山鷹,別灰心。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這一個不行,換一個。」
劉山鷹點點頭:「教官,我不急。」
陸長青說:「你不急,我急,讓胖子再給你找一個。」
胖子又給劉山鷹找了一個姑娘。姓吳,叫吳淑芬,二十五歲,在一家布行當會計,家在油麻地。姑娘長得普通,穿著樸素,說話輕聲細語。
兩個人坐下來,姑娘問他:「你在哪裡上班?」
劉山鷹說:「長青安保。」
劉山鷹說:「底薪加分紅,一個月一千出頭。」
姑娘說:「不少了,我一個月才一百多。」
劉山鷹說:「公司分了房子,在九龍塘。」
姑娘說:「那挺好的。」
劉山鷹問:「你有什麼要求?」
姑娘想了想:「有上進心,不打女就行。」
劉山鷹愣了一下:「就這些?」
姑娘笑了:「就這些 ,日子是兩個人過的,不是給別人看的。」
劉山鷹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暖洋洋的,他給姑娘倒了一杯茶,姑娘接過來,喝了一口,笑了。
四個人都相了親。李鐵錘和孫灰狼成了,趙岩石也有了約會,劉山鷹也找到了合適的人。陸長青聽到消息,笑了。
他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胖子的巡邏隊穿著藏青色制服,步伐整齊地從街那頭走過來。
街對面的茶餐廳里,李鐵錘正和一個姑娘面對面坐著,不知道在說什麼,笑得很開心。
趙岩石站在街角,手裡拿著一束花,等人。
劉山鷹在訓練場上帶著隊員跑步,喊著號子。
孫灰狼在食堂里盯著鍋,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飄出來,混著海風,鹹鹹的,香香的。
他轉過身,下樓,該回家了,念慈還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