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0月1日,天還沒亮,九龍塘的街道上就響起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六輛黑色的轎車一字排開,車頭扎著大紅綢花,車身擦得鋥亮,連輪胎都上了油。
司機穿著藏青色制服,白手套,坐在駕駛座上,腰板挺得筆直。趙岩石、李鐵錘、劉山鷹、孫灰狼四個人穿著西服,胸前別著紅花,站在車旁。
陸長青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四個紅包,一人塞了一個:「這是給伴娘的開門紅包,到了地方機靈點,該搶人搶人,該喝酒喝酒,別給我丟人。」
李鐵錘把紅包揣進兜里,咧嘴笑了:「教官,你放心,今天誰也別想攔住我。」
陸長青看著他們:「上車吧,九點之前,把新娘接到酒樓。」
四個人上了車。趙岩石的車往九龍城開,李鐵錘的車往油麻地開,劉山鷹的車往深水埗開,孫灰狼的車往旺角開。
六輛車分四個方向,消失在晨光里。
李鐵錘的車停在油麻地一棟舊樓下,他下了車,深吸一口氣,上了樓,林秀英家的門上貼著大紅喜字,門關著,裡頭傳來姑娘們的笑聲。
李鐵錘敲了敲門,裡頭一個聲音喊:「誰啊?」
「新郎官,來接秀英的。」
門沒開,裡頭又喊:「想接秀英,先過我們這關,紅包拿來。」
李鐵錘從兜里掏出一把小紅包,從門縫裡塞進去。裡頭一陣哄搶,門還沒開。又喊:「不夠不夠,再來。」
李鐵錘又塞了一把,裡頭還在喊:「還要還要。」
李鐵錘把最後一個紅包塞進去,裡頭終於開了門。幾個伴娘堵在門口,笑嘻嘻地看著他。其中一個高個子的伴娘端著一杯酒,遞到他面前:「新郎官,先幹了這杯酒,表表誠意。」
李鐵錘接過酒杯,一仰頭幹了。另一個伴娘又端來一杯,李鐵錘又幹了。第三個伴娘端來一杯,李鐵錘二話不說,又幹了。三杯下肚,臉紅了,可眼睛更亮了。
高個子伴娘又問:「秀英嫁給你,以後家裡誰說了算?」
李鐵錘拍著胸脯:「大事我說了算,小事秀英說了算。」
伴娘們笑了:「什麼是大事?什麼是小事?」
李鐵錘想了想:「買房買車是大事,煮飯洗碗是小事。大事我定,小事她定。」
伴娘們笑得前仰後合,讓開了道。林秀英坐在床上,穿著白色婚紗,頭上蓋著紅蓋頭。她的母親坐在旁邊,眼眶紅紅的。
李鐵錘走過去,在林母面前站好,鞠了一躬:「媽,我來接秀英了。」
林母拉著他的手,眼淚掉下來了:「鐵錘,秀英從小被我慣壞了,脾氣不好,你多讓著她。兩口子過日子,磕磕碰碰難免,別記仇,別動手。好好過,常回來看看。」
李鐵錘點點頭:「媽,您放心,我會對秀英好的,一輩子。」
林母又拉著林秀英的手:「到了婆家,勤快點,別懶,照顧好丈夫。有空就回來,媽給你做好吃的。」
林秀英的眼淚掉下來了,隔著蓋頭點頭。李鐵錘扶起林秀英,牽著她的手出了門。
孫灰狼的車停在旺角一棟樓下。他上了樓,陳玉蓮家的門上貼著大紅喜字。他敲了敲門,裡頭喊:「誰?」
「孫灰狼。」
裡頭笑了:「新郎官來了,先回答問題。」
孫灰狼站在門口,手心冒汗。
「以後家裡的錢誰管?」
孫灰狼說:「玉蓮管。」
「飯誰做?」
孫灰狼說:「我做。」
「碗誰洗?」
孫灰狼說:「我洗。」
「衣服誰洗?」
孫灰狼說:「我洗。」
裡頭一陣笑聲,又問:「那玉蓮幹什麼?」
孫灰狼想了想:「她負責花錢。」
門開了,幾個伴娘笑得直不起腰。陳玉蓮坐在床上,穿著粉色婚紗,蓋著紅蓋頭。她的母親站在旁邊,拉著她的手,眼淚掉下來了。孫灰狼走過去,鞠了一躬:「媽,我來接玉蓮了。」
陳母拉著他的手:「灰狼,玉蓮從小身體弱,你多照顧她。她性子急,你讓著她。兩口子過日子,和氣生財。常回來看看我們老兩口。」
孫灰狼點點頭:「媽,您放心,我會對玉蓮好的。」
陳母又對陳玉蓮說:「到了婆家,別耍小姐脾氣。好好過日子,別讓我們操心。」
陳玉蓮哽咽著點頭,孫灰狼握住陳玉蓮的手,牽著她出了門。
趙岩石的車停在九龍城一棟樓下,他上了樓,王素芬家的門上也貼著喜字。他敲了敲門,裡頭幾個姑娘喊:「誰啊?」
「趙岩石。」
裡頭笑了:「新郎官,想接走素芬,先過我們這關。你唱個歌,唱得好聽才開門。」
趙岩石站在門口,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唱了:「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裡頭安靜了一下,然後掌聲響起來,門開了,幾個伴娘站在門口,笑嘻嘻的。
其中一個胖乎乎的伴娘問:「以後家裡大事小事,誰做主?」
趙岩石說:「商量著來。」
「具體點。」
趙岩石說:「她做主,我執行。」
伴娘們笑了,讓開了道。王素芬坐在床上,穿著紅色旗袍,頭上插著簪子,她的母親站在旁邊,眼睛紅紅的,趙岩石走過去,鞠了一躬:「媽,我來接素芬了。」
王母拉著他的手:「岩石,你是個實在人,把素芬交給你我放心,你們好好過日子,別吵架,別紅臉,有空就回來,媽給你們燉湯。」
趙岩石點點頭:「媽,您放心,我會對素芬好的。」
王母又對王素芬說:「到了婆家,要懂事,別任性,好好待他。」王素芬紅著眼點頭。
趙岩石握住王素芬的手,牽著她出了門。
劉山鷹的車停在深水埗一棟樓下。他上了樓,吳淑芬家的門上貼著喜字。他敲了敲門,裡頭喊:「誰?」
「劉山鷹。」
裡頭笑了:「新郎官,先喝三碗酒,才准進門。」
門開了一條縫,遞出三碗酒。劉山鷹端起一碗,咕咚咕咚喝了;第二碗,又喝了;第三碗,也喝了。三碗下去,臉不紅心不跳,裡頭的人嘖嘖稱讚,開了門。
一個圓臉的伴娘問:「以後家裡的飯誰做?」
劉山鷹說:「我做。」
「碗誰洗?」
「我洗。」
「地誰拖?」
「我拖。」
「錢誰管?」
「淑芬管。」
「那淑芬幹什麼?」
劉山鷹想了想:「她負責吃。」
伴娘們笑得直拍手。吳淑芬坐在床上,穿著白色婚紗,蓋著紅蓋頭。她的母親站在旁邊,抹著眼淚。劉山鷹走過去,鞠了一躬:「媽,我來接淑芬了。」
吳母拉著他的手:「山鷹,淑芬從小被她爸慣壞了,不會做飯,不會做家務,你多擔待。兩個人慢慢學,日子總會好起來的。常回來看看,媽給你們做好吃的。」
劉山鷹點點頭:「媽,您放心,我會對淑芬好的,一輩子。」
吳母又對吳淑芬說:「到了婆家,要懂事,別懶,學著做飯,學著做家務。兩口子互相體諒,好好過日子。」
吳淑芬哭著點頭,劉山鷹扶起吳淑芬,牽著她出了門。
四輛車從四個方向開往旺角。街上的人看見扎著紅花的車隊,都知道今天有人辦喜事,紛紛讓路。
李鐵錘的車開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孫灰狼、趙岩石、劉山鷹的車。四輛車排成一列,從旺角街頭開到街尾,停在龍鳳大酒樓門口。
酒樓門口鋪著紅地毯,兩邊擺著花籃,鞭炮已經準備好了。
陸長青站在門口,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胸前別著一朵紅花。白濟民站在他旁邊,穿著一身新做的長衫,捋著鬍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婁曉娥抱著念慈站在台階上,念慈穿著一件紅色的小棉襖,頭上扎著一個小揪揪,手裡抓著一個布老虎,啃得全是口水。
彩彩站在婁曉娥肩膀上,歪著頭看,叫了一聲「新娘來了」。
鞭炮響了,噼里啪啦,震得人耳朵嗡嗡響,硝煙瀰漫,紅紙屑滿天飛。
四輛車的門同時打開。趙岩石、李鐵錘、劉山鷹、孫灰狼各自牽著新娘的手,從車裡出來。四個新娘穿著婚紗,在伴娘的攙扶下,踩著紅地毯,往酒樓里走。
客人們已經坐滿了。二樓大廳六十桌,三樓四十桌,座無虛席。
白濟民坐在主桌正中間,婁半城和婁夫人坐在他旁邊。
婁半城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婁夫人穿著一件素色旗袍。
陸長青和婁曉娥坐在白濟民旁邊,念慈被長樂抱著,坐在旁邊一桌。彩彩站在長樂肩膀上,歪著頭到處看。
鄭老先生穿著紅袍,站在台上,聲音洪亮:「吉時已到,請新人入場。」
趙岩石、李鐵錘、劉山鷹、孫灰狼牽著各自的新娘,從門口走進來。
紅地毯兩邊的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新郎官精神」。李鐵錘咧著嘴笑,孫灰狼緊張得手心冒汗,趙岩石腰板挺得筆直,劉山鷹牽著吳淑芬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四對新人站在台上,面對面。鄭老先生喊:「一拜天地。」
四對新人轉過身,對著門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四對新人轉過身,對著白濟民拜了一拜,白濟民捋著鬍子,眼眶紅了。
「夫妻對拜。」
四對新人面對面,拜了一拜。
「敬茶。」
李鐵錘端著茶杯,跪在林父林母面前:「爸,媽,請喝茶。」
林父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林母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眼淚掉下來了。李鐵錘站起來,扶起林秀英。
孫灰狼端著茶杯,跪在陳父陳母面前:「爸,媽,請喝茶。」
陳父接過茶杯,喝了一口,陳母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拉著孫灰狼的手:「好孩子。」
孫灰狼站起來,扶起陳玉蓮。
趙岩石端著茶杯,跪在王父王母面前:「爸,媽,請喝茶。」
王父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王母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王素芬在旁邊抹眼淚。趙岩石站起來,扶起王素芬。
劉山鷹端著茶杯,跪在吳父吳母面前:「爸,媽,請喝茶。」
吳父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吳母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拉著劉山鷹的手:「好好待她。」
劉山鷹點點頭,站起來,扶起吳淑芬。
鄭老先生喊:「交換信物。」
四個新郎從口袋裡掏出戒指,給新娘戴上。四個新娘也從口袋裡掏出戒指,給新郎戴上。
李鐵錘的戒指有點緊,套了半天才套進去,林秀英笑了。孫灰狼的手在抖,陳玉蓮握住他的手,幫他把戒指戴上了。
趙岩石的動作很穩,一下子就戴好了。劉山鷹給吳淑芬戴戒指的時候,吳淑芬的眼淚掉下來了。
鄭老先生喊:「禮成。」
大家笑了。四對新人被伴娘伴郎簇擁著,往後堂走,李鐵錘邊走邊回頭沖陸長青咧嘴笑,陸長青沖他豎起大拇指。
酒席開始了。菜一道一道端上來,雞鴨魚肉,樣樣齊全。
李鐵錘換了身衣裳,出來敬酒。他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喝得臉紅撲撲的。孫灰狼跟在後面,端著一杯茶,不會喝酒,以茶代酒。
趙岩石端著酒杯,不怎麼說話,可每桌都敬到了,劉山鷹喝得最多。
陸長青坐在主桌,看著那四對新人在酒席間穿梭。白濟民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長青,你這幾個兄弟,成家了。」
陸長青點點頭:「是呀,成家立業,希望以後他們都能幸福。」
婁半城端著酒杯走過來:「長青,你今天可是幹了件大事,四對新人,一百桌酒席,香港頭一份。」
陸長青笑了:「爸,您過獎了。」
婁半城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還是那麼謙虛。」
酒席吃到下午,客人們陸續散了。趙岩石、李鐵錘、劉山鷹、孫灰狼站在酒樓門口,送客人們離開。
陸長青站在台階上,看著他們,婁曉娥抱著念慈走過來,念慈已經睡著了,小手攥著他的衣領。
「回家吧。」婁曉娥說。
陸長青點點頭,接過念慈,抱著她,往家走。夜風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街邊烤串的香氣。旺角的夜市還很熱鬧,霓虹燈亮成一片,人群熙熙攘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