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會的事過去了一個星期,風平浪靜。
鄭志恆沒有來找麻煩,十四K也沒有動靜,陸長青每天照常去藥廠、去超市、去工地,該幹什麼幹什麼。
可他心裡清楚,鄭志恆那種人,不會善罷甘休,或許在憋著更大的招。
那天下午,胖子急匆匆地跑來藥廠,臉上的肉一抖一抖的,額頭全是汗。他站辦公室門口,不敢進來,氣喘吁吁地說:「陸老闆,出事了,鄭志恆進醫院了。」
陸長青放下手裡的文件,看著他:「怎麼回事?」
胖子擦了擦汗,咽了口唾沫:「聽說他前兩天開始手腳發麻,走路不穩,昨天早上起來連話都說不利索了,鄭國華把他送進了養和醫院,請了全香港最好的大夫,查了一天一夜,什麼都沒查出來,人還是那樣,手腳不聽使喚,說話含含糊糊,眼睛也直了。醫生說是罕見的神經退化,治不好,以後就是植物人。」
陸長青靠在椅背上,臉上沒什麼表情:「然後呢?」
胖子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鄭國華發了瘋,把醫院的院長罵了一頓,又請了幾個洋大夫來會診,洋大夫也查不出來,說是沒見過這種病,鄭國華放話了,誰要是能治好他兒子,他出一百萬港幣。」
陸長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胖子又說:「陸老闆,您說這事怪不怪?好好的一個人,怎麼說癱就癱了?」
陸長青放下茶杯:「人有旦夕禍福,該他倒霉。」
胖子撓撓頭,不敢再問了。他總覺得這事跟陸長青有關,可他沒證據,也不敢瞎猜,他站了一會兒,告辭走了。
陸長青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他想起那天在拍賣行門口,鄭志恆帶著打手,揚言要打斷他的手腳,那天他用劫脈手在鄭志恆身上,封經鎖脈,不會立刻發作,可一旦發作,誰也救不了。
鄭志恆住院的消息,像一陣風,傳遍了整個香港。不光是黑道,連街頭巷尾的老百姓都知道了。
茶樓里,幾個老頭喝著茶,聊著天,一個戴眼鏡的老頭放下茶杯,壓低聲音說:「聽說了嗎?鄭國華那個兒子,鄭志恆,成植物人了。」
對面的老頭夾起一個蝦餃,慢悠悠地說:「活該,那小子仗著他老子的勢力,欺行霸市,搶人鋪面,欺負良家婦女,早就該遭報應了。」
旁邊一個胖老頭湊過來:「可不是嘛,去年他看中了我侄子的鋪面,硬是要低價強買,我侄子不答應,他派人把鋪子砸了,還把侄子打得住了一個月醫院,告到警署,警署說證據不足,然後被鄭志恆知道了,又把我侄子打一頓,還威脅說如果再敢報警就不是打一頓的事了,老天爺總算開眼了。」
幾個老頭都笑了,笑聲在茶樓里迴蕩。
菜市場裡,賣魚的大嬸一邊殺魚一邊跟旁邊的菜販子說:「那個鄭志恆,癱了,植物人,醒不過來了。」
菜販子把一把青菜扔進筐里,咧嘴笑了:「報應,他爹鄭國華壞事做盡,兒子遭報應了,這就是惡有惡報。」
賣魚的大嬸把殺好的魚裝進袋子裡,遞給顧客,擦了擦手:「這一帶誰不知道?鄭志恆在深水埗收保護費,不給就打,打了還砸。現在好了,癱了,以後再也欺負不了人了。」
顧客拎著魚,點點頭:「活該,這種人,死了都不值得同情。」
鄭志恆成了植物人的消息,像過年一樣,讓不少人心裡痛快。可這些話,沒人敢當著十四K的人說。
十四K的總部在深水埗,一棟舊樓,樓下是棋牌室,樓上辦公。
鄭國華坐在辦公室里,臉色鐵青,面前站著一排手下,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喘。
他已經三天沒合眼了,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可眼神還是像刀子一樣。
「查到了沒有?」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一個瘦高個站出來,低著頭,聲音在抖:「泰哥,查過了,那天少爺去了拍賣會,跟一個叫陸長青的人爭一件古玩,沒爭過,出了拍賣行,少爺帶著人想教訓他,可被對方的人打了回來。少爺的幾個手下都受了傷,有的胳膊斷了,有的腿瘸了,可都沒大礙。少爺當時還好好的,回了家,吃了飯,洗了澡,第二天還去了夜總會,第三天早上起來,手就開始麻了。」
鄭國華咬著牙:「那個陸長青,什麼來頭?」
瘦高個說:「大陸來的,在朝鮮打過仗,來香港以後開了個醫館,又開了個藥廠,還開了幾家超市。旺角、油麻地、尖沙咀的和聯勝,就是跟他混的。胖子那個廢物,原來就是個收保護費的小頭目,跟了他以後,改了物業公司,穿制服、開發票,現在賺得盆滿缽滿。新義安的陳泰,跟他交過手,丟了三塊地盤,現在老實得很。」
鄭國華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停下來,看著窗外。窗外是深水埗的老街,店鋪林立,人來人往。
他在這一帶混了三十年,從一個小混混爬到龍頭的位置,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可這一次,他兒子躺在醫院裡,渾身插滿了管子,他連對手的底細都沒摸清。
「去,把那個陸長青給我叫來,他要是不來,綁也要綁來。」
瘦高個猶豫了一下:「泰哥,這個人不好惹,新義安的陳泰都栽在他手裡,我們——」
鄭國華猛地轉過身,一巴掌扇在他臉上:「不好惹?我鄭國華的兒子躺醫院了,你跟我說不好惹?他是天王老子我也要惹!」
瘦高個捂著臉,不敢再吭聲,低頭退了出去。
消息傳到陸長青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旺角的茶樓里喝茶。胖子過來告訴陸長青:「陸老闆,鄭國華要見您,他的人說,您要是不去,他們就綁您去。」
陸長青夾起一個蝦餃,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嚼,咽下去:「讓他們來。」
胖子急了:「陸老闆,十四K三千多人,您一個人——」
陸長青看了他一眼:「誰說我要一個人?」
胖子欲言又止。
當天晚上,鄭國華派來的人到了旺角,二十多輛車,一百多號人,把旺角上海街堵得水泄不通。
打頭的是那個瘦高個,帶著幾個人上了茶樓,茶樓里只有陸長青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著茶,看著窗外的夜景。
瘦高個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手按在腰間的刀把上:「陸老闆,我們泰哥請您過去一趟。」
陸長青放下茶杯:「請我?你們這叫請?一百多號人,把街堵了,這叫請?」
瘦高個的臉抽搐了一下:「陸老闆,您別為難我們,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陸長青站起來,看著他:「回去告訴鄭國華,他兒子的事,跟我沒關係,他要是非把罪名按我頭上,那就劃下道兒,我接著,我陸長青不是嚇大的。」
瘦高個的臉色變了,手從刀把上鬆開,又握緊。他看了看陸長青,又看了看門口站著的趙岩石和李鐵錘,咬了咬牙,轉身走了。
一百多號人,又撤了。旺角的街道恢復了平靜,可空氣里還殘留著那股火藥味。
鄭國華聽到回報,把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他坐在椅子上,喘著粗氣,眼睛通紅。
他當了三十年龍頭,從來沒有人敢這麼不給他面子。可他也知道,硬來不行。
那個陸長青,不是普通人,他手下那幾個退伍兵,一個頂十個,他的人再多,也填不滿這個坑。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幾圈,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老陳,我是鄭國華,幫我查一個人,陸長青,大陸來的,開藥廠的,在旺角、油麻地、尖沙咀一帶活動,我要他所有的底細,從小到大,一個細節都不能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三天。」
鄭國華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醫院裡,鄭志恆躺在病床上,睜著眼,可眼珠子不會轉了。
護士進來換藥,叫他名字,他沒反應,醫生過來檢查,用小手電照他的瞳孔,瞳孔沒反應。鄭國華站在病房門口,看著兒子,眼淚掉下來了,他這輩子,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從來沒掉過一滴淚。
可看著兒子躺在那裡,像一具活死人,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樣。
三天後,消息來了。陸長青的底細,一頁一頁地擺在鄭國華的桌上。
鄭國華看完那些信息,沉默了很久。他把紙收進抽屜里,站起來,走到窗前,想了很久,轉過身,拿起電話,撥了胖子的號碼。
胖子正在旺角的茶樓里吃夜宵,聽見電話響,擦了擦嘴,接起來,聽見鄭國華的聲音,他打了個哆嗦。
「胖子,你跟陸長青熟,你幫我傳個話,我想跟他談談。」
胖子愣住了:「泰哥,您想談什麼?」
鄭國華說:「談我兒子的事,他要是能治好我兒子,我出一百萬,他要是治不好,我也不會放過他。」
胖子放下電話,手還在抖。他想了想,撥了陸長青的號碼,把鄭國華的話轉述了一遍。
陸長青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告訴他,他兒子的病,我治不了,讓他另請高明。」
胖子急了:「陸老闆,您別——」
陸長青打斷他:「我說了,治不了,他要是不放過我,讓他來。」
電話掛了,胖子拿著話筒,愣了半天,嘆了口氣。
鄭國華聽到回復,把手裡的茶杯捏碎了,碎瓷片扎進手心裡,血順著指縫往下流,他沒覺得疼。
陸長青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旺角,他知道,鄭國華不會善罷甘休,十四K三千多人,不是吃素的。
可他也不怕,他在朝鮮戰場上,面對美軍的飛機大炮都沒怕過,還怕一個黑幫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