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樂請陸長青吃飯後的第二天,就開始行動了。
他知道,想坐總華探長的位置,光靠本事不夠。英國人說了算,處長是英國人,他的一句話頂你十年功勞。
呂樂翻來覆去想了半夜,把家裡的存摺拿出來算了又算,心一橫,取了十萬港幣。
十萬塊,在1955年的香港,可以買下旺角好幾間鋪面。
呂樂把錢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厚一沓,塞進公文包里,去了處長辦公室。
處長叫亨德森,五十多歲,胖墩墩的,紅臉膛,說話聲音像打雷。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菸斗,看見呂樂進來,抬了抬眼皮。
「呂,有什麼事?」
呂樂關上門,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去。
亨德森放下菸斗,接過信封,打開一看,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把信封塞進抽屜里,靠在椅背上,看著呂樂。
「呂,你很懂事。」
呂樂說:「處長,我在油麻地幹了這麼多年,想換個位置,替您分擔更多。」
亨德森點點頭,沒答應也沒拒絕,只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呂樂從處長辦公室出來,後背全是汗,他不知道這十萬塊有沒有用,可他不敢問。
出了門,他靠在牆上,深吸一口氣,腿還有點軟。
晚上,他回到家,把今天的事跟太太說了。
呂太太姓何,名何秀文,三十出頭,長得不算漂亮,可會打扮,會說話,在警署太太圈裡人緣不錯,她聽完呂樂的話,愣了一下。
「十萬塊?你瘋了?」
呂樂說:「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何秀文急了:「萬一打了水漂呢?」
呂樂說:「不會,陸老闆說了,走上層路線,走夫人路線。處長那邊我走了,夫人那邊你來走。英國人的太太喜歡什麼,你就送什麼。珠寶、首飾、名牌衣服,她們喜歡的,你去送。女人吹枕頭風,比男人說話管用。」
何秀文皺著眉頭:「我從來沒幹過這種事。」
呂樂說:「沒幹過就學,你比我聰明,學得會。」
何秀文不說話了,在屋裡走了兩圈,停下來,看著呂樂:「行,我試試,可你得給我錢。」
呂樂又從抽屜里拿出一沓錢,遞給她:「五萬,不夠再說。」
何秀文接過錢,裝進手提包里,第二天就去打聽處長太太的喜好。
她找了幾個人問,打聽到處長太太叫瑪格麗特,四十多歲,喜歡珠寶,尤其喜歡翡翠。
何秀文去了中環最大的珠寶行,挑了一隻翡翠鐲子,水頭好,顏色正,花了兩萬八。
她把鐲子裝進錦盒裡,提著去了處長家。
處長家在太平山頂,一棟白色別墅,門口有花園,花園裡有玫瑰。
何秀文按了門鈴,一個菲傭開了門,領她進去。
瑪格麗特坐在客廳里,手上戴著珍珠項鍊,手裡端著一杯紅茶。
何秀文笑著走過去,把錦盒遞過去:「處長太太,第一次上門,不知道您喜歡什麼,隨便挑了個小玩意兒,您別嫌棄。」
瑪格麗特打開錦盒,看見那隻翡翠鐲子,眼睛亮了。
她拿出來,對著光看了看,又戴在手腕上試了試,笑了:「何太太,你太客氣了,這鐲子真漂亮。」
何秀文說:「您戴著好看,這鐲子配您,是它的福氣。」
瑪格麗特笑了,留她喝了一杯茶,聊了半個鐘頭。何秀文走的時候,瑪格麗特親自送到門口,拉著她的手說:「何太太,有空常來。」
何秀文點點頭,上了車,長出一口氣。
呂樂在油麻地忙活的時候,有人也在忙活。
顏同,四十五歲,比呂樂大七八歲,在警署幹了二十年,現在是旺角警署的探長。
他跟呂樂平級,可資歷比呂樂深,人脈比呂樂廣,跟上面的人關係也比他好,總華探長的位置空出來,他志在必得。
顏同坐在辦公室里,手裡夾著一根雪茄,面前站著一個手下,他吐出一口煙,眯著眼問:「查清楚了?呂樂去了處長辦公室?」
手下點頭:「去了,待了不到十分鐘,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顏同冷笑一聲:「呂樂那點家底,也敢去送?他送多少?」
手下說:「不知道,處長那邊口風緊,打聽不出來。」
顏同把雪茄掐滅,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他不能輸給呂樂。
他在警署幹了二十年,熬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等到總華探長的位置空出來,不能讓呂樂這個後輩搶了去。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給我準備二十萬,不,三十萬,再給我找一對金表,勞力士的,要最新款。」
手下人應了一聲,去準備了。
顏同又拿起電話,撥了處長家的號碼,電話接通了,是瑪格麗特接的。
顏同的聲音立刻變得柔和起來:「處長太太,我是顏同,好久沒去看您了,您最近身體好嗎?……明天晚上?行,我跟我太太過去,陪您打牌。」
掛了電話,顏同靠在椅背上,笑了。他跟處長太太打了兩年牌,輸了不少錢,可關係處得好。
呂樂那個老婆,從來沒露過面,拿什麼跟他比?
第二天晚上,顏同帶著太太去了處長家。
顏太太穿著一身定製的旗袍,戴著一條鑽石項鍊,手裡拎著一隻鱷魚皮手袋,從頭到腳都是名牌。
瑪格麗特看見她,眼睛亮了,拉著她的手說:「顏太太,你這身衣裳真好看,在哪兒做的?」
顏太太笑了,從手袋裡掏出一個錦盒,遞過去:「處長太太,這是給您帶的,一點小意思,您別嫌棄。」
瑪格麗特打開錦盒,裡面是一對勞力士金表,男款女款各一隻,錶盤上鑲著鑽石,閃閃發光。
她愣住了,抬頭看著顏太太:「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顏太太笑著說:「不貴重,您和處長一人一隻,戴著玩。」
瑪格麗特把錦盒合上,收下了。四個人坐下來打牌,顏太太手氣不好,輸了兩千多塊,可笑得比誰都開心。
瑪格麗特贏了不少,心情大好,說顏太太牌技不好,人品好。
顏同在旁邊陪著處長喝酒,一邊喝一邊聊。
亨德森喝了半瓶威士忌,臉紅撲撲的,拍著顏同的肩膀說:「顏,你是個好人,你的事,我心裡有數。」
顏同笑了,又給處長倒了一杯酒。
呂樂不知道這些。他還在油麻地警署里坐著,等著處長的消息。
何秀文每天去處長家串門,陪瑪格麗特喝喝茶、逛逛街、打打牌,把關係處得熱熱乎乎的。
可她不知道,顏太太比她來得更勤,送的東西更貴重。
有一天,何秀文在處長家碰見了顏太太。
兩個人坐在客廳里,瑪格麗特去接電話,她們面對面,誰也不說話。
顏太太上下打量了何秀文一眼,笑了。
「呂太太,你這條裙子真好看,在哪兒買的?」
何秀文說:「中環,永安公司。」
顏太太笑了:「永安公司?我好久不去那兒了,我都是在尖沙咀的洋行買,英國貨,質量好,款式也新。」
何秀文的臉紅了一下,沒接話。
顏太太又說:「你最近常來陪處長太太,真是有心,我跟處長太太認識了兩年,一周來好幾趟,處長太太總說我跟她親妹妹一樣。」
何秀文笑了笑:「那您跟處長太太的關係真好。」
顏太太說:「可不是嘛。處長太太喜歡吃我做的蛋糕,每周都讓我帶,你會做蛋糕嗎?」
何秀文搖搖頭:「不會。」
顏太太笑了:「那可惜了 處長太太最愛吃甜食。」
瑪格麗特回來了,兩個人都不說話了,何秀文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
顏太太沒走,說要陪處長太太吃晚飯。
何秀文出了門,上了車,手在抖,她知道,她比不過顏太太,顏太太有錢,有閒,會來事,她不行。
晚上,她跟呂樂說了。呂樂聽完,沉默了很久,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燈下飄散。
「你盡力了,剩下的,看命。」
何秀文沒說話,坐在旁邊,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陸長青知道了呂樂的處境,是在一個星期後。
呂樂打電話來,聲音有點啞,說處長那邊遲遲沒動靜,顏同跑得很勤,估計沒戲了。
陸長青聽完,沒說什麼,只說了一句:「再等等。」
呂樂苦笑:「等?等到什麼時候?」
陸長青說:「等顏同犯錯。」
呂樂愣了一下:「他會犯錯嗎?」
陸長青說:「會,貪心的人,總會犯錯。」
電話掛了。呂樂坐在辦公室里,點了一支煙,看著窗外的油麻地。
街燈亮了,霓虹燈亮成一片,夜市又熱鬧起來了。
他不知道陸長青說的是什麼意思,希望有奇蹟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