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刺眼。陸長青眯著眼,嘴角微微翹起。夜行者,到東京了。
東京的天空灰濛濛的,不像香港那麼藍。機場不大,人也不多,幾個穿制服的職員懶洋洋地站在櫃檯後面,有的在抽菸,有的在聊天。
陸長青拎著行李箱,走出候機大廳,攔了一輛計程車。
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頭上戴著一頂鴨舌帽,嘴裡叼著一根煙。他看了陸長青一眼,用日語問:「去哪裡?」
陸長青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他。紙條上寫著一家旅館的地址,在新宿,是胖子托人訂的,老闆是華僑,信得過。
司機看了一眼紙條,點了點頭,發動了車子,車窗外,東京的街景慢慢往後退。房子不高,路不寬,到處是重建的痕跡。
有的地方還堆著廢墟,有的地方已經蓋起了新樓。
電線桿上貼著花花綠綠的GG,寫著日文,夾雜著幾個漢字。行人不多的,有的騎著自行車,有的拎著公文包,有的低著頭匆匆走過。
幾個穿著學生服的年輕人站在街角,嘰嘰喳喳說著什麼,笑得很開心。
陸長青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這個地方,就是那個曾經侵略中國的國家。
這裡的每一條街,每一棟樓,每一個人,都跟他沒關係。可那些從中國搶走的寶物,藏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裡。
那些手上沾滿中國人鮮血的戰犯,也躲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裡。
車開了半個多小時,停在新宿一條窄巷子口。
司機指了指巷子裡面,說:「到了。」
陸長青付了錢,下了車,拎著行李箱,走進巷子。巷子不深,兩邊是木造的老房子,有的掛著招牌,有的關著門。他找到了那家旅館,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福來旅館」四個漢字。
他推門進去,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看報紙。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用普通話說:「你就是香港來的陸先生?」
陸長青點點頭:「是我。」
老頭站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遞給他:「二樓,最裡面那間,安靜,沒人打擾。」
陸長青接過鑰匙:「謝謝。」
老頭擺擺手:「不用謝,胖子托我照顧你,有什麼事儘管說。」
陸長青上了樓,打開房間。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窗戶朝南,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他放下行李箱,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街道很窄,兩邊都是木造的老房子,有的住家,有的店鋪,有的門口掛著紅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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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穿著和服的女人從樓下走過,木屐踩在地上,噠噠噠噠,聲音清脆。
他轉過身,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
地圖是在機場買的,東京交通圖,上面標著街道、車站、公園、神社。
他找了一支筆,在地圖上勾勾畫畫,皇居在千代田區,靖國神社在九段北,東京國立博物館在上野公園,日本銀行總行在中央區日本橋。
一個一個標出來,用紅筆畫了圈。
他看了一遍,把地圖折好,揣進懷裡,出了門,下了樓。
老頭正在櫃檯後面看報紙,見他下來,抬起頭:「陸先生,出去啊?」
陸長青點點頭:「出去轉轉,熟悉熟悉路。」
老頭說:「小心點,東京跟香港不一樣,警察多,查得嚴,遇到事,報我的名字。」
陸長青說:「好。」
出了巷子,他沿著新宿的街道慢慢走,街上的店鋪有的開了,有的關著,有的正在裝修。一家雜貨店的門口擺著幾個木箱,箱子裡裝著橘子、蘋果、柿子。
老闆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扇著。
一家小飯館的門口掛著一塊布簾,帘子上印著一個「面」字,裡面飄出一股醬油味。
幾個工人在路邊施工,拿著鐵鍬挖坑,滿身是汗。
他走到一個報攤前,停下來。報攤上擺著幾份報紙,有日文的,也有英文的。
他買了一份日文報紙,翻了翻,看不懂,又放下了。
賣報的老頭看了他一眼,問:「中國人?」
陸長青點點頭。老頭說:「韓戰打完了,你們中國人贏了。」
陸長青說:「贏了。」
老頭豎起大拇指:「了不起。」陸長青笑了笑,把報紙放下,繼續往前走。
他走了很久,從天亮走到天黑。新宿的街燈亮了,霓虹燈也亮了,紅的綠的藍的,照得整條街花花綠綠。
他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停下來,看著對面的大樓。樓頂上豎著一塊巨大的GG牌,畫著一個穿西裝的洋人,手裡拿著一瓶酒,咧嘴笑著。
他想起香港的旺角,那裡的霓虹燈也這麼亮,人也這麼多。可這裡的空氣里沒有海水的鹹味,只有灰塵和油煙。
他轉過身,往回走。巷子口有幾個年輕人蹲在地上抽菸,看見他,吹了聲口哨。
他沒理他們,走進巷子,推開了旅館的門,老頭還在櫃檯後面看報紙,見他回來,抬起頭:「陸先生,吃飯了嗎?」
陸長青說:「還沒。」老頭站起來:「我去給你煮碗面。」
陸長青說:「謝謝。」
老頭進了廚房,不一會兒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放在櫃檯上,面是蕎麥麵,湯是醬油湯,上面漂著幾片蔥花和一片海苔。
陸長青端起碗,吃了一口,有點咸,可熱乎乎的,吃下去胃裡舒服。
老頭坐在旁邊,看著他吃,問:「陸先生,你來東京做什麼生意?」
陸長青說:「看看行情,有機會就做。」
老頭點點頭,沒再問。
吃完面,陸長青上了樓,關上門。
他把地圖攤開,又看了一遍。皇居、靖國神社、博物館、銀行,都記在腦子裡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夜很深了,街上沒什麼人,只有幾隻野貓在垃圾桶旁邊翻東西。
明天,先去博物館。那些被鬼子搶走的文物,藏在博物館裡,擺在玻璃櫃裡,當成他們的東西。
他要一件一件找出來,記在心裡,等時機到了,再一件一件收走。
他翻了個身,睡了。窗外,東京的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