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國立博物館在上野公園裡面。陸長青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寫著「東京國立博物館」的牌子,想了很多。
公園裡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幾個老太太坐在長椅上曬太陽,他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博物館是西洋式建築,灰色的石頭外牆,高高的台階,粗大的石柱。門口售票處,買了票子,陸長青走進去,大廳里很安靜,地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牆上掛著幾幅油畫,頭頂的水晶燈發出昏黃的光。
他沿著指示牌往東洋館走。東洋館,說白了就是中國館,裡面展出的絕大部分是從中國搶來的文物。
樓梯拐角處有一塊銅牌,上面刻著日文和英文。陸長青看不懂日文,可他看懂了英文——「Chinese Gallery」。他的手攥緊了,又鬆開,一步一步走上去。
東洋館很大,好幾個展廳連在一起。
青銅器、瓷器、書畫、佛像,一件一件擺在玻璃櫃裡,打著柔和的燈光,像在炫耀。
陸長青走到第一個展櫃前,裡面是一尊青銅鼎,商代的,三足雙耳,紋飾繁複,望氣術下,寶氣厚重,青中透金。
旁邊的標籤上寫著「中國·殷商時代·青銅鼎」。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尊鼎,看了很久。這東西,是鬼子從中國搶來的。它不該在這裡,應該在河南的某個博物館裡,或者在某個考古研究所的庫房裡,它在這裡,是恥辱。
他又往前走,下一個展櫃裡是一隻青花瓷瓶,元代的,釉色溫潤,紋飾精美,是景德鎮官窯的精品。
標籤上寫著「中國·元代·青花瓷瓶」,旁邊還有一隻,一對的,分開放了,一隻在這兒,另一隻在倫敦的大英博物館。
陸長青閉了閉眼,繼續往前走。
書畫廳里掛著幾幅古畫,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鳥。他一眼認出了一幅,那是北宋范寬的《溪山行旅圖》,他在北平的時候見過印刷品,真跡據說藏在台北故宮博物院。
可這裡也有一幅,不是范寬的,是郭熙的《早春圖》。他走近看,望氣術下,寶氣厚重,墨色沉鬱,是真跡。
他的眼眶紅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響。
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來,說的是日語,語速很快,帶著幾分輕佻。
另一個聲音回答了,像是在解釋什麼,然後那年輕的聲音換成了中國話,生硬,帶著濃重的口音,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中國人?來看你們的寶物?」
陸長青轉過身,面前站著三個人,打頭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白色西裝,頭髮打著髮蠟,油光鋥亮,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雪茄。
他的臉瘦長,顴骨高,眼神陰鷙,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身後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彪形大漢,雙手交叉放在身前,面無表情,一看就是保鏢。
陸長青看著他,沒說話。
年輕人把雪茄放進嘴裡,沒點,叼著,上下打量著陸長青,嗤笑一聲:「你們的寶物,被我們大日本帝國搶回來,放在博物館裡展覽,你們中國人還得花錢來看,是不是很諷刺?」
陸長青的手攥緊了,又鬆開,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心裡有一團火在燒,他忍住了。
他在東京的底細還沒摸清,不想惹事。
年輕人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怕了,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更大了:「我們大日本帝國在你們國家燒殺搶掠,你們現在還跑到我們國家來生活、來工作、來旅遊。你看得懂這些文物嗎?需要我介紹嗎?真是犯賤,用你們中國人的話來說,就是漢奸。」
陸長青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可他還是沒動。
年輕人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在手裡轉了轉,歪著頭看著他:「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你跪下,從我褲襠底下爬過去,再說一句『我就是一個支那豬』,我就放你走。否則——」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兩個保鏢,笑了,「否則,你今天別想站著離開這裡。」
陸長青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冷,也不熱,像看一個死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年輕人身後的兩個保鏢立刻上前,擋在前面,陸長青沒停,又走了一步。
保鏢伸手推他,陸長青側身一閃,左手抓住第一個保鏢的手腕,往下一擰,咔嚓一聲,腕骨斷了。
那保鏢慘叫一聲,跪在地上,抱著手腕,臉色慘白。
第二個保鏢一拳砸過來,陸長青不躲不閃,右手一指點在他的肘關節上,真元透入,整條胳膊像被抽去了骨頭,軟塌塌地垂下來。
那人疼得滿頭大汗,張著嘴,喊不出聲。
年輕人的臉白了,往後退了一步,手裡的雪茄掉了。他想跑,陸長青一步跨過去,擋在他面前,年輕人腿一軟,靠在牆上,嘴唇在抖。
「你……你別亂來,我是黑龍會的人。我爹是黑龍會的元老,你敢動我,你出不了東京。」
陸長青看著他:「黑龍會?」
年輕人以為他怕了,聲音又硬起來:「對!黑龍會!日本最大的社團!你來我們日本,應該聽說過,識相的,趕緊跪下磕頭,我饒你一命。」
陸長青伸出手,在他胸口輕輕拍了兩下,又在他腰間點了兩下。
年輕人的身子一僵,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開,想喊喊不出來。
陸長青從懷裡掏出銀針,在他頭頂、後頸、腰間各扎了一針,真元順著針尖滲進去,封住了他的幾處隱穴。
劫脈手,封經鎖脈,加上鬼門十三針的滅魂針法,魂魄受損,經脈閉塞。
過不了多久,他就會變成一個傻子,痴痴呆呆,連大小便都不能自理。
更妙的是,腎經被封,陽氣斷絕,這輩子別想碰女人。
陸長青把銀針收好,退後一步,看著他。
年輕人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了,嘴角流出口水,身體一軟,順著牆滑下去,坐在地上,像一攤爛泥。
那兩個保鏢躺在地上,一個抱著手腕,一個垂著胳膊,疼得直抽氣,根本顧不上他。
陸長青轉身,走出了東洋館。他的腳步很穩,不快不慢,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陸長青走出博物館大門,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回到旅館,收拾好東西,下樓結帳。
老頭正在櫃檯後面看報紙,見他拎著行李箱下來,愣了一下:「陸先生,要走?」
陸長青把鑰匙放在櫃檯上:「換個地方住,這幾天麻煩您了。」
老頭接過鑰匙,沒多問。他在東京待了大半輩子,知道什麼人該問,什麼人不該問。
陸長青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放在櫃檯上。
老頭看了一眼,沒收:「胖子給的房費還有剩,不用再給了。」
陸長青說:「那您留著喝茶。」
老頭笑了,把鈔票收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他:「這是我的電話,有什麼事,打電話給我,在東京,我還有些關係。」
陸長青接過名片,揣進懷裡:「謝謝。」
他出了門,拐進巷子,走了一段路,攔了一輛計程車。
司機問他去哪裡,他說:「去淺草。」
車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東京的街景往後退,新宿的高樓變成了淺草的低矮房屋。
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館,在一條更窄的巷子裡,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塊木牌寫著「旅館」兩個字。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婦女,胖墩墩的,說話大嗓門,笑起來很爽朗。
她看了陸長青的護照,收了錢,給了他一把鑰匙。
房間在二樓,比上一家還小,可乾淨。
陸長青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黑龍會的公子哥,侮辱中國人,該打,他下手不輕,那人這輩子算是廢了。
黑龍會不會善罷甘休,但他用的是假護照,臉也變了樣,連旅館登記的都是假名,應該不會那麼快找到他,東京這麼大,找一個人,像大海撈針。
明天,還要去靖國神社。那些戰犯的牌位,供在那裡,受人香火,還有那些戰犯活的好好的,他們應該受到應有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