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裝秀的成功讓大運的名聲響徹香江,可陸長青心裡清楚,光靠他一個人畫圖紙,撐不了一輩子。
他需要更多的設計師,更多的腦子,更多的創意。
他在報紙上登了招聘GG,大運要成立設計部,招攬全香港最好的服裝設計師。
消息傳出去,應聘的人排成了長隊。
有剛從英國留學回來的年輕人,有在洋行幹了十幾年的老師傅,有給電影劇組做過戲服的設計師,還有幾個從法國、義大利回來的香港人。
陸長青一個一個地見,望氣術一個一個地看。
有的人氣浮,有的人氣躁,有的人氣濁,他都沒要。
最後留下了六個人,三男三女,個個年輕,眼裡有光,手上有活。
第一個姓陳,叫陳永仁,二十八歲,從英國倫敦藝術學院畢業,學的是服裝設計,在英國待了六年,進過幾家大牌公司實習。
他的氣沉穩,像老樹根,扎得深。
陸長青問他為什麼回香港,他說:「洋人的東西學夠了,想做自己的東西。」
陸長青說:「我們長青服裝需要你這樣的設計師,底薪八百港幣,外加設計提成,每款衣服賣出,你拿千分之五,包午餐,年底雙薪。」
陳永仁愣了一下,八百港幣比他在英國的工資還高,連忙點頭。
第二個姓林,叫林若蘭,二十五歲,從法國巴黎高等時裝學院畢業,學的是女裝設計。
她溫文爾雅,像春天的風。
她在巴黎待了四年,在幾家工作室打過工,回國後在一家洋行幹了半年,受不了洋人的趾高氣揚,辭了職。
陸長青問她:「你擅長什麼?」她說:「女裝,連衣裙、大衣、套裝,都行。」
陸長青說:「我們設計部剛成立需要想你這樣有能力的設計師,底薪七百,提成千分之五,包午餐,年底雙薪。」
林若蘭激動,她之前在洋行一個月才三百塊。
第三個姓周,叫周志強,三十二歲,在廣州做過裁縫,在上海開過服裝店,來香港後在一家製衣廠當打版師傅。
他的手藝好,經驗足,可一直沒機會做自己的設計。
陸長青問他:「你想設計什麼?」
他說:「男裝,西裝、夾克、褲子,都行。」
陸長青說:「設計部需要有經驗的老師傅,底薪七百,包午餐,年底雙薪。」
周志強使勁點頭。
第四個姓吳,叫吳婉君,二十六歲,從義大利米蘭馬蘭戈尼學院畢業,學的是配飾設計。
她擅長設計包包、鞋子、腰帶。
陸長青看了她的作品集,眼睛亮了:「你的東西,有靈氣,底薪七百,提成千分之五。」
吳婉君興高采烈。
第五個姓黃,叫黃志華,三十歲,在香港理工大學學的是紡織工程,畢業後在幾家製衣廠幹過,懂面料,懂工藝,懂生產。
他不懂設計,可他懂怎麼把設計變成產品。
陸長青說:「你當設計部的生產顧問,設計師畫出來的東西,能不能做,怎麼做,你說了算,底薪八百,年底分紅。」
黃志華點點頭。
第六個姓鄭,叫鄭秀文,二十四歲,剛從香港中文大學畢業,學的是市場營銷,可她從小愛畫畫,自己學著設計衣服,在大學裡辦過小型時裝展。
陸長青看了她的設計稿,雖然稚嫩,可有想法,有靈氣。
他說:「你邊學邊干,跟著陳永仁,當助理,底薪四百,轉正後五百。」
鄭秀文使勁點頭。
設計部成立那天,陸長青把他們六個人叫到會議室。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大運的設計師,我的要求是每一季,都要有新款式,跟不上市場,換人,跟不上潮流,換人,沒有靈感,換人,能不能留下就看各位的表現了。」
六個人互相看了看,誰也沒說話,可他們的眼睛都亮了。
第一個月,他們拿出了二十多款設計稿。
陸長青看了一遍,退了十幾款,留下幾款。
第二個月,陳永仁拿出了一個系列的男裝設計稿,包括直筒牛仔褲、喇叭牛仔褲、瘦身休閒褲。
陸長青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這個系列,做樣品。」
樣品做出來,大家試了感覺很好。
李鐵錘穿著喇叭牛仔褲在車間裡走了幾步,說褲腿寬寬的,走起路來帶風。
劉山鷹穿著瘦身休閒褲,說腿顯得長了。
孫灰狼穿著直筒牛仔褲,說面料挺括,有型。
趙岩石沒說話,拿了一條回去,第二天穿著來上班,說不錯。
牛仔褲的面料是丹寧布,純棉,3/1斜紋織法,經紗靛藍染色,緯紗本白。
正面藍,反面白,磨白後有層次感。
陸長青讓黃志華去採購面料,可日本和美國的供應商仗著獨家生意,價格壓不下來,交貨期還一拖再拖。
陸長青火了,當天晚上去了婁半城家。
「爸,咱們自己生產丹寧布。」
婁半城正在客廳里看報紙,放下報紙:「自己生產?機器呢?技術呢?」
陸長青說:「從日本進口織布機,從美國引進染色技術,您有廠房,有工人,有管理經驗,我出資金,您出場地,咱們合夥。」
婁半城想了想:「能行嗎?」
陸長青說:「行,丹寧布不複雜,關鍵是靛藍染色和斜紋織法,機器到位,工人培訓,三個月就能出布。」
婁半城放下茶杯:「行,干。」
三個月後,丹寧布生產線在婁半城的紡織廠里建了起來。
第一批丹寧布下線那天,婁半城親自去了車間,摸著那些藍色的布料,笑得合不攏嘴。
「長青,這布比洋人的還厚實。」
陸長青說:「爸,以後大運的牛仔褲,就用咱們自己的布。」
成本降下來了,交貨期穩住了,再也不用看洋人的臉色。
第一批牛仔褲做了一千條,掛在大運的展廳里。
陸長青沒有一條一條賣,他讓李鐵錘把香港、澳門、南洋的服裝批發商都請來,開了一個訂貨會。
批發商們看了樣品,摸了面料,問了價格,當場下單。
有的訂一千條,有的訂兩千條,有的訂五千條。
一千條牛仔褲,半天就訂光了。
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工廠的生產線加到十條,專門做牛仔褲。
黃志華天天泡在車間裡,盯著每一道工序。
牛仔褲成了大運的拳頭產品,銷量超過了籃球鞋。
李鐵錘有一次跟陸長青說:「教官,咱們的牛仔褲賣瘋了,洋人的牌子都坐不住了。」
陸長青笑了:「坐不住才好。坐住了,咱們怎麼上去?」
九月好消息不斷,李鐵錘他們的媳婦前後腳懷了孕,相差不到兩個月。
那天下午,李鐵錘從車間裡跑出來,臉漲得通紅,扯著嗓子喊:「教官!我要當爹了!」
話音剛落,劉山鷹從訓練場跑過來:「教官,我也要當爹了!」
孫灰狼從食堂跑出來:「教官,還有我!」
趙岩石從工地打來電話:「教官,素芬也懷了。」
陸長青放下電話,笑了。
陸長青讓婁曉娥買禮物去看望他們。
四個妯娌收到禮物,心裡感激。
林秀英說:「教官,你比我們還細心。」
陸長青說:「你們跟著我兄弟吃苦受累,我不能虧待你們。」
1957年,念慈一歲了。
生日那天,陸長青沒有大辦,只請了趙岩石、李鐵錘、劉山鷹、孫灰狼四家人,還有白濟民、婁半城夫婦,在旺角的龍鳳大酒樓擺了兩桌。
四家人一起來的,趙岩石扶著王素芬,李鐵錘扶著林秀英,劉山鷹扶著吳淑芬,孫灰狼扶著陳玉蓮,四位的肚子都鼓鼓囊囊的,走路慢悠悠的。
白濟民坐在主位,捋著鬍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婁半城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裝,進門就抱念慈,念慈抓他的鬍子,他疼得齜牙咧嘴,可笑得比誰都開心。
婁曉娥切了蛋糕,分給每人一塊。
念慈不會吃,用手抓,抓了一手的奶油,往嘴裡塞,吃得滿臉都是。
長樂在旁邊幫她擦,她不肯,躲來躲去。
彩彩站在架子上,歪著頭看,叫了一聲「蛋糕」。
長樂笑了,用小勺挖了一點奶油,放在架子上,彩彩啄了一口,咂咂嘴,又叫了一聲「好吃」。
李鐵錘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塞進念慈的小手裡。
念慈拿著紅包,翻來覆去地看,然後塞進嘴裡咬。
婁曉娥趕緊拿過來,笑了。
趙岩石送了一對金手鐲,劉山鷹送了一套衣服,孫灰狼送了一個長命鎖,李鐵錘送了一箱子玩具。
念慈坐在禮物堆里,東摸西摸,高興得直拍手。
飯吃到一半,李鐵錘忽然站起來,舉著酒杯,眼眶紅了。
「教官,我李鐵錘這輩子沒什麼本事,跟著你之前,在老家種地,吃不飽穿不暖,跟著你之後,有了媳婦,有了孩子,有了房子,有了車。我這條命是你給的,我這一家子也是你給的,教官,我敬你。」
他一飲而盡,眼淚掉下來了。
陸長青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別說這種話,自家兄弟。」
劉山鷹也站起來,舉起酒杯。
「教官,我也是,沒有你,就沒有我今天。」
孫灰狼也站起來,趙岩石也站起來。
四個人端著酒杯,看著陸長青,眼眶都紅了。
陸長青也端起酒杯,看著他們。
「你們跟著我出生入死,從老家到香江,你們沒說過二話,你們有今天,不是我的功勞,是你們自己努力得來,以後為越來越好,為了友誼,為了明天乾杯。」
五個人一飲而盡。
念慈在兒童椅上拍著手,嘴裡咿咿呀呀地叫。
彩彩站在架子上,歪著頭看,叫了一聲「乾杯」。
大家笑了。
吃完飯,散了。
婁曉娥挽著陸長青的胳膊,彩彩站在長樂的肩膀上,長壽抱著念慈走在旺角的街上。
霓虹燈亮成一片,夜市人來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