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銀行的事上了軌道,華夏會的會員一天比一天多,長青集團的生意也穩了。
陸長青卻總覺得心裡欠著什麼。
欠著那幾個兄弟。
從朝鮮到香江,從戰場到商場,趙岩石、李鐵錘、劉山鷹、孫灰狼跟著他出生入死,從無二話。
可來香江這些年,他竟從來沒有好好帶他們出去玩過一天。
周五晚上,陸長青把趙岩石、李鐵錘、劉山鷹、孫灰狼叫到家裡。
李鐵錘帶著林秀英和李念恩,趙岩石帶著王素芬和趙念馨,劉山鷹帶著吳淑芬和劉念君,孫灰狼帶著陳玉蓮和孫念祖。
長壽帶著何秀蘭也來了。
婁半城和婁夫人也來了。
白濟民也來了。
四家人加上長輩,坐滿了客廳。
念慈在沙發上來回跑,給每個小朋友發糖果。
彩彩站在架子上,歪著頭看著滿屋子的人,叫了一聲「熱鬧」。
陸長青站起來:「明天星期天,我們出海玩,去海邊燒烤、游泳、放風箏。帶上泳衣、防曬油,帶上孩子的東西,另外,我買了兩個大燒烤架,二十斤牛肉羊肉,五斤大蝦,一箱啤酒,不夠再買。」
李鐵錘眼睛亮了:「教官,真的,我來香江都沒有去玩過呢!」
林秀英在旁邊笑了:「你天天在超市里搬貨,哪有機會出去玩?」
李鐵錘撓撓頭,嘿嘿笑了。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九龍塘的別墅門口就停了兩輛七座車。
趙岩石開一輛,李鐵錘開一輛。
婁半城和白濟民坐在李鐵錘車上。
陸長青坐在副駕駛,婁曉娥挺著肚子坐在後排,念慈坐在兒童座椅上,彩彩站在念慈肩膀上。
長壽開著另一輛車,帶著何秀蘭,婁夫人坐在後排。
車隊從九龍塘出發,穿過旺角,穿過九龍城,穿過新界,一路往海邊開。
車窗外的高樓漸漸變成矮房,矮房漸漸變成樹,樹漸漸變成山,山間偶爾能瞥見一片藍。
念慈趴在車窗上,眼睛瞪得溜圓:「爸爸,那是海嗎?」
陸長青說:「是,大海。」
念慈又問:「海里有魚嗎?」
陸長青說:「有,很大的魚。」
念慈又問:「有鯨魚嗎?」
陸長青想了想:「有,還有鯊魚,八爪魚。」
彩彩叫了一聲「鯨魚」,念慈笑了,拍著手:「彩彩也知道鯨魚!」
開了一個多小時,到了海邊的燒烤場。
燒烤場在一塊平坦的礁石平台上,下面是沙灘,再下面是海。
海風吹過來,鹹鹹的,濕濕的,帶著魚腥味和海藻味。
陽光很好,不冷不熱,正是燒烤的好天氣。
趙岩石把車停好,打開後備箱。
燒烤架、炭火、牛肉、羊肉、雞翅、大蝦、玉米、紅薯、啤酒、飲料、水果,整整堆了一小堆。
李鐵錘蹲下來翻看,嘖嘖稱奇:「教官,你這是把整個超市搬來了?」
劉山鷹和孫灰狼把燒烤架支好,趙岩石生火。
火苗躥起來,煙霧被海風吹散,炭火噼啪響,燒得通紅。
李鐵錘把牛肉串、羊肉串、雞翅、大蝦一字排開,刷上油,放在烤架上。
肉在火上滋滋響,油滴進炭里,火苗躥得更高,香味飄得老遠。
白濟民坐在遮陽傘下,婁半城陪著他喝茶,兩人聊著以前的事。
婁夫人和何秀蘭在沙灘上鋪了一塊大布,把水果、點心擺好。
林秀英帶著幾個孩子在沙灘上玩。
念慈脫了鞋,光著腳踩在沙子上,軟軟的,涼涼的,舒服得直叫。
李念恩還小,走不穩,一屁股坐在沙子上,抓起一把就往嘴裡塞。
林秀英趕緊搶下來:「不能吃,沙子不能吃。」
李念恩癟了癟嘴,又抓了一把。
孫念祖蹲在地上撿貝殼,撿一個遞給念慈,念慈接過來看了一眼,放在口袋裡。
趙念馨和劉念君還小,被各自的媽媽抱著,看著海浪,眼睛瞪得溜圓,手腳亂蹬,要下去。
彩彩歪著頭看了半天,叫了一聲「大海」。
長樂笑了:「對,大海,彩彩會說大海了。」
彩彩又叫了一聲「大海」,念慈跑過來,仰著頭看彩彩:「彩彩,你說什麼?」
彩彩說:「大海。」
念慈也喊:「大海!」
兩個孩子——不,一個孩子一隻鳥,對著大海喊了起來。
肉烤好了。
李鐵錘把第一把肉串遞給白濟民:「白老爺子,您先吃。」
白濟民接過肉串,咬了一口,滿意地點了點頭。
李鐵錘又給每人分了幾串。
孩子們吃不了烤肉,林秀英在燒烤架上烤了幾根玉米和紅薯,軟軟的,甜甜的,孩子們吃得滿嘴都是。
念慈拿了一根玉米,啃了兩口,遞到彩彩面前。
彩彩啄了一口,咂咂嘴,叫了一聲「好吃」。
念慈笑了,又遞過去,彩彩又啄了一口。
婁曉娥坐在遮陽傘下,摸著肚子,看著海面,臉上帶著笑。
肚子裡的孩子踢了一下,她笑了,低頭說:「你也想出來看海?別急,再過幾個月,媽媽帶你來看。」
肚子裡的孩子又踢了一下,像是聽懂了。
李鐵錘平時只穿工作裝,今天換了一條花哨的海灘褲,配了一件白背心,光著腳,蹲在礁石上嗍螺。
林秀英在旁邊給他遞紙巾,嫌他吃得滿嘴汁水。
李鐵錘吃得滿嘴醬,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說:「你不懂,嗍螺就要用手抓著吃。」
林秀英笑著拍了他後背一下。
孫灰狼吃了兩串烤羊肉,開始痒痒,脫了鞋,捲起褲腿往海里走。
陳玉蓮在岸上喊:「水涼,別走太深!」
孫灰狼不聽,走到海水沒過大腿的地方,彎下腰,從水裡撈出一樣東西,舉起來喊:「海星!」
念慈跑過去看,孫灰狼把海星遞給她,她捧在手心裡,眼睛瞪得溜圓。
趙岩石不愛說話,可手腳一直沒停。
他給孩子倒水,幫王素芬撐遮陽傘,在烤架前翻肉串,收拾散落的竹籤和空罐子。
王素芬抱著趙念馨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
劉山鷹放了風箏。
風箏是他自己做的,報紙糊的,尾巴是用舊布條接的。
海風很大,風箏一上天就飄得老高,在藍天白雲間搖頭晃尾。
念慈仰著頭看,彩彩也仰著頭看,兩個小東西一起歡呼。
太陽漸漸升高,沙灘上的人多了起來。
這時候,從不遠處走來幾個光膀子的青年,胸口紋著亂七八糟的圖案,叼著煙,走路一搖三晃。
他們看見這邊擺著燒烤架,放著啤酒,還有幾個女人和孩子,眼神就不對了。
打頭的那個光頭,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鍊子,走到燒烤架旁邊,伸手就拿了一串烤牛肉,咬了一口,呸地吐在地上。
「這烤的什麼玩意兒?又老又柴。」
李鐵錘的臉色變了,站起來。
趙岩石也站起來了,劉山鷹、孫灰狼都站起來了。
四個當過兵的人往那一站,眼神都變了。
光頭卻不識相,又伸手指著林秀英和婁曉娥,嬉皮笑臉:「幾位美女,跟這幾個木頭人有什麼意思?過來跟哥幾個喝一杯?」
李鐵錘的拳頭攥得咯咯響,正要上去,陸長青按住了他。
陸長青走到光頭面前,不緊不慢地說:「兄弟,今天是我們一家人出來玩,不想惹事,你吃了幾串肉,我不計較,你們走吧。」
光頭吐了口唾沫:「走?老子還沒吃飽呢。」
他一揮手,身後幾個混混圍了上來。
陸長青嘆了口氣,看了趙岩石一眼。
趙岩石一步跨過去,抓住光頭伸出的手腕輕輕一擰,光頭嗷的一聲跪在地上,臉漲得通紅。
李鐵錘更快,一拳砸在另一個混混的肚子上,那人彎著腰,像只煮熟的蝦。
劉山鷹和孫灰狼各自對付一個,三拳兩腳,幾個混混全趴在地上,哼哼唧唧起不來。
光頭捂著手腕,臉白得像紙:「你……你們是什麼人?」
陸長青蹲下來,看著他:「一家人,出來玩的,記住了,別惹一家人。」
光頭哆嗦著,爬起來,帶著幾個混混連滾帶爬跑了。
林秀英抱著李念恩,小聲說:「鐵錘,你下手太重了。」
李鐵錘說:「重什麼?還沒用一半力氣呢。」
陸長青看著白濟民和婁半城:「師父,岳父,你們受驚了。」
白濟民捋著鬍子,笑了:「沒事,當年我們在北平,什麼沒見過?」
婁半城也笑了:「有你們幾個在,誰敢欺負我們?」
長壽一直護在何秀蘭身邊,沒動手,可眼睛一直盯著那幾個混混遠去的方向。
何秀蘭握著他的手,小聲說:「你大哥他們,真厲害。」
長壽點點頭:「我大哥他們,在朝鮮打過仗的。」
風波過後,燒烤繼續,李鐵錘又多烤了幾串牛肉,分給大家壓驚。
孩子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沙灘上跑來跑去,追著海浪踩水。
李鐵錘吃飽了,靠在礁石上,摸著自己的肚子,看著海面,忽然感慨:「教官,我想家了。」
陸長青靠在他旁邊的礁石上,沒說話。
李鐵錘又說:「小時候,我爹跟我說,山的那邊是海,海的那邊是外國。我那時候想,外國什麼樣?後來從輪渡上到香江,遠遠看過海,覺得外國也沒什麼了不起,還是咱們中國好。」
陸長青說:「會回去的,等時機到了,我們一起回去。」
李鐵錘點點頭,沒再問了。
太陽漸漸西斜,海面被染成一片金黃。
孩子們累了,有的被大人抱著,有的躺在沙灘上睡著了。
李鐵錘收拾燒烤架,趙岩石收拾垃圾,劉山鷹收拾孩子們散落的玩具,孫灰狼把沒用完的炭火澆滅。
彩彩站在念慈的肩膀上,也被曬得沒精打采。
婁曉娥坐在遮陽傘下,沒有動,肚子太大,彎腰不方便。
陸長青走過去,蹲下來幫她把鞋穿上。
婁曉娥看著他,忽然說:「長青,今天謝謝你。」
陸長青抬起頭:「謝什麼?」
婁曉娥說:「謝謝你帶我來看海,謝謝你帶他們來,謝謝你對我們這麼好。」
陸長青握住她的手:「應該的。」
太陽快落山了,海面被染成一片紅色。
兩輛車沿著海岸線往回開,車窗開著,海風吹進來,鹹鹹的,濕濕的。
李鐵錘開著車,念慈趴在后座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隻海星。
彩彩也歪著頭睡著了,翅膀蓋在念慈的手上。
婁曉娥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放在肚子上。肚子裡的小傢伙踢了一腳又一腳,像是捨不得這片海。
陸長青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夕陽把天空燒成一片橘紅,海面上有歸航的漁船,漁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想起剛來香江的時候,一無所有。現在有了家,有了業,有了兄弟,有了孩子,還有了一片可以看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