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燒烤回來沒幾天,婁曉娥的預產期就到了。
陸長青提前一周就把她送進了醫院,住的是最好的病房,請的是最好的產科大夫。
白濟民每天來把脈,說胎位正,母體壯,沒問題。
婁半城和婁夫人也天天來,婁夫人守在病房裡不肯走,婁半城每天送飯。
念慈每天放學都來看媽媽,趴在床邊問「媽媽疼不疼」,婁曉娥說不疼,念慈不信,說「你騙我,生弟弟肯定疼」。
長壽帶著何秀蘭也來了。何秀蘭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走路慢悠悠的,長壽扶著她,小心翼翼。
陸長青看著何秀蘭的肚子,對長壽說:「你媳婦第一次懷孕,要小心一些,別讓她上班了,在家休養。」
長壽點點頭:「大哥,我已經讓她請假了,工作交給同事了,在家好好養著。」
晚上,婁曉娥突然肚子疼,疼得直冒冷汗。
護士把她推進產房,陸長青站在走廊里,來回走,走幾步停下來,看看那盞紅燈,又接著走。
長樂抱著念慈坐在長椅上,念慈問「媽媽怎麼了」,長樂說「媽媽要生小弟弟了」。
念慈又問「疼不疼」,長樂說「有點疼,很快就好了」。
念慈點點頭,不問了,攥著彩彩的翅膀。
白濟民來了,婁半城和婁夫人也來了。
白濟民拍拍陸長青的肩膀:「胎位正,母體健康,沒事的,而且婁曉娥是第二胎。」
婁半城沒說話,坐在長椅上,雙手拄著拐杖,眼睛盯著手術室的門。
婁夫人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
過了不知多久,手術室的門開了。
護士抱著兩個襁褓走出來,笑著對陸長青說:「恭喜陸先生,兩個男孩,母子平安,大的六斤四兩,小的六斤二兩。」
陸長青愣住了,站在那兒,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襁褓,手伸出去,又縮回來,怕碰壞了。
護士把兩個嬰兒遞給他,他一手一個,手在抖。
兩個小傢伙閉著眼,臉皺巴巴的,嘴一癟一癟,像兩個小老頭。
婁半城站起來,拐杖都忘了拄,湊過來看,然後問護士:「我家姑娘沒事吧」。
護士:「沒事,就是累了,修養就好。」
白濟民捋著鬍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念慈踮起腳尖,伸著脖子看:「爸爸,這是弟弟嗎?」
陸長青說:「是弟弟,兩個弟弟。」
念慈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個的臉,軟軟的,溫溫的,她縮回手,又摸了摸。
「弟弟好醜。」
長樂笑了:「你小時候也這麼丑。」
念慈搖搖頭:「我才沒那麼丑呢。」
婁曉娥被推出手術室,臉色有點白,可精神很好,看見陸長青抱著兩個孩子,笑了。
陸長青把孩子放在她枕頭邊,她側過頭,看看左邊這個,看看右邊這個,眼淚掉下來了。
「長青,給孩子取什麼名字?」
陸長青想了想。
「大的叫陸懷仁,心懷仁義的懷仁。小的叫陸懷義,心懷道義的懷義。」
婁曉娥念了兩遍:「懷仁,懷義,好名字,仁者愛人,義者行正,希望他們將來做個仁義的男子。」
她摸摸兩個兒子的臉,笑了。
消息傳得很快。
第二天一大早,李鐵錘第一個跑來,在走廊里喊「教官,我來了」,被護士瞪了一眼,趕緊壓低嗓門,蹲在嬰兒床前,看著兩個小傢伙,嘖嘖稱奇:「教官,你們家雙胞胎,我老家說雙胞胎有福氣。」
趙岩石、劉山鷹、孫灰狼也來了,帶著各自的媳婦和孩子。
王素芬抱著趙念馨,吳淑芬抱著劉念君,陳玉蓮抱著孫念祖,林秀英抱著李念恩,四個孩子在嬰兒床前擠成一團,伸著脖子看新來的兩個小弟弟。
李念恩伸手去抓陸懷仁的手,嘴裡喊「弟弟」。
趙念馨也伸出手,去抓陸懷義的腳。
念慈在旁邊指揮:「輕點,別弄疼弟弟。」
彩彩落在嬰兒床的欄杆上,歪著頭看了一眼,叫了一聲「弟弟」。
長樂笑了:「彩彩也當姐姐了。」
滿月那天,陸長青沒有大辦,只請了自家人和華夏會的幾位理事。
霍先生、郭先生、鄭先生、姚先生、周先生、何先生都來了,每人送了一份厚禮。
霍先生送了一對金手鐲,郭先生送了一對銀鎖,鄭先生送了兩套嬰兒衣服,姚先生送了兩罐進口奶粉,周先生送了兩條金項鍊。
何先生坐在輪椅上,從懷裡掏出兩個紅包,塞進嬰兒的襁褓里:「兩個小傢伙,一人一個,不分大小。」
日子一天一天過,長青集團的生意蒸蒸日上,華夏會的人越來越多。
可最近想起一件事,讓陸長青心裡卻始終壓著一塊石頭。
大陸遇上了三年困難時期,還蘇聯的債務,乾旱,人禍,合作社虛報糧食產量,老百姓連樹皮草根都吃不飽。
陸長青在報紙上看到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在信里聽李鐵錘他們老家傳來的消息——餓死人了。
他把報紙放下,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決定給大陸捐糧。雖然杯水車薪,但儘自己所能,能捐多少捐多少。
他把這個想法在華夏會理事會上提了出來。
霍先生沉默了很久,郭先生皺著眉頭,鄭先生放下茶杯,姚先生摘下眼鏡擦了擦,周先生推了推眼鏡,何先生坐在輪椅上,沒有說話。
郭先生先開口了:「長青,你心繫大陸同胞,我們理解,可大陸那邊的情況,你比我清楚。我們捐糧,英國人會不會盯著?港督府那邊會不會來找我們麻煩?」
鄭先生也點頭:「而且香江的糧商大多是英國人控制的,我們捐糧,他們肯定知道,一旦查下來,我們在座的各位,誰也脫不了干係。」
姚先生嘆了口氣:「可不是嘛,我們在香江打拼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站穩了腳跟,萬一被英國人盯上,生意做不成是小,人進去了可怎麼辦?」
周先生也附和:「再說,就我們這些人,能捐多少?大陸幾億人,我們這幾百噸糧食,杯水車薪,救不了幾個,反而把自己搭進去了。」
陸長青沒有急著反駁他。等大家都說完了,才開口。
「各位,我明白大家的顧慮,捐糧確實有風險,可我想說幾個道理。」
「第一,我們在座各位,誰的老家不在大陸?霍先生、郭先生、鄭先生、何先生都是廣東人,姚先生是浙江人,周先生是江蘇人,我的老家是北平。我們都是中國人,根在大陸。
大陸的同胞挨餓,我們在香江吃香的喝辣的,良心過得去嗎?」
「第二,我們捐糧,是進我們一些綿薄之力,能救多少是多少。」
「第三,風險,我不否認,可風險不是不可控。我們不走明路,走暗路。不經過英國人控制的糧商,我們自己找船,從泰國、緬甸、菲律賓買糧,直接運到大陸沿海港口。不留痕跡,不留證據,英國人查,查不到。」
「第四,我堅持一個信念——所有的付出,都會在將來有回報,我們今天給了大陸同胞一口糧,將來大陸同胞會記住我們。香江總有一天要回歸,到那個時候,我們的善舉就是我們的通行證。」
會議室安靜了。
霍先生第一個站起來。
「長青說得對,我霍家捐一百萬斤糧食,船的問題,我來解決,我在航運界有老朋友,找個可靠的船東不難。」
郭先生也站起來:「我捐八十萬斤。」
鄭先生站起來:「我捐八十萬斤。」
姚先生、周先生、何先生、婁半城、呂樂,紛紛認捐。
陸長青自己捐了兩百萬斤。
大家湊在一起,總共將近一千萬斤糧食,分三批運送,從泰國裝船,經公海,運到福建沿海。
霍先生親自聯繫的船東,付了定金,另一半等到了再付。
陸長青從長青集團的帳戶撥了款,又從空間裡取了些美金,交給霍先生,讓他應急。
理事會結束後,陸長青把李鐵錘、趙岩石、劉山鷹、孫灰狼單獨留下。
他關上門,看著他們。
「鐵錘,你們每個月往老家寄錢,你們讓家裡人低調,不要在外面說有海外關係,不要讓左鄰右舍知道你們在香港。就說在城裡打工,一個月掙幾十塊,夠吃飯就行。」
李鐵錘愣了一下:「教官,為什麼?」
陸長青說:「你們也知道大陸現在抓間諜,父母都親人都在大陸,你們在香江,為被有心人利用,可能給你們家裡帶來麻煩,而政策會變,風向會變,你們現在說得越多,將來麻煩越大。」
趙岩石問:「教官,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消息了?」
陸長青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這是防患於未然」
劉山鷹點點頭:「教官,我懂了,我回去就給家裡寫信,讓他們別亂說。」
孫灰狼也點頭,李鐵錘也跟著點了頭。
陸長青又叮囑了幾句,讓方婉瑩把他們的匯款記錄調出來,重新做了帳,海外匯款改成了國內匯款,香港地址改成了廣州地址,雖然粗糙,可應付一般檢查足夠了。
呂樂是最後一個走的。
陸長青留他喝茶,兩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窗外的旺角霓虹燈亮成一片。
「呂探長,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呂樂放下茶杯:「什麼事?」
陸長青說:「香江缺淡水,每年一到旱季就限水,老百姓苦不堪言,你是總華探長,如果你能推動從大陸引水,解決香江的用水問題,那是什麼功勞?」
呂樂愣了一下:「從大陸引水?你是說跟大陸談判,讓大陸賣水給我們?」
陸長青點點頭:「對,大陸雖然困難,可水源不缺,廣東的東江水,引到香江來,技術上可行,政治上也說得通,同胞有難我們幫,我們有困難,同胞也會幫。」
呂樂沉默了很久:「這事不能急,得慢慢來,我先找人摸摸底,探探大陸那邊的口風,要是他們願意談,我再去港督府吹風。」
陸長青說:「不急,你有分寸就行。」
呂樂站起來,準備走。
陸長青又說:「呂探長,我還有一句話提醒你。」
呂樂看著他:「你說。」
陸長青說:「你現在是總華探長,管著全香江的警察,黑白兩道都給你面子,可有些錢,是不能碰。」
呂樂的臉色變了變,又恢復了平靜。
「你指的是什麼?」
陸長青說:「白面,這些東西,一旦沾上了,這輩子就洗不乾淨了,你現在賺的錢,足夠你幾輩子花不完,可白面的錢,有命賺,沒命花,你是聰明人,應該懂。」
呂樂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長青,你是不放心我?」
陸長青搖搖頭:「不是不放心,是提醒,你是華夏會的理事,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看到你將來被人清算,香江遲早要回歸,大陸遲早要接管 ,到時候,新帳舊帳一起算,你扛得住嗎?」
呂樂沉默了 ,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燈下飄散。
「長青,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放心,我呂樂有底線,白面我絕不碰。」
陸長青伸出手:「那就好,希望你能不忘初心。」
呂樂握住他的手,然後轉身走了。
陸長青站在窗前,看著呂樂的車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頭,看見樓下街道上,行人依舊匆忙,霓虹燈依舊閃爍。他轉過身,下樓。
嬰兒房裡,兩個小傢伙睡得正香,小嘴一癟一癟的。
念慈趴在小床邊,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彩彩的翅膀彩彩也睡著了,歪著頭,靠在念慈的肩膀上。
婁曉娥從身後走過來,靠在陸長青肩上,看著小床里熟睡的孩子們,輕輕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