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機專利費按月到帳，電子研究院的晶片研究一刻沒停，研究一代，預研下一代，永遠比別人快一步。
張志強帶著團隊又悶頭幹了一年。
從四位微處理器到八位，從八位到十六位，從幾百個電晶體到幾萬個。
蝕刻工藝改了一版又一版，氧化爐的溫度控制精確到了零點一度，光刻的線寬從微米級做到了亞微米級。
可每一步走得艱難 ，失敗了重來，再失敗再重來…
不計其數的矽片變成了廢品，實驗室的廢料箱堆了一排又一排。
張志強、林文龍、黃國棟幾個人一直都泡在研究院裡，家裡的媳婦，孩子都沒空管了。
那天下午，張志強推開陸長青辦公室的門，手裡拿著一塊主板。
「陸先生，電腦做出來了。」
陸長青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來。
他跟著張志強走進實驗室，黃國棟和林文龍站在一張長桌前。
桌上擺著一台機器，白色的鐵皮機箱，方方正正，前面有一個按鈕，是一個電源開關。
旁邊連著一台顯示器，也是白色的，顯示器後面拖著長長的屁股，鼓鼓囊囊的。
鍵盤是機械的，鍵帽厚實，敲下去咔嗒響。
滑鼠是新的，方形，底下有個滾球，拖著一條線。
黃國棟接通電源，按下開關。
機箱上的電源燈亮了，顯示器亮了，屏幕上出現一行行白色的英文字母在黑色的背景上跑。
那是磁碟作業系統，簡稱DOS。
屏幕上最後一行光標在閃。
黃國棟敲了幾個字母，按下回車。
屏幕閃了一下，出現了圖形界面。
藍色背景，白色邊框，窗口一個挨一個，整整齊齊。
有記事本、日曆、計算器、畫筆、文件管理器。
滑鼠可以動了，光標跟著移動，點一下，打開一個窗口；拖一下，畫出一道線。
陸長青在電腦前坐下來，握住滑鼠，點開畫筆。
他畫了一個長方形，又畫了一個圓形，又寫了一個「長」字。
滑鼠移動得不快，光標有時會跳，可它確實在動。
電腦確實在運行。
「這電腦，配置怎麼樣？」陸長青問。
張志強說：「中央處理器是十六位的，主頻八兆赫茲，內存五百一十二千字節，可擴展到一兆，顯示器解析度六百四十乘二百，十六種顏色，硬碟十兆字節，能存不少文件，還有一個軟碟機，用五點二五英寸的軟盤，一張盤能存三百六十千字節。」
陸長青問：「能跑什麼軟體？」
張志強說：「目前只有自帶的這幾個：記事本、日曆、計算器、畫筆、終端、文件管理器，後續可以開發更多軟體 文字處理、表格處理、資料庫，都能做。」
陸長青問：「是視窗系統？」
林文龍接過話：「對，視窗系統。不過它還不是獨立的作業系統，它運行在磁碟作業系統之上，要先啟動磁碟作業系統，再輸入命令啟動視窗，視窗系統用的是協作式多任務，程序自己主動讓出中央處理器，不讓的話整個系統就會卡死。現在還沒有虛擬內存，只能用物理內存，每個程序最多只能六十四千字節代碼加六十四千字節數據，窗口是平鋪的，不能重疊，這是為了避免複雜的圖形計算。」
陸長青打開記事本，敲了幾個字：「第一台長青電腦，一九六五年八月十八日。」
他刪掉，又打了一遍。
又打開計算器，算了幾個數。
又打開文件管理器，看了看硬碟里的目錄。
他站起來，看著這台機器，看了很久。
「這台電腦，成本多少？」
黃國棟說：「不算研發費用，單台成本大約兩千港幣，顯示器貴，占了一半，硬碟也貴，占了四分之一，如果批量生產，成本能降到一千五左右。」
陸長青問：「市場價呢？定多少合適？」
張志強想了想：「洋人的小型計算機，一台要幾萬美金，根本不是個人能買的，我們的電腦雖然性能比不上那些大型機，可它小，便宜，一個人就能操作，定價一萬二千港幣，應該會有企業考慮。」
陸長青說：「一萬二千港幣，還是太貴，普通人買不起，一般企業也不會輕易掏這個錢，可電腦這東西，遲早會像電視機一樣普及，第一步，我們自己先用起來，長青集團所有部門、電子研究院、半導體公司、藥廠、製衣廠、鞋廠、超市總部，全部改用電腦辦公，不會用的，培訓，學不會的，換崗。」
黃國棟愣了一下：「全部改用？現在只有實驗室這幾台，不夠啊。」
陸長青說：「先生產五十台，集團各部門先裝上，行政、財務、人事、倉庫，一步一步來。張志強，你負責安排培訓，每周開兩次課，集團所有員工輪流來學。不會打字就學，電腦是工具，早晚得用，我們先用起來，別人才會跟著用。」
第一批五十台電腦裝配出來，長青集團的辦公室里機器噼里啪啦響。
方婉瑩學得最快，三天就能熟練打字、制表。
鄭國良學得慢，可他不怕丟臉，每天下班後自己加練一小時。
長樂年輕，學得快，還能教別人，婁曉娥管著財務，學了一個星期，帳本全搬進了電腦里，每天看著屏幕算帳，說比算盤快多了。
消息傳出去，有同行來打聽，說長青集團在搞什麼電腦辦公，是不是真的。有人來看，看見辦公室里一排排白色的顯示器，鍵盤噼里啪啦響，滑鼠點來點去，表格在屏幕上刷刷地變，嘖嘖稱奇。
陸長青讓銷售部的人出去跑業務，去企業、去政府、去學校，來現場演示。
一個中學校長看了，說好是好，可太貴了，買不起。業務員說，可以分期付款，一年付清，不收利息。校長猶豫了，說買兩台試試。
一個工廠老闆看了，說這玩意能管庫存？業務員當場演示了庫存管理軟體，進貨、出貨、結存，一目了然，老闆拍板買了五台。
一個報社主編看了，說排版能用？業務員打開畫筆，畫了個版面草圖，主編眼睛亮了，說買三台。
一個政府部門的處長看了，說文件管理能用？業務員打開文件管理器，建文件夾、建子文件夾、複製、移動、刪除，操作順手。
處長說要向上級匯報，匯報了兩個月，批了十台。
第一批生產的一百台電腦，半年才賣出去。可買回去的單位都說好用，口碑慢慢傳開。
霍先生他們聽了之後來找陸長青，投資建廠，陸長青專利授權給他們。
兼容機廠建起來了，廠房在觀塘，挨著長青電子研究院，機器從日本進口，工人從電子廠調，技術人員從長青半導體借。第一批兼容機下線，定價九千八百港幣，比長青的便宜兩千多。不到三個月賣光了，第二批加量，也賣光了。
鄭先生的銷售渠道鋪到了南洋。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菲律賓，代理商一個一個簽，訂單一張一張傳回來。
周先生的電腦廠也建好了，專做出口，第一批五千台全部賣到南洋。
電腦的專利費按月到帳，張志強又帶著團隊研究下一代。
中央處理器要從十六位升到三十二位，主頻要更高，內存要更大，能跑更複雜的軟體。
硬碟要從十兆升到二十兆、四十兆，軟盤要從五點二五寸改成三點五寸，容量從三百六十千字節升到一點四四兆字節。
顯示器要從單色變彩色，從十六色變成二百五十六色，解析度從六百四十乘二百升到八百乘六百。
林文龍提出了一個想法——虛擬內存，用硬碟空間模擬內存，這樣就能跑更大的軟體。
黃國棟說難，硬碟比內存慢得多，虛擬內存一開，速度會慢得受不了。
林文龍說可不可以做個緩存，把常用的數據放在內存里，不常用的放在硬碟上。
張志強說可以試試。
三個人又悶頭幹了起來。
陸長青有時候去研究院，看見他們滿眼血絲，桌上堆滿了圖紙和咖啡杯，也不催，只說一句：「慢慢來，不著急，注意身體健康。」
霍先生有一次跟陸長青喝茶，問他：「長青，你搞這個電腦，到底圖什麼？電視機還沒捂熱，又搞電腦，電腦還沒賣明白，又搞下一代，什麼時候是個頭？」
陸長青說：「技術沒有頭，今天你做出了十六位，明天別人就能做出三十二位。今天你做出了視窗系統，明天別人就能做出更漂亮的視窗系統，你停一天，別人就超過你一天，你停一年，別人就把你甩沒影了。」
霍先生沉默了一會兒，笑了：「你這輩子，是停不下來了。」
陸長青也笑了：「科技永無止境，活到老學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