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地震的物資一船一船運過去,善後的事還沒完,大陸又傳來了新的消息。
一九七六年十月,禍國殃民的集團被粉碎,綿延十年的動亂終於走到盡頭。
消息傳到香江的時候,陸長青正在辦公室里翻看歐洲銀行的季度報表。
方婉瑩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手指微微發抖。
「陸先生,大陸那邊出大事了。」
陸長青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十年的動亂,終於要結束了。
他放下電報,走到窗前,望著維多利亞港的海面,很久沒有說話。
華夏會的理事們很快就聚到了一起。
霍先生是最先打電話來的,聲音里壓著激動,說長青,你看到消息了嗎,大陸風向要變了。
陸長青說看到了,正想請大家過來商量。
霍先生說好,我馬上到。
郭先生、鄭先生、姚先生、周先生、何先生、婁半城、呂樂陸續趕到長青大廈。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氣氛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沒有商業計劃的討論,沒有投資回報的算計,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陸長青。
霍先生第一個開口:「大陸今後的路怎麼走,我們這些人能不能回去?」
郭先生也說:「我們在香江幾十年,根在大陸,總不能一輩子漂在海上。」
鄭先生沉默了一會兒:「家裡的祖墳都該修了。」
姚先生摘下眼鏡擦了擦:「我老家的房子還在,不知道被誰占著。」
周先生推了推眼鏡:「回去是肯定要回去的,關鍵是怎麼回,什麼時候回。」
何先生坐在輪椅上,緩緩開口:「大陸風向剛剛好轉,政策還不明朗,不能急。」
呂樂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茶杯:「我這個位置,回大陸是不指望了,你們做生意的,機會比我大。」
陸長青等大家都說完了,才站起來走到牆上的中國地圖前,手指點在廣東的位置上。
「大陸一定會改革開放,十年動亂把國民經濟拖垮了,老百姓吃不飽飯,穿不暖衣,工廠機器生鏽,農村還是集體經濟,不改,沒有出路,我的判斷是,改革開放的第一站,會在廣東。為什麼?廣東毗鄰香江,華僑眾多,又有深圳、珠海、汕頭三個出口貿易的基礎,深圳和對面的新界一河之隔,香港的資本、技術、管理經驗過去最快。」
霍先生問:「什麼時候?」
陸長青說:「快了,少則一兩年,多則三五年。」
郭先生問:「我們怎麼準備?」
陸長青從抽屜里拿出一沓紙,分發給在座的各位,上面列著幾條具體措施。
「第一,長青集團的服裝廠要率先回內地投資,香江的人工成本已經漲得太高了,內地工人的工資只有香江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服裝業是勞動密集型產業,誰能控制成本,誰就能在市場上活下去。而且現在內地缺外匯,我們回去建廠,產品出口創匯,地方政府一定歡迎。」
鄭先生問:「服裝廠搬到內地,香江的工廠怎麼辦?」
陸長青說:「關停一部分,保留一部分做精品定製和高檔面料,低端產能轉移,中高端留在香江。」
姚先生點頭。
「第二,長青製藥也要回去,中成藥的原料大部分來自內地,我們回去建廠,原料就近採購,成本能降下一大截,而且內地的中成藥市場潛力巨大,十幾億人口,未來是全球最大的醫藥市場。」
周先生問:「內地的審批制度跟香江不一樣,藥品註冊會不會很麻煩?」
陸長青說:「麻煩也要做,現在不去占位置,等別人去了,湯都喝不上。」
「第三,地產業,我的判斷是,改革開放後,廣東的地價、房價一定會漲。深圳、珠海、汕頭、廣州,這些口岸城市會是第一批熱點。我們要提前布局,能買地的買地,能蓋樓的蓋樓。內地不像香江,土地是國家的,不能私有。可我們可以跟地方政府合作開發,出資金、出技術、出管理,建好之後按比例分成,這不叫買地,叫合作。」
霍先生問:「長青地產在香江的經驗能直接搬過去嗎?」
陸長青說:「不能照搬,可大邏輯一樣,深圳挨著香港的口岸,羅湖那一帶是橋頭堡,廣州的環市路、天河那邊現在還是農田,可以後一定是市中心,現在去拿地,成本低,回報高。跟地方政府談的時候姿態要放低,我們不是來賺快錢的,是來幫助經濟發展的。」
郭先生問:「我們華夏會的成員能不能跟著一起投?」
陸長青說:「能,華夏會就是抱團取暖,有錢的出錢,有資源的出資源,有技術的出技術。可有一條,醜話說在前面——內地的法律還不完善,營商環境跟香江不一樣,投資有風險,賺了是大家的,賠了自己擔著,別到時候找華夏會哭。」
何先生緩緩點頭。
姚先生說:「我的紡織廠也可以回去。內地的棉花質量好,價格便宜,在香江開廠原料全靠進口,成本降不下來。」
周先生也表態:「珠寶行業對原料依賴很大,內地的玉石、翡翠資源豐富,回去建一個加工基地。」
何先生笑道:「我這個年紀是跑不動了,可我的錢可以跑。你們誰回去投資,我參股。」
霍先生最後總結:「長青,你這盤棋從香江下到日本、歐洲、美國,現在又要下回大陸了。」
陸長青說:「香江再好,也是英國人的地盤,大陸再窮,也是我們自己的家,現在家裡收拾乾淨了,當兒女的能不回去看看?」
散會之後,陸長青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把中國地圖鋪在桌上,拿起紅筆在廣東的幾個城市畫了圈。
深圳、廣州、珠海、汕頭。
圈是紅的,地是黃的,可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這些黃土地會變成金疙瘩。
他拿起電話打給趙岩石:「岩石,地產公司那邊你親自盯一下,派幾個人去深圳和廣州摸底,看看哪些地段適合開發,地方政府有沒有合作意向,地價多少,政策怎麼走,低調,不要聲張。」
趙岩石說知道了。
他又打給長壽:「長壽,製藥廠你安排一下,派人去廣州和深圳考察,看看原料採購渠道和政策優惠。另外,中成藥廠能不能設在藥材產地附近,省了運輸成本。」
長壽應了一聲。
他又打給林秀英:「秀英,服裝廠的生產線你理一理,哪些適合搬遷,哪些留在香江。低端的大批量訂單優先考慮內地生產,高端的定製款和面料研發留在香江。我去內地給你們找地方。」
林秀英說好,她這就去辦。
最後他打給周明義:「周律師,你準備一下內地的投資法律框架,我們不了解那邊的法規,別一腳踩進坑裡。」
周明義說正在整理。
改革開放的風還沒吹起來,陸長青已經站在了風口,等著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