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
長青工業園裡的三角梅還沒到花期,新聞里已經播了——上級要來深圳視察。
消息傳到長青大廈的時候,陸長青正在辦公室里翻看汽車設計團隊送來的油泥模型照片。
方婉瑩推門進來,聲音壓得很低,可臉上壓不住激動。
「陸先生,上級通知,這次視察深圳,點名要到長青集團。」
陸長青放下照片,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睜開,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維多利亞港的海面,說了一句「那就做好準備」。
霍先生的電話緊跟著就打過來了,問長青,政府要到你廠里視察,你準備怎麼接待。
陸長青說該怎麼接待就怎麼接待,不鋪紅地毯,不搞列隊歡迎,生產不能停,工人們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霍先生沉默了幾秒,說你這性子,幾十年了,還是沒變。
華夏會的理事們紛紛打電話來問情況,郭先生說這是大事,長青集團在內地投資的港資企業里是頭一家。
鄭先生說上級點名長青,說明長青這幾年的路子走對了。
陸長青把周明義、趙岩石、長壽、李鐵錘他們叫到會議室,交代了幾件事。
廠區衛生要打掃但不能影響生產,工人著裝要整潔但不能穿新衣服糊弄,安保工作劉山鷹負責,接待流程周明義擬定,當天所有生產線照常運轉,機器不許停,工人不許停工,該加班加班,不搞形式主義。
李鐵錘撓撓頭說教官,上級來了咱們不搞個歡迎儀式?
陸長青說搞什麼儀式,上級來視察,不是來檢閱儀仗隊。
李鐵錘嘿嘿笑了。
考察團來的那天,深圳的天藍得透亮。
幾輛中巴車停在長青工業園門口,車門打開,考察員走下車,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腳上一雙黑布鞋,頭髮花白,精神矍鑠。
陸長青迎上前去,握著考察員的手說了一句「歡迎上級來長青工業園視察」。
考察員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你就是陸長青?」
陸長青說:「是我。」
說:「聽說你是第一個回內地建廠的港商?」
陸長青說:「考察員,我也是華夏人,以前參加過抗日,在延安見過您呢,後來還去了朝鮮戰場,退伍後才去的香江辦企業,我是心繫祖國,所以就回內地投資了。」
考察員微微一愣,又仔細看了看陸長青,忽然笑了:「我就說看著有些面熟,原來是當年那個要墨寶的小傢伙呢,你那幅『妙手回春』還留著嗎?」
陸長青說:「留著,裱好了掛在家裡客廳,天天看。」
考察員大笑,拍著陸長青的手背說:「你呀,還是那個雞賊樣子。」
周圍的人包括陪同的人員和華夏會的理事們都愣了。
霍先生站在不遠處,手裡捏著一把汗,聽見考察員說了句「雞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看見領導人在笑,才跟著笑了起來。
陸長青順著杆子往上爬:「考察員,您當年給我寫了『妙手回春』,我記了一輩子,今天您難得來長青視察,要不,再給我寫一份墨寶?」
陪同的官員們面面相覷,覺得這港商也太不拿自己當外人了。
霍先生、郭先生他們也暗暗替陸長青捏了一把汗,怕考察員覺得他輕浮。
沒想到考察員又笑了,指著陸長青說:「我說你雞賊吧,真是一點沒變,拿筆墨紙硯來。」
秘書從車上取來筆墨紙硯,在工業園的會客廳里舖開。
考察員提起筆蘸了蘸墨,略一思索,寫下四個大字——「忠心愛國」。
筆力遒勁,墨透紙背。
陸長青站在旁邊,看著那四個字,眼眶紅了。
考察員放下筆說:「長青啊,你是愛國商人,這四個字你當得起,以後有什麼困難,可以找我。」
周圍的人一片掌聲。
陸長青雙手激動接過墨寶。
然後開始參觀工業園。
考察員走在最前面,陸長青落後半步,邊走邊介紹。
電子工業園的手機生產線正在滿負荷運轉,工人們穿著防靜電服,戴著防靜電手環,在流水線上埋頭操作,沒人抬頭看。
考察員停在一條手機組裝線旁邊,拿起一台剛剛下線的翻蓋長青視界翻了翻,掂了掂分量,問這手機賣到哪些地方。
陸長青說日本賣得最好,歐洲也不錯,東南亞和中東也賣了不少。
考察員點了點頭。
汽車工業園的總裝車間裡,一輛輛長青轎車正在緩緩下線。
考察員站在生產線末端,看著一輛銀灰色的轎車從檢測線上開下來,問這車發動機是哪裡產的。
陸長青說發動機是自己研發、自己組裝的,變速箱目前還是採購的,下一代車型要用自己研發的自動變速箱。
考察員在發動機展台前駐足良久,俯身看著那台剖開展示的發動機內部結構,問了幾句技術細節,陸長青一一作答。
陪同在旁邊補充說長青的發動機已經達到了國內先進水平。
服裝工業園的裁剪車間裡,自動裁床正在把一大卷面料切成衣片。
考察員站在裁床旁邊問了幾道工序,車間的女工頭也不抬地繼續操作機器,壓根不知道身邊站著的是誰。
視察結束的時候,考察員在工業園的大門口發表了即興講話。
「長青集團的創業史就是一部愛國史,長青同志當年在戰場上保家衛國,後來在香江艱苦創業,現在又回內地投資建設,這種精神值得全國的民營企業家學習。長青的經驗證明,改革開放的路子走對了,港資企業參與內地建設的路子也走對了,希望長青集團繼續紮根深圳,紮根內地,為國家的發展做出更大貢獻。」
掌聲響了很久。
當天晚上的新聞里播出了上級視察長青工業園的新聞,畫面中的陸長青站在考察員身邊,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不卑不亢。
李鐵錘在宿舍里看到電視,激動得差點把遙控器扔出去,拍著大腿說教官上新聞聯播了。
劉山鷹也看見了,高興地點了點頭,旁邊的孫灰狼手機響了,是他娘從河南打來的長途電話,問他電視裡那個人是不是他老闆。
孫灰狼說:「娘,你在電視上沒有看到我了嗎?」
他娘說我沒在電視上看見你。
孫灰狼說:「可能是因為沒有拍到吧,我就是在長青集團上班的。」
陸長青站在辦公室里,隔著維多利亞港望了望深圳的方向。
那邊燈火通明,長青工業園的燈還亮著,工人們還在加班。
上級的墨寶「忠心愛國」已經送到了裝裱店,他特意叮囑師傅用最好的綾裱,配棗紅色的邊框,掛在工業園大廳最顯眼的位置。
第二天,《人民日報》刊登了上級視察長青工業園的消息,配了一張大照片。
香港的報紙更是連篇累牘報導,《星島日報》的頭版標題用了「上級視察深圳,長青獲題詞」。
《長青日報》的梁文華趕寫了一篇長篇通訊,標題引用了上級那句評價——「深圳長青,忠心愛國」。
長青工業園的門口一大早就擠滿了記者。
有人想採訪陸長青,周明義擋了駕,說陸先生不接受採訪,你們有什麼問題可以問我。
記者們問長青集團下一步有什麼投資計劃,長青汽車什麼時候能上市,長青手機會不會降價,周明義一一回答。
陸長青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也看報紙,也接電話,只是越看越平靜,越接話越少。
「忠心愛國」這四個字,比他當初討要「妙手回春」時重了不知多少倍。
這是榮譽,更是擔子。
「妙手回春」治的是病人的身,這四個字治的是企業的心。
心正了,路才不會偏;心歪了,走多遠都得栽跟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