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陸長青等了整整一百四十七天。
這期間,東京的日經指數從一萬三千點衝上了一萬五千點,銀座的地價又漲了兩成,加藤正樹每天發來的傳真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焦慮——市場上所有人都在買,只有長青一家在賣。
加藤不敢問,可他的沉默就是最大的疑問。
陸長青沒有解釋,他每天照常處理長青汽車的事務,看蘭博基尼的整改報告,偶爾去一趟華夏銀行香港分行的大樓,站在地下金庫的門口,看一眼那些從日本撤回的現金。
一捆一捆的日元整齊地碼在鋼架上,空氣中瀰漫著油墨和金屬混合的氣味。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鈔票,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而真實。
這是籌碼。
是子彈。
是準備收割日本的鐮刀。
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紐約廣場酒店。
美國、日本、聯邦德國、法國、英國五個國家的財政部長和央行行長關在會議室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門外站著荷槍實彈的安保人員。
談判從下午兩點一直持續到深夜。
日本大藏省的代表起初態度強硬,堅決不同意日元大幅升值。
可美國財政部長詹姆斯·貝克把一份貿易制裁清單拍在桌上,上面列著三百多種日本出口商品,關稅最高可以加到百分之一百。
日本人的臉白了。
凌晨兩點,協議最終文本出爐,五國聯合干預外匯市場,引導美元對主要貨幣有序貶值,日元對美元升值百分之二十以上。
這就是後來震驚世界的廣場協議。
消息傳到東京的時候,是星期一清晨。
加藤正樹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華爾街的朋友從紐約打來說了四個字——協議簽了。
加藤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他赤著腳衝到客廳,打開電視機。
NHK的早間新聞正在滾動播放快訊。
「今日凌晨,五國財長在紐約廣場酒店達成協議,聯合干預外匯市場……」
加藤的手在發抖。
他撥通陸長青的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陸長青的聲音很平靜:「我知道了。」
加藤問:「陸先生,日元今天會漲多少?」
「至少百分之十。」
「那日經指數呢?」
陸長青沉默了兩秒,說了兩個字:「崩盤。」
東京證券交易所的鐘聲在上午九點敲響。
開盤瞬間,日經指數跳空低開七百點,跌幅超過百分之四。屏幕上那片綠色的數字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每一秒都在刷新新的低點。
交易大廳里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癱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交易員盯著屏幕上暴跌的曲線,手裡的茶杯摔在地上,茶水濺了一褲腿,他渾然不覺。
證券公司的大戶室里,幾個穿著阿瑪尼西裝的年輕人剛才還在笑,此刻已經說不出話來。
他們的融資盤在開盤三分鐘內就被強平了,保證金虧得一分不剩,還倒欠券商幾個億。
銀行股最先崩盤。
野村證券、大和證券、日興證券三巨頭開盤就跌停,賣單堆積如山,根本沒有買家。
保險公司、信託銀行、城市銀行,一個接一個地跌停。
房地產板塊緊隨其後。
三菱地所、住友不動產、三井不動產,這些過去五年漲了十幾倍的股票,今天一天就跌掉了百分之十五。
所有地產公司的市值在十個小時內蒸發了兩成。
加藤正樹站在東京分公司的辦公室里,面前的四台電視屏幕同時在播放不同頻道的新聞。
他手裡握著電話,每隔半小時就向香港匯報一次。
「陸先生,日經指數早盤收跌百分之八點三。」
「陸先生,日元對美元匯率從二百四十漲到了二百一十,漲幅超過百分之十二。」
「陸先生,銀座的地產中介關門了,沒有成交量,沒有買家,連問價的人都沒有。」
陸長青每次只回一個字:「好。」
香港,長青大廈。
陸長青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顯示著日經指數的實時走勢圖。
那條曲線像一把被人從懸崖上扔下去的菜刀,筆直地往下墜,沒有反彈,沒有支撐,沒有任何止跌的跡象。
此刻他的腎上腺素在飆升,心跳比平時快了至少二十下,可他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五十歲的人了,經歷過無數次大起大落,他早就學會了一個道理——越興奮的時候,越要讓自己看起來冷靜。
他不能讓別人看出來。
桌上的電話響了。
是加藤。
「陸先生,日經指數收盤跌了百分之十一點二,一千九百點,這是日本股市歷史上最大的單日跌幅。」
陸長青問了一句:「我們的空頭頭寸呢?」
加藤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粗略估算,浮盈超過四億美金。」
陸長青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四億美金。
這只是第一天。
接下來的一周,日本股市像一輛沒有剎車的卡車衝下陡坡。
周二跌百分之六,周三跌百分之四,周四跌百分之五,周五跌百分之三。
五天時間,日經指數從一萬五千點跌到了一萬一千多點,跌幅超過百分之二十五。
日元的升值速度比股市跌得還快。
廣場協議簽署後僅僅一個星期,日元對美元就從二百四十升到了二百,升值百分之十六點七。
日本出口企業的利潤被這個匯率先砍掉了一大截,豐田、本田、索尼的股價紛紛腰斬。
九月底,加藤正樹發來一份詳細的損益報告。
長青集團通過華夏銀行建立的日經指數空頭頭寸,浮盈已經超過十二億美金。
那些百倍槓桿的頭寸不僅沒有爆倉,反而成了市場上最賺錢的空頭。
加藤在報告的最後寫了一句話:「陸先生,要不要平倉?」
陸長青回了一個字:「等。」
華夏會的理事們坐不住了。
不是害怕,是興奮。
郭先生第一個打來電話,聲音裡帶著笑:「長青,日本股市崩了!我們的地產早就賣光了,股票也清了,你這是神機妙算啊!」
陸長青說:「還沒完。」
鄭先生接著打過來:「長青,我日本的地產在上半年就出清了,當時還有點心疼,現在一看,少虧了至少三成!你在哪裡,我要請你喝酒!」
陸長青說:「酒先欠著。」
霍先生沒有打電話,而是直接來了長青大廈。
他推開陸長青辦公室的門,臉上的表情既欣慰又凝重。霍先生一進門就在沙發上坐下,第一句話是:「長青,你救了我們所有人的命。」
陸長青給他倒了杯茶。
「霍先生言重了,我只是提了個建議,操作是各位自己決定的。」
霍先生擺了擺手:「提議的時候,大部分人將信將疑,包括我,可你跟何先生都堅持,我們才跟著做了,現在回頭看,要是再晚三個月,我們在日本的三百億投資至少要虧掉一半。」
陸長青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
霍先生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問了一句:「你那個空頭,賺了多少?」
陸長青猶豫了一下,伸出兩根手指。
「兩億美金?」
陸長青搖了搖頭。
「二十億?」
陸長青還是沒有說話,可他的表情已經給了霍先生答案。
霍先生倒吸了一口涼氣,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十二月的東京,冷得刺骨。
銀座的大街上依然燈火通明,可那些曾經擠滿了炒房客的寫字樓,現在有一半掛著「招租」的牌子。
街邊的高級餐廳里,西裝革履的上班族還在喝酒,可每個人臉上的笑容都像是硬擠出來的。
加藤正樹走在銀座的主街上,呼出的白氣在霓虹燈下變成了彩色的霧。
他路過一棟十二層的寫字樓——這棟樓,他半年前才剛剛賣掉。
現在這棟樓的市值已經跌了百分之四十,買下那棟樓的日本地產商,三個月前還在電視上吹噓自己「抄底成功」,如今公司的股價跌了百分之八十,銀行已經停止放貸,員工一個接一個地離職。
加藤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著那扇緊閉的玻璃大門,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不是同情,是慶幸。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陸長青的電話。
「陸先生,我在銀座。這裡變了很多。」
陸長青在那頭問:「變得怎麼樣了?」
加藤說:「像一棟漂亮的房子,外表看著還在,可地基已經裂了,所有人都知道要塌,可誰也不願意第一個跑出去,因為跑出去就意味著承認失敗。」
陸長青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加藤記了一輩子的話。
「日本人的問題不是不懂經濟,是太懂人性了,他們以為房價永遠會漲,以為政府會兜底,以為這一次不一樣。」
他頓了頓。
「可泡沫破滅的理由從來只有一個——漲不動了。」
一九八六年一月。
陸長青決定平倉。
不是因為他覺得日經指數不會繼續跌,而是因為他的交易對手開始出問題了。
幾家歐洲的衍生品交易商開始拖延保證金結算,美國對沖基金的大規模空頭回補讓市場出現劇烈震盪,再不平倉,利潤可能被蠶食。
加藤用了兩個星期,分批平掉了所有空頭頭寸。
最終的淨利潤,扣除交易成本和稅收,定格在十八億七千萬美金。
這筆錢陸續從歐洲和美國的帳戶匯回香港,存入華夏銀行,加上之前從日本撤回的地產和股票款項,長青集團的可動用現金儲備突破了三十億美金。
陸長青站在金庫里,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現鈔。
他的手指划過一捆捆美金的封條,紙張摩擦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迴響,像是秋天的落葉被風吹過水泥地面。
三十億。
不是紙面上的市值,不是股票的浮盈,是真金白銀存在銀行里的現金。
這筆錢是蘭博基尼未來十年的研發經費,是長青汽車全球擴張的彈藥,是華夏銀行進軍國際市場的底氣,更是他在華夏會裡說話的資本。
華夏會的年會在一月底舉行。
長青大廈的大宴會廳里燈火輝煌,霍先生、郭先生、鄭先生、姚先生、周先生、何先生、婁半城悉數到場。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霍先生第一個舉杯:「敬長青,敬他的遠見。」
所有人站起來,酒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
郭先生笑著說:「我在日本的投資清倉的時候,心裡還罵了長青好幾天,現在回頭看,罵得越狠的人,賺得越多。」
鄭先生接了一句:「可不是嘛,我老婆說我當時臉色比鍋底還黑,現在她天天催我來謝謝長青。」
陸長青舉杯回敬,只說了一句話。
「各位今天能坐在這裡喝酒,不是因為我有遠見,而是因為各位願意聽我說,這份信任,比三十億美金更值錢。」
何先生坐在輪椅上,慢慢舉起了茶杯。
他沒有說話,只是朝陸長青微微頷首。
這一點頭,比任何讚美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