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會的年會在歡聲笑語中散了場。
霍先生坐著專車消失在維多利亞港的夜色里,郭先生握著陸長青的手搖了又搖,鄭先生臨走時還在念叨要請喝酒。
可陸長青心裡清楚,喝酒是小事,怎麼把帳上那三十億美金花出去才是天大的事。
錢躺在金庫里就是一堆廢紙。
只有花出去,才叫資本。
第二天清晨,長青大廈頂層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長方形的紅木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
周明義坐在陸長青右手邊,面前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趙岩石剛從內地飛回來,風衣都沒來得及脫。
李鐵錘穿著一件中山裝,腳上的皮鞋滿是灰塵,一看就是直接從超市倉庫趕過來的。
劉山鷹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眼睛半睜半閉,像一隻打盹的老鷹,孫灰狼坐在角落裡。
張志強坐得筆直,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眼鏡。
婁曉娥坐在陸長青左手邊,面前攤著一摞財務報表。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職業套裝,頭髮盤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長青集團的財務總監不是擺設,每一分錢從哪來、到哪去,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陸長青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大家來,就一件事——錢怎麼安排。」
「鐵錘,你那超市一個月流水多少?」
李鐵錘挺了挺腰板:「上個月破了兩千萬,港幣。」
「淨利潤呢?」
「一百二十萬。」
陸長青點了點頭:「不錯,可我要花的是三十億美金,你那一百二十萬港幣,連利息的零頭都不夠。」
李鐵錘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三十億美金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壓在會議桌上,所有人的呼吸都變沉了。
周明義翻開筆記本,第一個發言。
「陸先生,蘭博基尼的整改已經進入第二階段,Diablo的預研需要追加投入,長青汽車的新工廠、新能源技術儲備也不能停,我估算了一下,未來三年至少要五億美金。」
陸長青沒表態,只是「嗯」了一聲。
趙岩石第二個開口,聲音沉穩得像他的性格。
「教官,地產這塊我有不同想法,現在內地政策好,我們可以拿地、抵押給銀行、再拿新地,滾動開發,不需要占用太多集團現金。啟動資金給我五千萬美金就夠了,後面的錢讓銀行出。」
陸長青眼睛一亮。
「這個思路對,借雞生蛋,用銀行的錢賺自己的利潤,五千萬我給你,一年後我要看到至少五個項目同時動工。」
趙岩石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李鐵錘撓了撓頭,不知道說什麼好,他管的是超市,跟高科技不沾邊,可教官叫來了,總不能當啞巴。
「教官,我覺得吧,老百姓過日子離不開柴米油鹽,超市這塊雖然利潤薄,可勝在穩當,您拿出點錢在各地建倉儲中心,把物流渠道打通,以後賣什麼都比別人便宜。」
陸長青看了他一眼:「這個建議很好,說個數。」
李鐵錘伸出一根手指:「一億,美金,三年內把華南、華東、華北的倉儲網絡鋪起來。」
「能做到嗎?」
李鐵錘一拍桌子:「能!做不到我把腦袋擰下來給您當夜壺!」
滿屋子哄堂大笑。
劉山鷹睜開了一隻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又閉上了。
笑聲漸歇,陸長青把目光轉向了張志強。
張工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把筆記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頁,他的眼睛裡有光,那是只有在一個領域做到頂尖的人才有的自信。
「陸先生,我先匯報一下現狀。」
他在白板上寫下了幾個關鍵詞。
「長青電腦的處理器,目前處於世界領先地位,我們的十六位處理器性能超過了英特爾的同期產品,三十二位架構的預研已經完成百分之七十。下一步是下一代處理器的研發,目標是完全超越美國、日本的所有競品。」
陸長青點了點頭。
這不是吹牛,是事實。長青電子研究所從八年前就開始布局處理器,挖來了半個矽谷的華裔工程師,燒掉了上億美金,才有了今天的領先地位。
「晶片製造方面,我們的模擬晶片和功率半導體已經達到國際先進水平,數字邏輯晶片的設計能力世界一流,唯一的短板是製造設備。」
張志強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光刻機,我們從五年前就開始研究了,投入了上百名工程師,燒掉了兩億多美金。可這東西太難了,涉及光學、精密機械、材料、控制,十幾個學科交叉,到現在還沒有出成果,可技術路線已經走通了,缺的是時間和持續投入。」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李鐵錘不懂技術,可他聽得懂「燒掉了兩億多美金」這幾個字。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沒說話。
劉山鷹的眉毛擰了一下,又鬆開了。
陸長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只說了兩個字。
「繼續。」
張志強的信心更足了,聲音也亮了起來。
「功能手機方面,我們的第三代產品已經量產了,市場反饋非常好,比摩托羅拉的大哥大小一半,重量輕三分之一,待機時間長一倍。在國內和東南亞的市場上,長青手機是絕對的領跑者。」
周明義忍不住插了一句:「張工,手機的利潤怎麼樣?」
張志強推了推眼鏡,笑了。
「一台手機的淨利潤,比一台電腦還高,而且這東西更新換代快,三五年就得換一部,市場比電腦大得多。」
婁曉娥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計算器又按了幾下,抬起了頭。
「手機業務去年的營收是多少?」
張志強說:「一億兩千萬美金,淨利潤四千萬,今年第三代上市,預計營收翻倍。」
婁曉娥點了點頭,沒再問。
她的腦子裡已經把這組數字和集團的現金流對上了。
陸長青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馬克筆寫下了幾個大字——下一代。
「張工說的這些,我總結一下,電腦處理器,我們領先,可領先不代表可以睡覺。英特爾的工程師不是吃乾飯的,三五年之內他們一定會追上來。所以我們不僅要領先,還要把差距拉大,下一代處理器的研發,預算不設上限。」
他轉過身,看著張志強。
「光刻機,你研究五年了,沒出成果,我認。可前面五年的路沒有白走,技術路線走通了,剩下的就是砸錢、砸人、砸時間。你要多少?」
張志強咬了咬牙:「未來五年,至少還需要五億美金,這次,我有七成把握。」
陸長青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鐘。
「我給你八億,多出來的三億,是讓你從日本和荷蘭挖人的,光刻機不是閉門造車能造出來的,誰有技術就挖誰,價錢隨便開。」
張志強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激動。
他跟了陸長青這麼多年,深知教官的脾氣——不投則已,一投就是傾盡全力。
「功能手機,第三代已經出來了,那就搞第四代、第五代。把彩屏、攝像頭、上網功能全部塞進去,讓摩托羅拉和諾基亞追不上我們的尾燈,手機研發中心要擴大,從現在的三百人擴到一千人,錢不是問題。」
陸長青在白板上又寫了一個詞——製藥。
「長壽今天沒來,可他前天上交了一份計劃,原研藥這條路,再難也要走,人類的病永遠治不完,藥就永遠有市場,兩億美金,我一分不減。」
他又寫下——報社。
「長青日報那邊,長樂說要搞彩色印刷和全國發行網絡,五千萬美金我給,一個集團的軟實力,有時候比硬實力還重要。」
陸長青放下筆,轉過身,靠坐在白板邊緣。
「現在算算帳 ,汽車五億,地產五千萬啟動資金,倉儲一億,電子研究所這邊處理器下一代、晶片、光刻機、手機第四代加在一起,十五億,製藥兩億,報社五千萬,合計——」
婁曉娥的計算器按出了最後的結果。
「二十四億美金。」
「多出來的六億,是預備隊,誰幹得好,我就追加給誰,誰掉鏈子,我就把他的預算砍了補給能幹的。」
李鐵錘縮了縮脖子。
劉山鷹終於完全睜開了眼睛,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教官,我管安保這一攤,不涉及研發。可我說句良心話,您這一把賭得太大,二十四億美金砸進去,要是三五年內看不到回頭錢,集團的現金流會不會出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婁曉娥。
她翻了翻面前的報表,抬起頭,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長青集團目前的經營性現金流,每年穩定在三億美金左右。加上之前的儲備和這次從日本撤回的資金,即使二十四億全部投出去,集團的資產負債率仍然控制在安全線以內。」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陸長青。
「陸先生的決策,從財務角度是可行的。」
她沒有叫「長青」,叫的是「陸先生」。
這是她的規矩——在家裡是夫妻,在公司是上下級。
李鐵錘第一個站起來。
「教官,我李鐵錘是個粗人,不懂什麼處理器、光刻機,可我知道,跟著您打了一輩子仗,從來沒輸過,您說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說燒錢,我幫您添柴!」
孫灰狼難得正經了一回:「教官,後勤這塊您放心,錢怎麼花、花到哪、花了多少,我給您把好最後一關。」
趙岩石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可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陸長青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走廊里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婁曉娥走在他旁邊,高跟鞋敲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兩個人並肩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婁曉娥忽然開口了。
「你剛才在會議上,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陸長青愣了一下:「什麼事?」
「懷義和懷仁下星期的家長會,你答應過要去的,上次你就沒去,懷義回來哭了一鼻子。」
陸長青沉默了片刻,臉上浮起一絲愧疚。
「去,這次一定去。」
婁曉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沒有再說。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兩個人走出長青大廈的大門,夜風迎面撲來,帶著維多利亞港潮濕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