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的煎熬,一千八百多個日夜的苦熬,終於在那一盞綠燈亮起的瞬間,化成了滾燙的淚水。
一九八七年三月十六日。
長青電子研究所的無塵車間裡,張志強趴在顯微鏡上,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他的眼前是一塊直徑四英寸的矽片,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電路圖案,線條細得肉眼根本看不見。
可他知道,那些線條在那裡。
因為這台機器,這台他們用了五年時間、燒掉了將近八億美金、從日本和荷蘭挖來了四十多個頂尖工程師才造出來的光刻機,剛剛完成了第一次全流程曝光顯影。
「張工,看出來了嗎?」身旁的助理工程師聲音發顫。
張志強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目鏡里的畫面,手指緩緩轉動著微調旋鈕,圖案越來越清晰,線條越來越銳利,他看到了——電路邊緣筆直,線寬均勻,沒有任何橋接或斷裂。
完美。
他猛地直起身子,肩膀撞到了上方的照明燈罩,鈍痛從鎖骨傳遍半邊身子,可他根本沒感覺到,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眶裡有什麼熱乎乎的東西在打轉。
「成了。」
聲音不大,可在這個寂靜的無塵車間裡,每一個字都像炸雷一樣響亮。
助理愣了一下,然後像被電擊了一樣跳起來,衝到隔壁的操作間,推開門,對著裡面十幾個東倒西歪的工程師吼了一嗓子。
「成了!光刻機成了!」
操作間裡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有人把文件夾扔上了天花板,有人抱著同事的肩膀哭出了聲,有人癱坐在椅子上捂著臉說不出話。
張志強靠在顯微鏡旁邊,掏出筆記本想記錄數據,可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
線寬精度一點五微米,對準精度零點三微米,良品率百分之七十八。
這個水平,和荷蘭那個已經嶄露頭角的阿斯麥公司最新款光刻機不相上下,甚至在某些指標上還要略勝一籌。
日本人用了十五年才走到這一步。
長青僅用了五年,可前面還有無數中國科學家和工程師幾十年的積累,還有陸長青砸進去的真金白銀,還有那些從海外歸來、把行李箱直接拖進實驗室的華人學者。
每一寸進步,都是用錢換來的。
張志強深吸一口氣,走到電話機旁。
他撥通了陸長青家裡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說。」
「陸先生,成功了,一點五微米,和荷蘭人平起平坐。」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五秒鐘。
然後陸長青說了兩個字:「等著。」
二十分鐘後,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長青電子研究所的大門口。
陸長青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腳上蹬著一雙舊皮鞋,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他的眼睛裡有血絲,可步伐比任何時候都穩健。
張志強帶著他穿過三道風淋門,走進了無塵車間。
陸長青站在那台光刻機面前,伸手摸了摸機身冰冷的金屬外殼。
這台機器有三米多長,兩米多高,裡面裝著一千多個光學鏡片、三百多個精密運動部件、上萬條電路。
它不像一台機器,更像一頭沉默的巨獸,蟄伏在那裡,等待著展現它的力量。
「能幹活了嗎?」陸長青問。
張志強用力點了點頭:「已經試產了一批矽片,良品率七成八,再優化一個月,可以達到八成五以上。」
陸長青轉過身,看著張志強。
「張工,辛苦你了。」
張志強的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上的皺紋淌了下來。
「陸先生,您說過的,不是因為有了希望才堅持,而是因為堅持才有希望,我們這五年,就是靠著這句話撐下來的。」
陸長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
四月十五日,廣州。
一年一度的春季廣交會如約而至,流花路展館門前人山人海,彩旗飄飄。
來自全世界上百個國家和地區的採購商擠滿了每一個展位,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語言交織的嗡嗡聲。
長青集團的展位設在主展館正中央,位置好得讓人眼紅。
這是陸長青花了五十萬從組委會手裡硬拍下來的,可陸長青說了,光刻機這種級別的產品,必須擺在最顯眼的地方,讓全世界都看得到。
展位面積兩百平方米,分成三個區域。
最裡面是光刻機的展區,一台等比例縮小的精密模型擺在玻璃展櫃裡,旁邊是一整面牆的技術參數展板。
展板上的每一個數字,都是張志強帶著團隊熬了無數個通宵核對過的。
中間是長青電腦的展區,最新的三十二位處理器電腦一字排開,屏幕上跑著三維圖形演示程序,流暢得讓路過的採購商挪不動腳。
最外面是長青手機的展區,第四代功能手機樣品整齊地碼在亞克力展台上,機身比上一代又薄了百分之十五,待機時間延長到整整一個星期。
廣交會開幕第一天,長青集團的展位就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最先湧上來的是國內的代表團。郵電部的、電子工業部的、各省市電子局的、各大國營電子廠的,一撥接一撥地來,把展位堵得密不透風。
一個來自四川某無線電廠的老廠長擠到光刻機展板前,眯著眼睛看了半天,轉頭問旁邊的年輕工程師:「小陳,你幫我看看,這個一點五微米到底是個啥水平?」
小陳湊上去看了一會兒,倒吸一口涼氣:「廠長,這是世界一流水平,我們廠里用的那台日本二手光刻機,只能做三微米,還天天壞,這個比我們先進兩代。」
老廠長的眼睛瞬間亮了,轉身就去找張志強。
「張工,這個光刻機,賣不賣?」
張志強笑著說:「賣,怎麼不賣?我們是企業,不是研究所。」
「多少錢一台?」
「兩百五十萬美金。」
老廠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旁邊的採購人員開始掰手指頭算帳,算來算去臉色發白。可還沒等他們開口還價,後面的人已經擠上來了。
一個來自上海的電子集團代表直接把手提箱拍在桌上:「張工,我們要兩台,先簽合同後付款,三個月內能交貨嗎?」
張志強說:「能。」
又有人擠了上來:「張工,我們南京的要三台!」
「我們要一台!」
「我們兩台!」
國內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張志強帶來的兩百份合同樣本,不到兩個小時就被搶光了。
張志強急得滿頭大汗。
這一天,長青光刻機的國內意向訂單突破了四十台。
按照每台兩百五十萬美金計算,光是意向訂單金額就超過了一億美金。
消息傳回香港的時候,陸長青正在長青大廈的辦公室里看財務報表,周明義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頭獎。
「陸先生,廣交會那邊傳來消息,光刻機的訂單爆了。」
陸長青放下手中的報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揚。
「賣了多少?」
「第一天就四十台意向訂單,後面還有四天,郵電部的人也在展位上,說是要批量採購長青電腦和手機,數量大得嚇人。」
陸長青把茶杯放下,走到窗前,看著維多利亞港上來來往往的貨輪。
「告訴張工,產能必須跟上,訂單接得下,交不了貨,那是要砸牌子的。」
周明義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幾乎是在同一天,萬里之外的荷蘭,費爾德霍芬小鎮上的阿斯麥總部,氣氛卻陰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黃昏。
會議室里,阿斯麥的總裁霍夫曼面前攤著一份剛剛從廣州傳真過來的廣交會展會快報。
彩色照片上,長青集團的光刻機參數展板被拍得清清楚楚,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刀子扎進他的眼睛。
一點五微米解析度。
零點三微米對準精度。
每小時處理四十片六英寸矽片。
這些數字,和阿斯麥最新款的機器幾乎一模一樣,可他們的售價是兩百五十萬美金,而阿斯麥的售價是三百五十萬美金。
整整便宜了一百萬美金。
霍夫曼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敲,敲得旁邊的秘書心裡發毛。
「他們的機器,是真的嗎?」他問技術總監。
技術總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德國人,嚴謹到近乎苛刻。他推了推眼鏡,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從參數上看,是真的,我們在展會上的人拿到了他們現場展示的矽片樣品,送回實驗室檢測過了,線寬均勻性、套刻精度、缺陷密度,全部達到我們同等級別的水平,在某些指標上,甚至比我們還好一點。」
會議室里沉默了很久。
霍夫曼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像一頭受傷的公牛。
「他們的成本比我們低這麼多,怎麼可能?」
「中國的人工便宜,零部件採購成本也低,而且他們不追求過高的利潤,大部分利潤投入下一代研發。」
技術總監頓了頓,補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後背發涼的實話。
「如果他們的下一代機器也按時推出,我們將在兩年內失去至少百分之三十的市場份額。」
霍夫曼猛地睜開眼睛。
「百分之三十?」
「保守估計。」
會議室里的空氣凝固了。銷售總監的臉白得像粉筆,財務總監的手在微微發抖,只有霍夫曼一言不發,死死盯著桌上那份傳真。
四月十八日,阿姆斯特丹證券交易所。
阿斯麥的股票開盤就跳空低開百分之五,賣單像潮水一樣湧出來,接盤的人寥寥無幾。交易員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消息傳出來——中國某電子集團在廣交會上推出了一款與阿斯麥同級別的光刻機,售價低三成,訂單爆滿。
股價開始自由落體。
上午十點十五分,跌幅擴大到百分之十二。
十一點整,跌幅達到百分之十八。
下午兩點半,阿斯麥緊急發布公告,稱正在評估市場形勢,將儘快回應。可公告不但沒有穩住市場,反而讓投資者更加恐慌——連公司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收盤時,阿斯麥股價暴跌百分之二十四,市值蒸發超過六億美金。
這是該公司上市以來最大的單日跌幅。
消息傳到香港的時候,陸長青正在華夏銀行的辦公室里和黃先生喝茶。
黃先生放下手中的電話,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長青,阿斯麥的股票跌了兩成四,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陸長青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說:「意味著我的光刻機成功了。」
黃先生愣了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你這個人啊,說你狂妄吧,你又沒吹牛,說你謙虛吧,你又比誰都狂。」
陸長青也笑了,可他的笑容裡帶著一種獵手看到獵物入彀的冷靜。
「這還只是開始。等我們的光刻機批量供貨,等我們的晶片用自己造的機器流片,跌百分之二十四是小意思,跌百分之五十才是大餐。」
黃先生收起笑容,認認真真地看了陸長青一眼。
「你真覺得能做到?」
陸長青放下茶杯,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不是我能不能做到,是我們已經做到了。」
郵電部的一筆大單在最後關頭敲定——三萬台長青電腦、十萬部長青手機,總金額超過兩億美金。
電子工業部的領導親自到展位上,握著張志強的手說了三分鐘的話,核心意思只有一個:國產光刻機,國家全力支持。
記者們把展位圍得水泄不通。
照相機咔嚓咔嚓地響,閃光燈把展區照得如同白晝。香港的、內地的、甚至還有幾家外國通訊社的記者,都架著長槍短炮對準了那面寫著技術參數的展板。
第二天一早,香港所有的報紙都在頭版頭條報導了同一個消息。
《信報》的頭條是:「長青光刻機驚艷全球,國產晶片設備躋身世界一流。」
《明報》的頭條是:「東方矽谷崛起,長青集團光刻機打破西方壟斷。」
《東方日報》的頭條更直接:「荷蘭巨頭股價崩盤,長青光刻機一鳴驚人。」
電視機里,無線電視的午間新聞正在滾動播放廣交會的專題報導。
畫面里,長青集團的展位前人山人海,張志強對著鏡頭說了幾句話,聲音有些沙啞,可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陸長青看著電視屏幕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張志強在廣交會上對記者說的一句話。
「我們落後了五十年,可我們用了不到十年的時間,把這五十年的差距,追到了一步之遙。」
「下一步,就是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