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刻機成功點亮的那一刻,張志強哭了。
可他知道,光刻機只是工具,真正的仗還在後面。
一九八七年五月,深圳。
長青電子研究所的晶片測試車間裡,幾十雙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那台測試儀。
儀器上插著一塊拇指蓋大小的晶片,黑色的封裝表面印著兩個燙金漢字——崑崙。
這是長青第四代手機晶片的代號。
也是中國人第一次用自己造的光刻機,刻出了自己的手機晶片。
「上電。」
張志強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可他握著萬用表的手穩如磐石。
電流接通。
測試儀上的指示燈開始閃爍,黃燈、黃燈、紅燈、綠燈。綠燈亮起的那一刻,整個車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數字在屏幕上跳動。
頻率、功耗、發熱、穩定性,每一項指標都在設計範圍之內,不是勉強及格,而是大幅超出預期。
這顆晶片的性能,比上一代提升了將近四成,功耗反而降了兩成。
「成了。」
張志強沒有喊,他只是輕輕說了這兩個字,然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靠在椅背上。
旁邊年輕的工程師已經哭出了聲。
不是傷心,是憋了太久的委屈終於找到了出口。
用自己造的光刻機,刻自己設計的晶片,這件事他們想了五年,幹了五年,挨了無數人的白眼和冷嘲熱諷,今天終於把這條完整的鏈條跑通了。
從沙子到矽片,從矽片到晶圓,從晶圓到晶片,從晶片到手機。
全部國產。
沒有一個環節依賴外國。
張志強拿起那顆晶片,對著頭頂的燈管看了又看。
封裝表面那層黑色的環氧樹脂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澤,「崑崙」兩個字像刻在他心口上一樣滾燙。
七月十八日,深圳。
香格里拉大酒店最大的宴會廳被長青集團包了下來,門口立著一塊三米高的背景板,深藍色的底上印著四個白色大字——崑崙出世。
背景板的正中央是一台手機的效果圖,線條簡潔,輪廓方正,屏幕比市面上任何一台手機都要大一截。
機身側面有一條銀色的裝飾條,在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陸長青沒有上台。
他把這個舞台交給了手機業務的負責人林振華。
這三年來,他從一個只懂組裝代工的產品經理,變成了一個能把手機從裡到外講得頭頭是道的行家。
宴會廳里坐滿了人。
前排是郵電部、電子工業部的領導,各省市的電子公司代表。
中間是全國各地的經銷商,黑壓壓的一大片,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本長青集團的訂貨冊,紙張翻動的聲音像風吹過麥田。
後面是記者。
香港和內地的媒體來了上百家,長槍短炮架了一排,閃光燈把舞台照得明晃晃的。
下午兩點整,宴會廳的燈光暗了下來。
一束追光燈打在舞台中央,林振華從側幕走出來,步伐穩健,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走到舞台正中央,站定,微微欠身鞠了一躬。
掌聲響起來,稀稀拉拉的,帶著幾分試探。
林振華抬起頭,等掌聲落下,把話筒從支架上取下來,拿在手裡。
「各位,下午好。」
他的聲音不大,可透過音響傳遍了宴會廳的每一個角落。
「今天我不講大道理,不講情懷,只講一件事——長青手機第四代,崑崙系列。」
他身後的大屏幕亮了起來,一張巨大的晶片顯微照片占據了整個畫面。
密密麻麻的電路像一座微縮城市的航拍圖,每一條線都比頭髮絲細上百倍。
「這顆晶片,叫崑崙。」
林振華走到大屏幕旁邊,伸手點了點照片正中央那個放大的區域。
「它是中國人自己設計、自己製造、用自己的光刻機刻出來的手機晶片,從設計到流片,從流片到封裝,從封裝到測試,沒有一個環節離開過中國。」
台下有人開始鼓掌,這回掌聲比剛才熱烈了許多。
林振華沒有停頓,他轉身走回舞台中央,大屏幕上的畫面切換成了四台手機並排的渲染圖。
「崑崙系列一共三款機型,覆蓋高、中、低三個檔位,滿足不同用戶的需求。」
大屏幕上的畫面再次切換,一台銀白色的手機從各個角度緩緩旋轉,每一個曲面、每一條接縫都被燈光勾勒得清清楚楚。
「高端機型,長青崑崙Pro,售價六千九百九十九元。」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
六千九百九十九元,在當時的中國是一筆巨款,一台普通的彩電才兩千多塊,一輛夏利轎車也不過七八萬,一台手機賣到將近七千塊,瘋了。
林振華沒有被台下的騷動影響,他的聲音反而更穩了。
「有人會說,七千塊太貴了,我先不解釋為什麼貴,我先告訴大家,這七千塊買了什麼。」
大屏幕上打出了一組參數列表,每一行都是中英文對照,清晰得像一份體檢報告。
「第一,崑崙Pro採用翻蓋設計,機身厚度只有十九毫米,重量一百八十克。這是什麼概念?市面上最薄的手機是二十二毫米,兩百二十克。我們的手機比它薄三毫米,輕四十克,你拿在手裡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林振華從口袋裡掏出一台真機,舉過頭頂,讓台下所有人都看到。
銀白色的翻蓋在燈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澤,機身側面那條裝飾條隨著角度的變化呈現出從銀到藍的漸變效果。
機身上方有一根短粗的天線,這是當時所有手機都有的標誌性設計,可長青的天線比別家短了一截,看起來乾淨利落。
「第二,崑崙Pro的待機時間達到兩百個小時,連續通話時間三個半小時。我們的電池比上一代薄了百分之二十,可容量反而大了百分之三十。這得益於我們自己的電源管理晶片,這顆晶片也是用崑崙光刻機刻出來的。」
台下又是一陣騷動。
電池和晶片都自己做,這意味著什麼,在座的行家們比誰都清楚——意味著不會被卡脖子,意味著成本比別人低,意味著價格比別人狠。
「第三,崑崙Pro首次採用了和弦鈴聲,不是那種『嘀嘀嘀』的單音,是真正的音樂。」
林振華按了一下手中的手機,一段清澈悅耳的旋律從手機揚聲器里流淌出來,是《茉莉花》的開頭幾個小節,那聲音不大,可在這個安靜下來的宴會廳里,每一個音符都清晰得像泉水叮咚。
有人忍不住鼓起了掌。
「第四,崑崙Pro的電話本可以存五百個聯繫人,支持中文姓名、中文輸入,你不用再費勁用拼音記名字了,直接打『張三』、『李四』,清清楚楚。」
大屏幕上的畫面切換到手機屏幕的特寫,拼音輸入法的界面簡潔明了,屏幕上的漢字清晰銳利。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崑崙Pro的信號接收靈敏度達到了負一百零二毫瓦分貝。你在電梯裡、在地下室、在郊區的山溝溝里,別人打不通的電話,你能打通。」
林振華放下手中的真機,重新拿起話筒,目光掃過台下的每一個人。
「六千九百九十九元,貴不貴?貴。可你買到的不是一台手機,是世界上最好的翻蓋手機,沒有之一,其他手機廠商做不到的,我們做到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截。
「憑什麼?憑我們有自己的晶片,憑我們有自己的光刻機,憑我們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台下掌聲雷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
林振華等掌聲漸漸平息,大屏幕上的畫面換成了一款直板手機,造型方正,比崑崙Pro厚了一些,可看起來結實耐用。
「中端機型,長青崑崙,售價兩千九百九十九元,崑崙保留了崑崙Pro百分之八十的核心性能,屏幕比高端款小了一號,可待機時間反而更長,達到兩百四十個小時。沒有和弦鈴聲,沒有翻蓋設計,可中文輸入、五百個聯繫人電話本、頂級信號接收能力,一個不少。」
他頓了頓,笑了笑。
「說白了,崑崙Pro是給老闆們用的,崑崙是給幹活的人用的。」
台下響起一片笑聲。
大屏幕上的畫面再次切換,一款更加小巧的手機出現在畫面中。它的外殼是塑料的,不是金屬,可造型圓潤可愛,像一塊被水沖刷過的鵝卵石。
「低端機型,長青崑崙青春版,售價九百九十九元。」
林振華的語氣變了,變得更加平實。
「青春版沒有翻蓋,沒有和弦鈴聲,電話本只能存兩百個聯繫人,待機時間一百六十個小時。可它有一項所有高端機都沒有的功能——雙卡雙待。一張卡打電話,一張卡接電話,不用換卡,不用帶兩台手機。做小生意的人,一台手機,兩個號碼,一個月省下一頓飯的錢。」
台下的掌聲沒有之前熱烈,可點頭的人更多了。
九百九十九元,一台雙卡雙待的手機,這個價格殺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大屏幕上打出了三款手機的全部參數對比表,紅、黃、綠三色區分高中低檔,一目了然。
林振華放下話筒,端起旁邊桌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
會場安靜了幾秒鐘。
他重新拿起話筒,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冷淡。
「各位可能會問,長青為什麼要做高中低三檔?為什麼不只做高端賺大錢?」
他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
「因為手機不是奢侈品,是工具,老闆需要工具,工人也需要工具,城裡人需要工具,鄉下人也需要工具。長青做手機,不是為了賣給少數人,是為了讓每一個中國人都用得起中國人自己造的手機。」
他把話筒放回支架上,後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掌聲如潮水般湧來,一浪高過一浪。
前排的領導們站了起來,中排的經銷商們站了起來,後排的記者們也站了起來,整個宴會廳里,幾百個人同時鼓掌,聲浪大得幾乎要把天花板掀翻。
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響成一片,快門聲像密集的鼓點。
記者的手舉得比人還高,爭先恐後地往前擠,恨不得把話筒塞進林振華的嘴裡。
發布會結束後,宴會廳改成了訂貨區。
幾十個銷售人員坐在長桌後面,面前擺著訂貨單和計算器。經銷商們排起了長隊,有人手裡攥著支票本,有人拎著裝滿現金的帆布包,有人拿著手機不停地打電話跟老闆請示。
深圳本地的經銷商姓陳,四十多歲,禿頂,圓臉,笑起來像個彌勒佛。
他排在隊伍最前面,輪到他的時候,把一張填好的支票拍在桌上。
「林總,崑崙Pro給我來兩百台,崑崙來五百台,青春版來一千台。」
林振華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數字,一百四十七萬多。
「陳老闆,你胃口不小啊。」
陳老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林總,我賣了三年長青手機,從來沒虧過。您出啥我賣啥,您出多少我賣多少,賣不出去我砸手裡都不退貨。」
林振華笑了,拿起印章,用力在訂貨單上蓋了下去。
咚的一聲,像敲在心上。
廣州的經銷商要了三百台Pro,八百台崑崙,一千五百台青春版。
武漢的經銷商錢沒帶夠,當場給公司打電話,會計坐當天下午的火車從武漢趕到深圳,下車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成都的經銷商最狠,開口就要了五百台Pro。旁邊的人問他賣得掉嗎,他操著一口四川話說:「賣不掉我各人用到起,送親戚送朋友,總比送煙送酒有面子噻。」
訂貨會一直持續到晚上八點。
銷售人員面前的計算器按壞了四個,訂貨單用完了三大摞,連原子筆都寫廢了十幾支。
林振華站在二樓的一個角落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大廳里忙碌的人群,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有人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杯茶。
是陸長青。
林振華接過茶杯,燙得手一抖,差點沒拿住。
「陸先生,您什麼時候來的?」
「來了有一會兒了,看你忙,沒打擾你。」
陸長青靠在欄杆上,看著樓下的人潮,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今天的會,開得不錯。」
林振華心裡湧起一陣熱流。他從陸長青嘴裡聽到「不錯」這兩個字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過來。
「第一批出貨,一個月之內鋪到全國。各大城市的專賣店已經在裝修了,我親自盯的進度,不會有問題。」
陸長青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樓下那些抱著大摞訂貨單、笑得合不攏嘴的經銷商,看著那些拿著支票本、算著利潤空間的代理商,看著那些扛著攝像機、絞盡腦汁寫稿子的記者。
林振華忽然說了一句:「陸先生,您說十年後,街上會不會人手一台手機?」
陸長青:「人手一部手機,還需要我們更大的努力!」
樓下的人群漸漸散去,宴會廳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只剩下幾盞應急燈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
林振華還站在原地,他的手心裡還攥著那顆崑崙晶片的樣品,封裝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可他不肯鬆手。
這顆晶片,是五年的命換來的。
這台手機,是上千個日夜熬出來的。
這些訂單,是中國人的信任堆出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還殘留著白天發布會的味道——印刷品的油墨味、人群的汗味、咖啡的苦澀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從窗外飄進來的海風味。
明天,還有明天的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