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訂貨會落幕才三天,長青崑崙手機就鋪滿了全國各大城市的櫃檯。
廣州北京路,一家電器行門口排起了長隊。
隊伍從早上七點就開始聚集,到了九點開門的時候,已經蜿蜒出去上百米。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花襯衫的年輕人,手裡攥著一沓鈔票,有些期待又緊張。
他姓劉,在西湖路燈具市場租了個檔口賣節能燈,生意不大,可電話不少。
櫃檯里擺著三台崑崙青春版,塑料外殼在日光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小劉把九百九十九塊錢一張一張數給售貨員,手指頭在紙幣上搓了又搓,像是捨不得鬆手。售貨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接過錢點了兩遍,把手機從櫃檯上推過來。
「拿好,保修卡在盒子裡,電池已經充過了,回去就能用。」
小劉捧起那個白底紅字的紙盒,像捧著一件瓷器。
他打開盒子,取出那台鵝卵石一樣的手機,握在手心裡。
塑料外殼磨砂的觸感從掌心傳遍全身,他忍不住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手機很輕。
他按了一下側面的開機鍵,屏幕亮了起來,白色的背光映著他黝黑的臉。
屏幕上出現了幾個漢字——長青崑崙。
他按了一下鍵盤,清脆的按鍵聲像雨滴打在鐵皮屋頂上,每一下都帶著一種令人愉悅的阻尼感。
他試著輸入了一個聯繫人的名字——「王老闆」。
拼音輸進去,漢字跳出來,一氣呵成。
小劉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旁邊一個排隊的胖子湊過來問:「兄弟,好用不?」
小劉把手機遞過去:「你試試。」
胖子接過手機,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按下幾個鍵,屏幕上跳出「測試」兩個字。
他的眼睛瞬間亮了,像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了一盞燈。
「我操,真能打中文?」
「真能。」
「我要兩台!」
售貨員大姐抬起頭,面無表情地說:「每人限購一台。」
胖子的臉垮了下來,像一隻被人搶走了魚乾的貓。
北京西單,一家手機專賣店裡擠滿了人。
一個穿著皮夾克的中年男人從人群里擠出來,手裡拎著一個手提袋,袋子裡裝著兩台崑崙Pro。他的司機在外面等著,看到老闆出來,趕緊打開車門。
「王總,兩台都買到了?」
王總坐進車裡,把手提袋放在膝蓋上,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個盒子。
銀白色的翻蓋手機躺在黑色的海綿襯墊里,像一件首飾,他拿起手機,翻開蓋子,屏幕亮起來的瞬間,他的瞳孔被白色的背光照得發亮。
「給那個姓張的送一台過去。」
司機愣了一下:「王總,六千九百九十九一台,您買兩台送一台?」
王總看了司機一眼,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笑。
「你不懂,老張那個廠欠我三百萬貨款拖了半年不還,我送他一台七千塊的手機,他好意思不還錢?」
司機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
王總又翻了翻手機里的功能,忽然皺起了眉頭。
「這手機有沒有遊戲?」
司機搖頭說不知道。王總把手機揣進兜里,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要是有個貪吃蛇就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長青的工程師已經在開發第五代手機了,貪吃蛇排在功能列表的第三頁。
成都春熙路,一家通訊器材商店門口貼著一張紅紙海報,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大字——長青崑崙手機,現貨發售,每人限購一台。
海報下面圍了一大群人,嘰嘰喳喳的四川話此起彼伏。
「這個雙卡雙待安逸哦,一張卡打電話,一張卡接電話,不用換卡了。」
「好多錢?」
「便宜的九百九十九,貴的六千九百九十九。」
「九百九十九那個給我拿一個!」
「沒得了,賣完了。」
「啥子?昨天才到的貨,今天就賣完了?」
「早上開門二十分鐘就搶光了,你要等下批。」
問話的人氣得直跺腳,皮鞋在人行道上磕得咚咚響。
櫃檯後面,店老闆老周正在打電話給深圳的銷售代表,電話那頭占線,打了七八遍才打通。
「林總,我要補貨!青春版給我來五百台,崑崙來兩百台,Pro來五十台,有多少我要多少!」
電話那頭傳來林振華沙啞的聲音:「老周,產能跟不上,工廠在加班加點,這個月最多給你青春版兩百台,崑崙八十台,Pro二十台。」
老周急了:「林總,你這是要我的命啊!對面那條街的電信局營業廳也在賣長青手機,你給他多少?」
「一樣。」
老周鬆了一口氣,可掛了電話還是覺得憋屈。眼看著錢擺在櫃檯上,伸手就能拿到,可貨就是不夠賣,這種感覺,比沒錢賺還難受。
廣州環市路,一家港資電子廠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這間會議室坐滿了人,都是長青手機競爭對手的高管。長虹、康佳、TCL,還有幾家做組裝機的小廠,大大小小十幾號人擠在一張長桌兩側,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主持會議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吳,是一家老牌電子廠的廠長。他手裡拿著一台長青崑崙青春版,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像在研究一件外星來的東西。
「諸位,我手裡這台手機,售價九百九十九元,雙卡雙待,中文輸入,待機一百六十個小時。」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推到了桌子中央。
「我們的手機,最便宜的賣兩千二百元,沒有中文輸入,沒有雙卡雙待,待機不到一百個小時,誰能告訴我,我們憑什麼跟人家競爭?」
會議室里沉默了很長時間。
一個年輕的產品經理舉起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吳廠長,不是我們不想做,是做不到。中文輸入法需要字庫晶片,字庫晶片需要自己設計,我們沒有那個技術,雙卡雙待需要兩套射頻電路,兩套基帶晶片,我們的工程師連一套都做不穩定,別說兩套了。」
吳廠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聲音不大,可每一下都敲在在場所有人的心口上。
「那我們就坐著等死?」
沒有人說話。
另一個廠家的代表嘆了口氣:「長青有自己的光刻機,自己的晶片,自己的設計團隊,從裡到外全是自己做的,我們呢?晶片買日本的,屏幕買韓國的,電池買台灣的,我們就是一個組裝廠,連殼子上的螺絲都要進口。」
「人家賣九百九十九還有得賺,我們賣兩千二還在虧,這仗沒法打。」
吳廠長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用力碾了幾下。
「沒法打也得打,我去找電子工業部的領導,看看能不能引進長青的晶片和技術。」
「人家會賣給你?」
「不試試怎麼知道。」
天津,摩托羅拉中國總部。
一棟灰白色的寫字樓里,氣氛沉悶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會議室的長桌上攤著三台長青崑崙手機,高中低檔各一台,旁邊放著一份厚厚的檢測報告,封面上蓋著「機密」兩個字的紅戳。
摩托羅拉大中華區總裁坐在主位上,他的手指捏著那份報告,已經看過三遍了。
每一遍都讓他心口發堵。
會議室里坐著十幾個人,市場總監、銷售總監、技術總監,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他們不是不想說話,是不敢先開口,誰都看得出來,老闆今天的心情糟透了。
史密斯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炸開。
他放下杯子,終於開了口。
「誰能告訴我,長青這個公司,是怎麼在五年之內從零做到現在的?」
沒有人回答。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敢說。
市場總監硬著頭皮開了口:「他們現在有了自己的光刻機,自己的晶片,自己的手機整機產線,從零部件到成品,全部自己掌控,我們的手機還在用日本的晶片,成本比他們高出一大截。」
史密斯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他不是不知道這些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長青的底細,因為摩托羅拉已經被陸長青坑了兩次,到現在都還沒有緩過氣來。
摩托羅拉現在在中國的市場份額,已經被長青從百分之三十八壓到了百分之一十六。
史密斯睜開眼睛,看著桌上那三台手機,像看著三把刀子。
「我們的新款手機,什麼時候能上市?」
產品總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明年三月。」
「明年三月?」史密斯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截,「長青第四代已經上市了,我們的第三代還在實驗室里,明年三月上市的時候,長青的第四代已經賣了快一年,你告訴我,我們拿什麼跟人家拼?」
產品總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能說什麼?說摩托羅拉在過去兩年裡一直在縮減研發預算?說總部被之前的兩次虧損嚇破了膽,對任何需要大額投入的項目都縮手縮腳?說中國的工程師隊伍被長青挖走了好幾十個,連離職補償都付不起?
這些話,說了就是找罵。
史密斯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天津的秋天已經開始轉涼,路邊的白楊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就嘩啦啦地掉。
長青的手機賣得比摩托羅拉便宜,功能比摩托羅拉多,連中文輸入都比摩托羅拉順滑。
他轉過身,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總部那邊我已經匯報過了。明年的預算,研發經費增加百分之十五,GG經費砍掉百分之十,總部的意思是,先把產品做好,GG可以少打一點。」
銷售總監的臉一下子白了。
「史密斯先生,預算砍GG?長青現在正在全渠道鋪GG,電視、報紙、廣播全上,我們要是撤下來,市場份額——」
史密斯抬手打斷了他。
「這是總部的決定,我改變不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有人開始收拾面前的文件夾,有人在筆記本上胡亂畫著圈圈,有人低著頭盯著桌面發呆。
史密斯重新坐下,把那三台長青手機推到一邊,像趕走三隻嗡嗡叫的蒼蠅。
「散會。」
深圳,林振華的辦公桌上放著一份銷售快報。
崑崙Pro上市第一周,全國出貨三千兩百台。
崑崙中端機,出貨一萬一千台。
崑崙青春版,出貨四萬八千台。
三個數字加起來,六萬兩千台,銷售額超過一億五千萬人民幣。
林振華把報表折好,放進抽屜里。
這時候桌上電話響起來。
林振華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
「陸先生。」
電話那頭傳來陸長青平靜的聲音,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林振華,第一批貨鋪完了,下一步怎麼走?」
林振華深吸了一口氣,把話筒換到另一隻手上,讓自己的聲音儘量平穩。
「下一步,打GG,電視、報紙、廣播,全渠道覆蓋。我要讓全中國每一個人都知道,長青手機是中國人自己造的。」
陸長青沉默了兩秒,說了一句話。
「GG預算你報上來。」
電話掛了。
林振華把話筒放下,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的白色光芒有些刺眼,可他不想閉眼。
閉上眼睛就會想起那些年。
想起那些被日本人、美國人、芬蘭人看不起的日子。
想起那些在展會上被人冷落、被人嘲笑、被人當成空氣的日子。
想起那些在實驗室里加班到天亮、眼睛熬得通紅、實驗結果卻一次次失敗的日子。
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