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冬天像一頭不知饜食的灰色巨獸,把整個城市吞進濕冷的肚腹里。
街上的積雪被車轍碾壓成灰黑色的泥漿,國營商店門口排隊的市民裹著厚棉衣,在寒風裡縮著脖子等待不知何時才會補貨的麵包和黃油。
華夏銀行莫斯科代表處的暖氣修好了,牆角那塊青苔被鏟掉又重新長出來,周明義從香江帶來的藥茶喝完了,開始喝莫斯科超市里買到的紅茶包,味道寡淡,可提神就夠了。
周明義第一階段的匯兌業務跑通了,可額度遠遠不夠。
伊萬諾夫每次批給華夏銀行的美元額度像是擠牙膏,幾百萬幾百萬地放,小心謹慎,生怕上面查。
陸長青在電話里說擠牙膏不行,我們要的是水管,大流量,不能停。
你繼續跟伊萬諾夫談,需要錢就花錢,需要幫忙就幫忙。
送錢不夠就幫他把後顧之憂解決了,他的子女想去英國、美國留學,我們幫他辦;他想把老婆孩子送出國,我們幫他安排;他想在海外存錢,華夏銀行開帳戶,絕不泄露。
周明義把伊萬諾夫約到莫斯科大劇院旁邊的一家高級餐廳,包間,燈光曖昧,桌上擺著魚子醬、黑麵包、伏特加,還有一瓶從法國空運的紅酒。
伊萬諾夫喝了幾杯伏特加後話明顯多起來,聊他的女兒在莫斯科大學讀經濟系,成績不錯,可蘇聯的教育比不上西方,他想送女兒去英國留學,費用不低,手續也麻煩。
周明義笑著說費用不是問題,華夏銀行在英國有分行,可以給您的女兒提供全額獎學金。
手續也簡單,我們幫您辦,您只需要簽字就行。
伊萬諾夫放下酒杯盯著周明義看了幾秒,那雙被伏特加浸泡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
周明義不動聲色地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說伊萬諾夫先生,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互相幫忙是應該的。
伊萬諾夫把杯中的伏特加一飲而盡,說了句客套話,周,你是個好人。
第二天華夏銀行莫斯科代表處的美元兌換額度翻了一番。
伊萬諾夫批給周明義的額度從幾百萬漲到了上千萬,周明義打電話給陸長青匯報,說伊萬諾夫這條線跑通了,可額度還是不夠,蘇聯的胃口比預想的大,我們給一點他們就咬一口。
陸長青說要多少給多少,先把額度堆上去,等他們習慣了我們的存在,額度就不是問題了。
不只是伊萬諾夫,銀行其他的負責人也需要打理。
周明義把伊萬諾夫手下幾個關鍵的審批人員一一拜訪,請客吃飯,送點小禮物,幫人家解決一下生活困難。
有個副行長的兒子想學英語,周明義從倫敦請了個家庭教師每周視頻授課,費用華夏銀行出。
另一個副行長的女兒想去巴黎學時裝設計,周明義幫她聯繫了巴黎的一所名校,拿到錄取通知書,還安排了華夏銀行巴黎分行為她提供帳戶和生活費。
至於審批文件,那不過是一張紙的事,簽個字就行。
莫斯科代表處的匯兌額度很快翻了好幾番,華夏銀行每個月通過官方渠道兌換的美元達到了相當可觀的量,這些錢沒有在莫斯科停留,一換到手就通過SWIFT系統轉到法蘭克福,再分流到倫敦、紐約和香江。
周明義在電話里匯報說官方匯兌通道已經打通了。
陸長青說還不夠,繼續擴大,蘇聯還沒解體,盧布還沒崩盤,我們換的錢還不是利潤,是本金。
等盧布崩盤的那天,我們手裡的美元才是真正的利潤。
烏拉爾貿易的生意也沒停。
周明義從國內進口了一批輕工產品——襯衫、外套、鞋子、棉服、牛仔褲,這些在蘇聯的國營商店裡要麼缺貨,要麼品質差得沒眼看。
烏拉爾貿易的貨在莫斯科的集貿市場一亮相,立刻被搶購一空。
老百姓排著隊把錢往收銀台上扔,生怕晚一秒就沒了。
一件中國產的牛仔褲在莫斯科能賣到國內三倍的價格,利潤驚人。
周明義在電話里跟陸長青提到這個情況,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說沒想到牛仔褲在莫斯科這麼好賣。
陸長青說蘇聯的輕工業就是擺設,重工業再發達老百姓也得穿衣服。
這是機會,你從國內多採購幾批貨,服裝、鞋帽、家紡、日用品,什麼好賣賣什麼。
食品也要進。
蘇聯的糧食產量一直不夠,麵包、麵粉、食用油經常斷貨,老百姓買麵包要排好幾個小時的隊。
國內的麵粉、大米、食用油價格比莫斯科便宜不少,利潤空間大。
伏特加利潤也不小,蘇聯人喝伏特加像喝水一樣。
從國內進口伏特加?蘇聯自己就是產酒大國,從中國運伏特加過去是班門弄斧。
陸長青說伏特加不要從國內進口,直接從西歐進貨,法國的紅酒、蘇格蘭的威士忌,這些在莫斯科賣得貴得離譜。
周明義說紅酒和威士忌的進口許可證不好辦,陸長青說那就找伊萬諾夫,他能辦。
烏拉爾貿易的倉庫從三處擴到了五處,堆滿了從國內和西歐採購的貨物。
集貿市場的攤位從一個擴到了三個,雇了幾個當地人當售貨員,生意好到周明義擔心太招搖。
可不多開幾個攤位,貨囤在倉庫里賣不出去,資金周轉不開。
周明義在權衡,陸長青給了他一劑定心丸——高調不怕,怕的是沒貨賣。
貨賣光了,資金回籠了,我們才能收購更多的私有化證券。
伊萬諾夫開始對周明義的業務範圍產生了疑問。
在一次飯局上他問:「周,你們華夏銀行不是做金融的嗎?怎麼還做貿易?」
周明義笑著說烏拉爾貿易是華夏銀行的客戶,我們只是幫它做結算,它賺了錢存在我們銀行,我們拿它的存款去放貸,利潤比單純做貿易高得多。
伊萬諾夫皺了皺眉說這個客戶實力不小。
周明義說實力確實不小,老闆是個愛國商人,在國內有關係,能從中國拿到緊俏物資的出口配額。
伊萬諾夫沒再追問,端起酒杯敬了周明義一杯。
周明義知道這關算是過了。
伊萬諾夫不是不懷疑,是華夏銀行給他的好處堵住了他的嘴。
他的女兒已經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註冊入學了,學費和生活費由華夏銀行倫敦分行以「獎學金」名義按月發放。
他的妻子也已經拿到了英國簽證,隨時可以過去陪讀。
伊萬諾夫不需要再說什麼,做就行。
烏拉爾貿易在莫斯科的業務越做越大。
集貿市場的攤位從三個擴到了五個,雇的售貨員從幾個增加到了十幾個。
周明義從國內又進口了一大批貨,光牛仔褲就是幾萬條,還有運動鞋和羽絨服。
這些貨在莫斯科的冬天裡根本不愁賣。
老百姓排著隊等開門,門一開就蜂擁而入,有人一口氣買好幾件,說存著慢慢穿。
莫斯科的冬天漫長而寒冷,一件好的羽絨服能管好幾年。
麵粉、食用油等食品的進口許可證批下來了。
伊萬諾夫在文件上簽了字,周明義請他又吃了一頓飯,桌上開了兩瓶法國紅酒,伊萬諾夫喝得很開心。
第一批麵粉用火車從中國北方發運,經由滿洲里出境,穿過西伯利亞大鐵路運到莫斯科。
麵粉的品級不低,加工程度精細,比蘇聯本地產的黑麵包粉白得多。
烏拉爾貿易的食品攤位上堆滿了麵粉袋,老百姓排著長隊搶購,有人買不到就在攤位前哭起來,售貨員於心不忍,給她留了一袋。
麵粉的售價不便宜,可蘇聯人買得起,因為他們的工資不低,只是花不出去,商店裡沒有東西可買。
周明義的日程越來越滿。
白天跑銀行、跑海關、跑市場,晚上陪伊萬諾夫和其他官員吃飯喝酒。
有時候一天要趕好幾個飯局,中午陪海關的領導喝伏特加,晚上陪銀行的副行長喝紅酒。
他的酒量漲了不少,可胃開始抗議了。
劉山鷹派去莫斯科的安保團隊負責人老陳提醒他注意身體,周明義說生意要緊,胃可以回去再養。
莫斯科的雪越積越厚,烏拉爾貿易的倉庫越堆越滿,華夏銀行莫斯科代表處的匯兌流水越來越大,伊萬諾夫女兒的留學花銷越來越高。
一切都在往預定的方向走,只是比預想的慢了一點。
慢沒關係,穩就行。
周明義在電話里跟陸長青匯報了最新的進展,代表處匯兌業務已經完全跑通了,伊萬諾夫這條線也穩住了,烏拉爾貿易的進口許可證也拿到了,食品可以賣了,服裝的銷路很好,利潤不小。
陸長青說幹得不錯。
第一步站穩了,接下來就是第二步,收購私有化證券的團隊要擴大,不要等老百姓把證券拿到黑市上去賣,我們自己上門收。
在莫斯科、列寧格勒、基輔這些大城市設收購點,用盧布收,用物資換,用美元收。
老百姓手裡有證券不知道怎麼用,幾瓶伏特加就能換一張,你不收別人也會收。
我們要做收得最快的那一個。
周明義問要不要在國內成立一家公司專門做這件事。
陸長青說不用,就用烏拉爾貿易的殼子,證券收購後以烏拉爾貿易的名義持有,等私有化落地後再轉到華夏銀行的名下。
資金通過華夏銀行的渠道進出,不要留下痕跡。
周明義應了一聲,說這就去辦。
莫斯科的夜很深,紅場上的列寧墓被燈光照得像一座孤零零的紀念碑。
周明義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遠處的克里姆林宮尖頂,手裡的紅茶已經涼透了。
桌上攤著烏拉爾貿易的銷售報表、華夏銀行莫斯科代表處的匯兌流水、伊萬諾夫女兒在倫敦的消費清單。
一切都運轉正常,像一台精密調校過的瑞士鐘錶,齒輪咬合嚴密,指針走得不快不慢。
他不知道這台鐘表還能走多久,可他知道陸長青不需要他預測未來,只需要他在未來到來之前把錢準備好、把人擺好、把路鋪好。
他低頭看著辦公桌上陸長青最近來信的最後一行字——「穩住陣腳,不求速勝,但求必勝。」
他把信折好放進口袋,關了燈,走出了辦公室。
莫斯科的雪還在下,烏拉爾貿易的燈還亮著,售貨員正在往貨架上補貨,麵粉袋堆得像小山。
排隊的市民縮著脖子,等著明天一早開門。
歐洲的銀行,日本的地產,深圳的工業園,蘇聯的布局,還有長青的手機、電腦、汽車、晶片,一條一條戰線同時推進。
長青的齒輪不會因為一片雪花的落下而停轉。
雪還要下,齒輪還要轉。
路長,不急。
慢一點,穩一點,把每一步踩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