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雪越積越厚,烏拉爾貿易的倉庫越堆越滿,可麻煩也像冬天裡的鼻涕一樣,擦掉一層又冒出一層。
最先找上門來的是一夥本地黑幫。
那天傍晚,周明義剛從海關大樓出來,一輛黑色伏爾加轎車就橫在了他的車前。
車上下來四個穿著皮夾克的壯漢。
領頭的光頭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刀疤,在路燈下像一條蜈蚣。
光頭走到周明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咧嘴笑了,露出一顆金牙。
「周先生,是吧?」
周明義的手已經摸到了口袋裡那部長青崑崙手機的緊急呼叫鍵。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飛速盤算——這條街離華夏銀行代表處只有三百米,劉山鷹派來的人就在附近。
「我是,你哪位?」
光頭從皮夾克內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上面印著一家進出口公司的名字,地址在莫斯科郊外的一個小鎮上。
他說他們公司對烏拉爾貿易的業務很感興趣,想合作。
周明義問怎麼合作。
光頭伸出三根手指:「你們在莫斯科做生意,安全很重要。我們提供保護,你們給我們三成的利潤。」
三成。
周明義心裡罵了一句,嘴上卻說需要時間考慮。
光頭笑了笑,拍了拍周明義的肩膀,力氣大得像在釘釘子。
他說不急,慢慢考慮,莫斯科的冬天很長,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伏爾加轎車揚長而去,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在冷空氣中久久不散。
周明義站在路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可蘇聯的黑幫和香港的古惑仔完全是兩碼事。
這些人手裡有槍,背後有退路,殺個人跟踩死只螞蟻似的,連屍體都不用埋,往雪地里一丟,開春才能發現。
老陳從街角的暗處走出來,臉色也不太好看。
「周總,這個光頭我查過,叫維克多,是莫斯科一個中型幫派的小頭目,他背後的老闆叫科洛廖夫,手裡有幾十號人,主要做走私和收保護費的生意,之前沒找我們麻煩,是因為我們的生意還沒做到他們眼皮底下。現在我們的集貿市場每天流水那麼大,他們不可能看不見。」
周明義問老陳能不能搞定。
老陳搖了搖頭:「硬碰硬不是不行,可我們在莫斯科只有三十多個人,幾十條槍。人家是老地頭蛇,警察、軍隊都有關係,真打起來,我們占不到便宜。」
更麻煩的還在後頭。
兩天後,一個穿軍裝的人走進了烏拉爾貿易的辦公室。
來人的肩章上有一顆星,少將軍銜,五十來歲,身材魁梧,臉上的皮膚被風雪磨得像粗砂紙。
他身後跟著兩個腰杆筆挺的警衛員,腰間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帶著傢伙。
周明義認出了這個人——他在伊萬諾夫的飯局上見過一次,是莫斯科軍區的後勤部副部長,叫謝爾蓋。
謝爾蓋沒有寒暄,坐下來就開門見山。
他說烏拉爾貿易從中國進口的貨物,通過西伯利亞大鐵路運輸,沿途經過多個軍區管轄的路段。
這些路段的運力很緊張,很多軍用物資都在排隊等車皮。
烏拉爾貿易的貨物能這麼快運到莫斯科,是因為有人打了招呼。
周明義心裡一沉。
謝爾蓋繼續說,他不關心誰打了招呼,他只關心一件事——烏拉爾貿易的生意做得這麼大,他們卻沒有分到一杯羹。
周明義問謝爾蓋將軍想要多少。
謝爾蓋伸出四根手指,又伸出六根。
「四六分,我六,你四。」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四成的利潤留給烏拉爾貿易,六成歸他。
或者換成等價的美金、物資,隨便烏拉爾貿易怎麼給。
不給也行,明天開始,烏拉爾貿易的火車皮就會被徵用,集貿市場的攤位會被消防部門查封,倉庫會被衛生部門檢查。
周明義說需要考慮。
謝爾蓋站起來,整了整軍裝,說了一句讓周明義徹夜難眠的話。
「周先生,蘇聯的軍隊也許打不贏阿富汗戰爭,可對付一個外國公司,還是綽綽有餘的。」
他走後,周明義癱坐在椅子上,手抖得連茶杯都端不穩。
不是害怕,是憤怒。
可他不敢發作。
這裡是莫斯科,不是香港,不是深圳。
在這片土地上,一個外國商人連一隻螞蟻都不如,捏死你連理由都不用找。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香港的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陸長青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周明義把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黑幫要三成,將軍要六成,四六開,我們拿小頭。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陸長青問了一句:「那個將軍,謝爾蓋,你覺得他人怎麼樣?」
周明義愣了一下,沒想到陸先生會問這個問題。
他想了想,說謝爾蓋這個人不簡單,有頭腦,有手腕,在軍區說話算數,跟莫斯科市政府的關係也很深。
陸長青又問:「他的六成,是真的要錢,還是想長期合作?」
周明義說應該是想長期合作。
謝爾蓋不缺錢,蘇聯將軍的工資不低,灰色收入更多。
他缺的是門路,缺的是能把軍隊的資源變現的渠道。
烏拉爾貿易的供應鏈、物流、海外帳戶,這些都是他想要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陸長青說了一句讓周明義目瞪口呆的話。
「跟他談,六成太多,我們最多給五成。五五開,一分不能多,他出人、出槍、出路條,我們出錢、出貨、出渠道。他幫我們擺平黑幫,幫我們搞定鐵路運輸,幫我們在莫斯科市政府和警察局那邊打好招呼,我們給他五成的利潤,另外給他個人留一份。」
周明義遲疑了一下:「陸先生,五成還是不少。」
陸長青說不少了。
五成給謝爾蓋,剩下五成我們還有得賺。
如果不給,我們連一分都賺不到,貨被扣了,錢被罰了,人被遣返了,什麼都完了。
周明義問那維克多那幫黑幫怎麼辦。
陸長青說讓謝爾蓋去辦。
他們是本地人,黑道白道都是一家人,比我們清楚怎麼對付這些人。
我們出錢請保鏢,不如找個有槍有權的合伙人。
周明義說萬一謝爾蓋拿了錢不辦事,或者辦完事反咬一口怎麼辦。
陸長青說你告訴謝爾蓋,合作不是一次性的。
蘇聯早晚要亂,亂起來之後,他最需要的是外匯、海外帳戶、退路。
這些我們都能給他。
他要是識相,大家長期合作,一起發財。
他要是不識相,我們就去找他的上司,或者去找他的競爭對手。
陸長青頓了頓,說了一句讓周明義後背發涼的話。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不能替代的,將軍也是。」
周明義掛了電話,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莫斯科河結了冰,河面上有人在滑冰,笑聲順著寒風飄上來,輕飄飄的,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第二天,他把謝爾蓋約到了那家高級餐廳。
還是那個包間,還是魚子醬、黑麵包、伏特加和法國紅酒。
可這一次,周明義的心情完全不同了。
上一次他是被逼的,這一次他是主動的。
謝爾蓋準時赴約,穿著便裝,沒有帶警衛員。
兩個人喝了幾杯伏特加之後,周明義開門見山。
「謝爾蓋將軍,您上次提的四六分,我們覺得不太合適。」
謝爾蓋放下酒杯,眼睛眯了起來。
「那你們覺得多少合適?」
「五五分,您五,我們五。」
然後他笑了,舉起酒杯:「周,你是第一個敢跟我討價還價的外國人。」
周明義也舉起酒杯,笑著說:「將軍,我不是討價還價,我是想讓合作更長久,您拿六成,我們賺不到什麼錢,生意做不長久,您的分成也會越來越少,五五分,大家都有動力,生意越做越大,您拿到的也會越來越多。」
謝爾蓋盯著他看了幾秒,一飲而盡。
「成交。」
周明義的心跳快了一拍,可臉上不動聲色。
他接著說還有一個請求——烏拉爾貿易在莫斯科的業務要擴大,需要更多的火車皮、更多的倉庫、更多的通行證。這些都需要將軍幫忙。
謝爾蓋說這些都是小事。
周明義說了最後一條:「將軍,蘇聯的局勢您比我清楚。早晚有一天,盧布會變成廢紙,蘇聯會變成一個歷史名詞。到那一天,您需要一條退路,華夏銀行可以為您提供海外帳戶、美元存款、甚至歐洲的房產和投資機會,這些都不是錢能買到的,可我們能做到。」
謝爾蓋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盯著周明義看了很久,眼神複雜得像一本翻不開的書。
然後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了一句俄語。
周明義聽不懂,可翻譯告訴他,將軍說的是「你是個聰明人」。
那一晚,周明義喝了很多伏特加。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住處的,只記得老陳把他扛上樓梯的時候,他還在念叨著「五五開、五五開」。
第二天醒來,頭疼得像有人在裡面敲鼓。
維克多的事情解決得比預想的快得多。
謝爾蓋只打了一個電話,維克多的老闆科洛廖夫就親自上門道歉,提著一箱伏特加和兩盒魚子醬,說自己「管教不嚴」,請周先生原諒。
周明義看著科洛廖夫那張堆滿笑容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這個人在莫斯科黑道上混了十幾年,手下幾十條槍,走私、搶劫、收保護費,什麼髒活都幹過。
可在謝爾蓋面前,他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權力,才是最硬的通貨。
周明義收下了伏特加和魚子醬,笑著說沒事,以後大家都是朋友。
科洛廖夫如釋重負地走了。
周明義把伏特加和魚子醬分給了老陳他們,自己留了一盒魚子醬。
他嘗了一口,鹹得發苦,不知道是魚子醬本來就這個味道,還是自己的舌頭出了問題。
更大的麻煩還在醞釀。
伊萬諾夫那邊傳來消息,說有幾家外國公司正在活動,想擠掉華夏銀行在央行的匯兌人脈。
周明義又一次拿起了電話。
陸長青聽完之後,說了一句:「讓他們爭,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他說完這話,話鋒一轉。
「明義,我考慮了一下,我們現在的零售模式太招搖了。集貿市場的攤位每天人來人往,現金進進出出,黑幫眼紅,官員眼紅,連老百姓都眼紅 ,這樣下去遲早出事。」
周明義問那怎麼辦。
陸長青說改做批發。
不做零售了。
我們大批量進貨,整車廂地往莫斯科運,然後整批地賣給俄羅斯本地的批發商和商販。
煙、酒、麵粉、服裝、鞋帽、日用品,都是老百姓最缺的東西。
讓俄羅斯人自己去賣,自己去分,自己去賺那份辛苦錢。
我們不跟本地人搶飯碗。
周明義問為什麼要這樣做。
陸長青說了一句讓周明義記憶深刻的話。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我們是去賺錢的,不是去找不痛快的。你讓別人沒路走,別人就會讓你走投無路。你給別人留條路,別人就會給你讓條路,而且也能快速回流現金。」
周明義追問一句:「那集貿市場的攤位怎麼辦?」
「留兩個,一個做樣品展示,一個做批發接待,不零售,只接整單,五箱起批,十箱優惠。」
周明義又問:「那維克多和科洛廖夫他們呢?」
「也給他們批發價,他們想拿貨,可以,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價格比給別人的便宜一點,算是給他們留口飯吃,他們吃了我們的飯,就不會再砸我們的鍋。」
周明義掛了電話,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把陸長青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第二天,他讓老陳貼出告示:烏拉爾貿易即日起停止零售,改為批發。煙、酒、麵粉、服裝、鞋帽、日用品,量大從優,歡迎俄羅斯本地商販洽談合作。
消息傳出去,反響大得出乎意料。
科洛廖夫第一個上門,要了五十箱伏特加、兩百箱麵粉、三百件羽絨服。
他拉著周明義的手說:「周先生,您這是給我們活路啊。以後在莫斯科有什麼事,您儘管開口。」
維克多也來了,要了二十箱香菸、一百箱食用油、五百條牛仔褲。
他臉上的刀疤在笑的時候擠成了一條蚯蚓,看起來居然不那麼凶了。
本地的小商販們更是蜂擁而至。
有人買五箱麵粉,有人買三箱伏特加,有人買一箱打火機。
周明義讓烏拉爾貿易的夥計們按訂單配貨,整整齊齊地碼在倉庫門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生意不但沒少做,反而越做越大。
因為批發的量大了,周轉快了,利潤總額反而比零售的時候還高。
最重要的是,麻煩少了。
維克多不再來找茬,科洛廖夫成了烏拉爾貿易最忠實的客戶,連稅務局的人都對烏拉爾貿易客氣了許多。
謝爾蓋的五成分潤準時到帳。
七十三萬美金,五五開之後謝爾蓋拿走的數字。
周明義把收據傳真給香港,陸長青看都沒看一眼,讓婁曉娥歸檔。
婁曉娥問陸長青這筆帳怎麼記。
陸長青說記在公關費用下面,科目叫「安全保障支出」。
婁曉娥又問萬一謝爾蓋翻臉不認帳怎麼辦。
陸長青說不會。
他不是在跟謝爾蓋一個人做生意,是在跟整個莫斯科軍區的後勤系統做生意。
謝爾蓋拿走了七十三萬,他下面的人至少也要分走二三十萬。
這幫人拿了錢,就成了我們的利益共同體。
他們不是在保護烏拉爾貿易,是在保護自己的錢袋子。
婁曉娥沒再問了。
莫斯科的局勢在變,可烏拉爾貿易的生意沒變。
火車皮準時到站,貨物準時入庫,批發商準時提貨,分潤準時到帳。
一切都像上了發條的鐘表,走得穩穩噹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