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七月,莫斯科的批發生意走上了正軌。
香港的夏天悶熱得像蒸籠。
長青大廈的會議室里空調開得很足,可華夏會的理事們進門的時候還是一個個汗流浹背。
霍先生來得最早,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白色短袖襯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坐下就開始扇。
郭先生第二個到,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進門就跟陸長青握手,手心都是汗。
鄭先生、姚先生、周先生、何先生、婁半城陸續到齊,長桌兩側坐得滿滿當當。
李鐵錘今天也來了,他不是華夏會的理事,可陸長青特意叫他來旁聽。
用陸長青的話說,管超市的人也得知道世界在發生什麼,不然連貨從哪來都搞不清楚。
陸長青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今天叫大家來,是有一樁生意想跟各位商量。」
霍先生把摺扇一收:「長青,你說。」
陸長青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馬克筆畫了一張蘇聯地圖。
從波羅的海到白令海峽,從北極圈到黑海,那片橫跨十一個時區的廣袤土地占據了整個白板。
「蘇聯要垮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這個消息在座的各位都在報紙上看過,可從陸長青嘴裡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霍先生的眼睛眯了起來,郭先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何先生坐在輪椅上微微前傾了身子。
陸長青在白板上寫下了幾個字——輕工業外貿。
「蘇聯的重工業世界第二,可輕工業是個笑話,老百姓買不到衣服、鞋子、牙膏、肥皂,商店的貨架永遠是空的。你們知道莫斯科的黑市上一雙中國產的皮鞋賣多少錢嗎?」
他伸出三根手指。
「國內批發價三十塊錢的鞋,到莫斯科能賣三百塊,十倍利潤,而且是賣方市場,你開價多少人家都得買,因為沒得選。」
李鐵錘的眼睛亮了。
他管著長青超市,最清楚國內輕工業品的成本和利潤。
三十塊錢的鞋賣三百塊,這生意比搶銀行還賺錢。
陸長青繼續說:「可那邊很亂,黑幫橫行,腐敗嚴重,軍隊發不起工資,到處有人賣軍火,你在莫斯科街頭隨便找個擺地攤的,他腰裡可能就別著一把手槍。」
霍先生問了一句:「長青,你在那邊已經布局了?」
陸長青沒有隱瞞。
「華夏銀行在莫斯科設了代表處,烏拉爾貿易在做批發,煙、酒、麵粉、服裝,整車廂地往裡運,整批地往外批。周明義在那邊盯著,安全方面有劉山鷹的人負責。路子趟得差不多了,可光靠我們一家吃不下整個市場。」
他在白板上寫下了幾個大字——風浪越大魚越貴。
「越亂的地方越賺錢,越危險的地方越沒人敢去。所有人都不敢去的時候,你去了,你就是王。等局勢穩定了,大家一窩蜂地湧進去,別說魚,連魚骨頭都啃不著。」
會議室里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郭先生第一個開口,聲音不大,可很有條理。
「長青,你說輕工業外貿,具體哪些品類好做?」
陸長青說服裝、鞋帽、日用品、食品、菸酒,這些都是剛需,老百姓離了活不了。
國內現在的產能過剩,珠三角、長三角的鄉鎮企業開足馬力生產,可內需消化不了,庫存積壓嚴重。
把這些貨運到蘇聯去,一車皮一車皮地發,成本低、利潤高、周轉快。
郭先生又問運輸怎麼解決,鐵路還是海運。
陸長青說鐵路最穩當,從滿洲里出境,經西伯利亞大鐵路直達莫斯科,全程不到一萬公里,路上要走兩三個星期。
海運便宜,可從大連港到海參崴,再轉鐵路,多一道手續,多一層風險。
他個人建議鐵路,雖然貴一點,可貨物安全有保障。
鄭先生問了一句:「長青,你剛才說那邊黑幫橫行、腐敗嚴重,具體到什麼程度?」
陸長青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的劉山鷹。
劉山鷹睜開眼睛,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我的人在莫斯科待了大半年,跟當地的黑幫打過交道。那邊大大小小的幫派幾十個,大的幾百號人,小的十幾個人。手裡都有槍,有些幫派跟軍隊、警察有勾結。腐敗就更不用說了,從海關到鐵路,從警察到軍隊,你只要肯花錢,什麼都能搞定。」
何先生坐在輪椅上一直沒有說話,等劉山鷹說完,他才慢慢開口。
「長青,你說這些是要告訴我們怎麼活下來,對嗎?」
陸長青點了點頭。
「在那邊做生意,第一條鐵律——找對合伙人。必須是本地人,最好是有軍方背景或者政府背景的本地人,他能幫你擋住黑幫、擺平海關、搞定鐵路,甚至能在你出事的時候把你從警察局裡撈出來。」
他在白板上寫下了「合伙人」三個字。
「第二條鐵律——別跟本地人搶飯吃。你做批發,讓他們做零售,你賺大頭的差價,讓他們賺小頭的跑腿錢。你把利潤全吃光了,本地人沒活路,就會想辦法讓你也沒活路。」
霍先生點了點頭,摺扇又展開了,慢慢地扇著。
「第三條鐵律——現金為王,落袋為安。盧布拿到手立刻換成美金或者德國馬克,一天都不要留,那邊的通貨膨脹每個月都在漲,你今天賺的一百萬盧布能買一套房子,下個月就只能買一台電視。」
李鐵錘插了一句嘴:「教官,那邊的人認不認人民幣?」
陸長青看了他一眼:「不認,人民幣在那邊就是廢紙,你拿美金去,拿德國馬克去,拿貨去。貨比錢好使,一條牛仔褲比一百盧布值錢多了。」
婁半城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商人的精明。
「長青,你剛才說華夏銀行在莫斯科有代表處,那我們去做生意,資金結算能不能走華夏銀行?」
陸長青說可以,華夏銀行莫斯科代表處可以為華夏會的成員企業提供帳戶開立、資金結算、匯兌服務。
匯率按當天黑市價走,不賺差價,只收手續費。
婁半城又問安全方面能不能提供支持。
陸長青看了一眼劉山鷹。
劉山鷹說安保公司可以在莫斯科為華夏會的成員提供安全諮詢和武裝押運服務,費用按成本價收。
具體怎麼操作,會後可以單獨談。
會議室的氛圍開始變得熱絡起來。
郭先生掏出筆記本開始列清單,服裝、鞋帽、日用品,每樣後面都打了一個問號,那是他在算成本和利潤。
鄭先生在跟旁邊的姚先生小聲討論要不要合夥租一個倉庫,分攤成本。
霍先生也在認真思考。
只有何先生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波瀾。
陸長青知道他心裡已經有數了。
果然,何先生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長青,我先要兩個車皮,服裝和日用品。你跟周明義說一聲,幫我在莫斯科找個倉庫,再找個靠得住的合伙人。」
陸長青說好,我讓周明義安排。
婁半城緊跟著表態:「我也要兩個車皮,主要做菸酒和食品。安全方面,老劉你的人幫我押第一批貨,後面看情況再說。」
鄭先生和姚先生決定合夥,一人出一個車皮,合用一個倉庫,合雇一個翻譯。
鄭先生笑著說這叫抱團取暖,姚先生說他這叫精打細算。
霍先生一直沒有表態,陸長青也不催他。
散會的時候,霍先生最後一個走。
「長青,蘇聯的事,我信你。可我有句話得說在前頭——那邊的錢能賺就賺,賺不到就撤,人比錢重要。華夏會這幫兄弟的身家性命,不能押在一場豪賭上。」
陸長青說霍先生放心,我不會拿兄弟們的身家去賭。
蘇聯的事不是賭,是撿。
廢墟下面埋著金子,你彎腰撿起來就行,不用賭命。
霍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陸長青回到辦公室,站在窗前點了一支煙。
香港有多繁榮,蘇聯就有多蕭條。
他掐滅了煙,拿起電話撥通了莫斯科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就接了,那頭傳來周明義的聲音。
「陸先生。」
「明義,華夏會這邊有幾家要做蘇聯的外貿生意,你安排一下。何先生要兩個車皮,婁半城也要兩個,鄭先生和姚先生各一個,先期大概五六個車皮,後面可能還會增加。」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陸先生,五六車皮不是問題,可這邊的配套跟不上。倉庫不夠用,翻譯不夠用,連裝卸工都不夠用,一下子來這麼多人,我怕照顧不過來。」
陸長青說不用你照顧,他們自己會照顧自己。
你只需要幫他們對接好合伙人、租好倉庫、辦好通關手續就行。
其他的事,讓他們自己折騰。
華夏會的這幫人,哪個不是摸爬滾打出來的?
周明義說好,我去安排。
陸長青又說了一句:「明義,你自己注意安全。」
周明義說了一聲知道了,掛了電話。
華夏會的理事們行動很快。
何先生在散會的當天就讓手下的經理從廣州採購了一批服裝和日用品,裝了滿滿兩個貨櫃,通過鐵路發往滿洲里。
他選的合伙人是謝爾蓋將軍介紹的一個退役上校,姓安德烈,在莫斯科開了一家貿易公司,專門幫外國人做清關和倉儲。
婁半城也不慢,第五天就把貨備齊了。
他做的是菸酒和食品,煙是大前門,酒是紅星二鍋頭,食品是方便麵和火腿腸。
這些在國內不值幾個錢的東西,運到莫斯科就是硬通貨。
鄭先生和姚先生合夥的貨稍微晚了一點,可勝在品類豐富。
牛仔褲、運動鞋、羽絨服、打火機、牙膏、香皂,亂七八糟什麼都有。
鄭先生開玩笑說,除了棺材,什麼都運過去了。
第一批貨從滿洲里出境的時候,大家既擔心又緊張。
現在大家的貨就要沿著這條線一路向西,穿過大興安嶺,穿過西伯利亞的原始森林,穿過烏拉爾山脈,最後抵達莫斯科。
莫斯科那邊,周明義已經忙得腳不沾地。
倉庫不夠用,他又租了三間,在莫斯科郊外的一個工業區里。
翻譯不夠,他在莫斯科大學貼了招聘啟事,招了十幾個學中文的俄羅斯學生,按小時付工資,隨叫隨到。
合伙人安德烈是個靠譜的人,退役上校,四十多歲,身材魁梧,臉上的表情永遠像在思考軍事戰術。
他幫何先生的貨辦好了清關手續,一分錢都沒有多收,還主動幫何先生聯繫了幾個莫斯科本地的批發商。
周明義問他為什麼要幫何先生。
安德烈說了一句讓周明義愣住的話。
「因為何先生是謝爾蓋將軍的朋友。謝爾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周明義這才明白,陸長青為什麼要跟謝爾蓋五五開。
錢不是白花的,是買的保護傘,買的人脈網,買的通行證。
何先生的貨抵達莫斯科那天,下著大雨。
周明義撐著傘站在貨運站的站台上,看著貨櫃從火車上卸下來,雨水打在鐵皮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
安德烈帶著幾個工人開著一輛卡車來了,冒雨把貨裝上車,運到了倉庫。
何先生的經理從香港飛過來接貨,站在倉庫里清點了一遍,一件不少,一件不壞。
他給何先生打電話匯報。
何先生在電話那頭只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鄭先生和姚先生的貨晚到了幾天,可銷路出奇地好。
牛仔褲上架第一天就被搶光了,一個莫斯科本地批發商一口氣要了五千條,現金付款,美金結算。
運動鞋賣得更好,一雙在國內賣四十塊錢的回力鞋,在莫斯科賣到四百盧布,按黑市匯率折算成美金,差不多四十美金,三百二十塊錢人民幣。
八倍的利潤。
鄭先生在電話里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沉默了好幾秒,然後說了一句「我操」。
姚先生比他淡定,可姚夫人後來跟婁曉娥說,老姚掛了電話之後在書房裡走來走去走了半個小時,臉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婁半城的菸酒賣得也不錯。
大前門香菸在莫斯科賣得比國內的中華還貴,紅星二鍋頭更是成了俄羅斯人的新寵。
俄羅斯人喝伏特加喝了幾百年,突然喝到一種比伏特加更烈、更香、更便宜的白酒,簡直像發現了新大陸。
一個莫斯科的餐廳老闆一口氣買了五百箱二鍋頭,說要放在餐廳里當招牌酒賣。
第一批貨的利潤陸陸續續匯回了香港。
何先生的兩個車皮,淨利潤差不多四十萬美金。
婁半城差不多三十萬美金。
鄭先生和姚先生合起來六十多萬美金,兩家對半分,一家三十多萬。
一個車皮,一趟貨,兩三個月的周期,百分之三百到五百的利潤。
這個數字在華夏會內部傳開後,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
霍先生終於動了。
他沒有找陸長青,而是直接打了一個電話給周明義,讓他幫忙在莫斯科找一個靠得住的合伙人和一個足夠大的倉庫。
周明義問霍先生要多少車皮。
霍先生說先來五個。
周明義愣了一下:「五個?」
霍先生反問一句:「怎麼,不夠嗎?」
周明義說:夠,只是沒有想到你做那麼大。
掛了電話,他在辦公室里愣了好一會兒。
五個車皮,按最低的利潤算,也是一百多萬美金。
霍先生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大手筆。
他給陸長青打電話匯報。
陸長青說了一句:「霍先生是聰明人,他看準了的事,不會只試探一下,他會直接把腳踩到底。」
周明義問倉庫和合伙人的事怎麼辦。
陸長青說找謝爾蓋,他有的是倉庫,有的是人。
謝爾蓋果然有辦法。
他在莫斯科郊外給霍先生找了一個廢棄的軍用倉庫,占地兩千平方米,有圍牆、有大門、有警衛室。
合伙人更簡單。
謝爾蓋把自己的侄子介紹給了霍先生,那人在莫斯科開了一家進出口公司,有清關資質,有政府關係,有軍方背景,簡直是完美的本地合伙人。
霍先生聽了這些安排,在電話里對陸長青說了一句「長青,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陸長青說霍先生客氣了,不說這些。
夏去秋來,莫斯科的樹葉開始變黃。
烏拉爾貿易的批發業務越做越大,華夏會成員們的貨一車皮一車皮地往莫斯科運,倉庫越租越多,翻譯越招越多,裝卸工越雇越多。
華夏銀行莫斯科代表處的匯兌流水也在暴漲,周明義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困了就在辦公室行軍床上眯一會兒,醒了繼續幹活。
劉山鷹的安保團隊也擴大了,從三十人增加到六十人,分成三個分隊,一個負責倉庫區域的巡邏警戒,一個負責貨物運輸途中的押運,一個負責華夏會成員在莫斯科的貼身保護。
李鐵錘最終還是沒能忍住。
他以長青超市的名義跟烏拉爾貿易簽了一個供貨協議,每個月採購一批日用品和食品,通過烏拉爾貿易的渠道批發給莫斯科本地的小商販。
利潤雖然比不上何先生他們自己做外貿那麼高,可勝在穩當,不需要自己操心物流和清關的事,坐在香港收錢就行。
風浪越大魚越貴。
這句話在華夏會內部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