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浪越大魚越貴。
這句話在華夏會內部傳開後,理事們的貨一車皮一車皮地往莫斯科發,可誰也沒想到,魚還沒撈夠,風浪就先來了。
一九八九年秋天,蘇聯的局勢急轉直下。
波羅的海三國鬧獨立,莫斯科的街頭集會此起彼伏,國營商店門口排隊的隊伍越來越長,貨架上的東西卻越來越少。
盧布開始像坐滑梯一樣往下掉。
八月初,一美金還能換六個盧布。
到了九月,黑市上已經漲到了一美金換十五個盧布。
兩個月時間,盧布貶值了一倍還多。
何先生的第二批貨還在路上,貨櫃里裝著兩萬件羽絨服和五萬條牛仔褲。
這批貨的成本是一百二十萬港幣,按之前的匯率算,運到莫斯科能賣到六百萬港幣以上。
可現在盧布跌成這樣,還能賺多少?
何先生的經理在莫斯科打電話回來,聲音都在發抖。
「何先生,盧布跌得太快了,昨天十五,今天十八。我們的貨還沒到,到了之後換成美金,至少要虧三成。」
何先生握著話筒,沉默了很久。
他說了一句「我知道了」,掛了電話,然後撥通了陸長青的號碼。
「長青,盧布在跌,我們的貨還在路上,你有什麼辦法?」
陸長青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何先生,盧布跌不是壞事,是好事。」
何先生愣了一下。
陸長青說盧布跌得越狠,蘇聯老百姓越急著把手裡的盧布花出去,買成實物。
衣服、鞋子、香菸,這些東西不會貶值,盧布會。
你的貨到了莫斯科,不但不能降價,還要漲價。
因為老百姓買不到別的東西,你的貨就是硬通貨。
何先生又問匯率怎麼辦,換成美金虧太多。
陸長青說不用換成美金,收了盧布就地花出去。
何先生問那買什麼。
陸長青說買你以前花錢都買不到的東西。
軍工技術、專利授權、實驗設備,還有那些發不出工資的工程師和科學家。
盧布在手裡多放一天就虧一天,可這些東西放多久都不會貶值。
何先生掛了電話,琢磨了好一會兒,然後給莫斯科的經理回了一個電話。
「貨到了之後,價格上浮百分之二十。收上來的盧布不要換美金,全部用來接觸軍工研究所和設計局。圖紙、配方、工藝流程、實驗數據,他們賣什麼我們買什麼。還有那些工程師,願意來香港工作的,待遇翻三倍,安家費另算。」
經理問了一句:「何先生,這些東西我們買來怎麼用?」
何先生說長青集團有電子研究所和汽車研究院,用得著。你就負責買,買回來交給周明義運回香港。
莫斯科那邊,周明義比何先生更早感受到了盧布狂跌帶來的衝擊波。
烏拉爾貿易的批發業務每天進帳幾十萬盧布,這些錢要是在手裡捂上三天,購買力就縮水一成。
他按照陸長青的指示,成立了三個專項小組,專門負責把收上來的盧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花出去。
第一組負責接觸軍工系統的研究所和設計局。
米高揚、蘇霍伊、圖波列夫、卡莫夫,這些名字在航空界如雷貫耳的設計局,現在都在為發不出工資發愁。
周明義的人帶著現金和物資上門,一張圖紙一張圖紙地談價格,一項專利一項專利地買斷。
一套完整的直升機旋翼系統設計圖紙,換了五十箱方便麵和十台長青電腦。
一台航空發動機的完整實驗數據,換了一百條羽絨服和兩萬美金現金。
那些總工程師們一開始還端著架子,可等到食堂的午餐從紅菜湯變成了清湯,架子就端不住了。
第二組負責收集各個大學和研究所閒置的實驗設備。
電子顯微鏡、光譜儀、風洞模型、振動台,這些設備在蘇聯的倉庫里落灰,在香港的實驗室里就是寶貝。
一台東德進口的掃描電子顯微鏡,在莫斯科黑市上只賣五萬盧布,折合美金三千多塊。同樣的設備從西方買,要二十萬美金。
周明義一口氣買了六台,全部打包運回香港。
第三組負責人才引進。
莫斯科大學、鮑曼工學院、列寧格勒精密機械和光學學院,這些頂尖高校的畢業生和教師,很多人已經半年沒發足工資了。
周明義的人在校園裡貼招聘啟事,條件簡單粗暴——月薪五百美金,香港工作,包住宿,解決子女入學。
五百美金,在當時蘇聯人眼裡是一筆巨款。
一個教授月薪一百二十盧布,按黑市匯率不到十美金。
五百美金,夠他在香港干五年頂蘇聯一輩子。
報名的人排起了長隊。
有些老教授已經六十多歲了,頭髮花白,可眼睛裡的光芒還像年輕人一樣銳利。
他們不在乎去哪裡,只在乎能不能繼續搞研究。
周明義在電話里跟陸長青匯報進度,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陸先生,今天從米高揚設計局買了一套米格二十九的航電系統圖紙,花了八十萬盧布。按黑市匯率算,折合美金不到六萬。這套圖紙要是從正常渠道買,六百萬美金人家都不賣。」
陸長青問圖紙怎麼運回來。
周明義說謝爾蓋的人幫忙辦的手續,以廢舊金屬的名義報關,沒人查。
陸長青說你小心點,別被人盯上。
周明義說不會,謝爾蓋拿了大頭,辦事比我們還上心。
陸長青沉默了兩秒,說了一句「注意分寸」,就掛了電話。
華夏會的其他理事們也漸漸摸到了門道。
郭先生的貨主要是日用品,牙膏、香皂、洗衣粉、衛生紙,這些東西在莫斯科比麵包還緊俏。
他的貨一到就被批發商搶光,收上來的盧布當天就花出去,全部換成了伏特加和香菸。
有人問他為什麼要囤伏特加和香菸,郭先生說這兩樣東西在蘇聯永遠不會貶值,因為蘇聯人可以不吃飯,不能不喝伏特加。而且伏特加拿到黑市上就是硬通貨,比盧布好使。
鄭先生和姚先生的生意做大了。
兩個車皮變成了四個,四個變成了六個,牛仔褲和運動鞋堆滿了三個倉庫。
他們雇了十幾個莫斯科本地的大學生當售貨員,在市區開了兩家零售店,直接用盧布賣貨。
零售利潤比批發高出一倍,可風險也大,因為收上來的盧布更多,花出去的壓力更大。
鄭先生沒有買技術,他把盧布換成了鎢、鈦、鎳等戰略金屬。
蘇聯的金屬價格便宜得離譜,因為盧布不值錢,而這些金屬在國際市場上是硬通貨。
他租了一個倉庫專門囤金屬,等著局勢穩定後出口歐洲。
有一次在電話里跟陸長青抱怨:「長青,我現在睡覺都在想怎麼花錢。每天早上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要把昨天賺的盧布花出去,不然一天白幹了。」
陸長青笑著說你這是幸福的煩惱。
鄭先生嘆了口氣,說幸福個屁,天天擔心盧布變廢紙,覺都睡不好。
婁半城走的是另一條路。
他做的菸酒利潤高,可收上來的盧布也最多。
他沒有像別人那樣囤物資或買技術,而是把盧布換成了黃金,通過華夏銀行的渠道運回香港。
蘇聯的黃金便宜得不像話。
一盎司黃金在莫斯科黑市上的盧布價格,按官方匯率折算成美金,比倫敦金交所的牌價低了將近四成。
這是因為持有盧布的人都在瘋狂拋售,而黃金是硬通貨,沒人願意出手。
婁半城看準了這個差價,把收上來的盧布全部買了金條,然後通過謝爾蓋的軍方渠道運出蘇聯,經瑞士轉回香港。
第一批黃金運到香港的時候,婁半城親自去碼頭接貨。
他打開那個不起眼的木箱,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二十根金條,每根一公斤。
在燈光下,黃金的表面反射出溫暖而沉靜的光澤,像凝固的陽光。
婁半城拿起一根金條,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壓手。
他心裡默算了一下,這批黃金的成本比倫敦市場價低了百分之三十五,運回來一倒手,淨賺四十多萬美金。
他把金條放回箱子,合上蓋子,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保密」。
霍先生的五個車皮已經發了三批。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著賣貨換盧布,而是走了一條更穩的路——以貨易貨。
他讓莫斯科的合伙人安德烈聯繫了十幾家蘇聯的國營企業,用中國的輕工業品換蘇聯的化肥、鋼材、木材。
這些東西在國內不愁銷路,化肥緊缺,鋼材漲價,木材更是供不應求。
霍先生在一次華夏會的聚會上說,他不碰盧布,也不碰技術,不是不想賺那個錢,是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穩穩噹噹地以貨易貨,賺個差價,夠了。
何先生在電話里跟陸長青聊起霍先生的操作,語氣裡帶著幾分佩服。
「長青,霍先生不愧是老江湖。我們在那邊辛辛苦苦賺盧布,他直接以貨易貨,連匯率的風險都不用擔。」
陸長青說霍先生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他看準了蘇聯的資源類產品在國際市場上有競爭力,用輕工業品換資源,兩邊都賺。
何先生問長青你怎麼不換資源。
陸長青說我換的不是資源,是比資源更值錢的東西。
何先生問什麼。
陸長青說人。
華夏銀行莫斯科代表處的地下室里,堆滿了從蘇聯各個研究所和軍工企業收購來的技術資料。
圖紙、配方、工藝流程、實驗數據,滿滿當當裝了幾十個鐵皮櫃。
這些資料是周明義用盧布和物資從那些發不出工資的工程師和科學家手裡換來的,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計。
一本關於航空發動機葉片鑄造的工藝手冊,換了兩箱方便麵和一瓶二鍋頭。
一套完整的鈦合金焊接技術資料,換了一台長青電腦和五百條牛仔褲。
一份米格戰鬥機雷達系統的維修圖紙,換了一台長青崑崙手機和十箱香菸。
這些東西在當時的蘇聯人眼裡不值幾個錢,可在陸長青眼裡,它們是無價之寶。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些技術資料正在被秘密運回香港,送往長青電子研究所和長青汽車研究院。
那裡面藏著的,是蘇聯用了七十年時間、無數科學家和工程師的鮮血與汗水換來的技術結晶。
現在是長青的了。
更值錢的是人。
周明義的人才引進計劃已經簽了四十七份合同。
航空動力專家、材料科學家、光學工程師、雷達設計師,一個個名字出現在長青集團的工資單上。
這些人將在未來幾個月分批抵達香港,住進長青集團在九龍塘租下的公寓裡。
他們的孩子會進入香港最好的學校,他們的妻子會得到長青集團安排的工作。
陸長青在電話里對周明義說,每一個人都要安排好,不能讓他們覺得來了是上當。
周明義說放心,從接機到搬家到辦證件,全程有人陪。
陸長青說你告訴那些專家,香港的冬天比莫斯科暖和,不用穿羽絨服。
周明義笑了,說陸先生,他們聽說香港冬天零上十幾度,高興得差點哭了。
一九八九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十月底,莫斯科就下了第一場雪。
烏拉爾貿易的倉庫里堆滿了從國內運來的服裝、鞋帽、日用品、菸酒,華夏會理事們的貨也陸續到位。
倉庫區的鐵皮房頂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像一排排白色的墳包。
本地批發商們冒著大雪來提貨,卡車一輛接一輛地停在倉庫門口,排隊的司機縮在駕駛室里抽菸,菸頭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周明義站在倉庫門口的暖燈下,看著一車車的貨物被拉走,心裡盤算著今天的流水。
謝爾蓋的五成利潤準時到帳,他用這批錢給軍區的軍官們發了拖欠的工資,換來了更多的火車皮和更低的通關費率。
安德烈從何先生那裡拿到的分成,讓他在莫斯科郊外買了一棟別墅,門口停著一輛嶄新的拉達轎車。
科洛廖夫和維克多的小弟們靠著批發的菸酒和服裝,在莫斯科的黑市上賺得盆滿缽滿,對烏拉爾貿易的態度從眼紅變成了敬畏。
一切都在按計劃運轉。
周明義掏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白色的霧團,緩緩上升,消散在暖燈橘黃色的光暈里。
他的身後,倉庫的大門緩緩關上,鐵門撞擊門框的聲音在空曠的雪地里迴蕩,像一個沉重的句號。
遠處的克里姆林宮尖頂在雪幕中若隱若現,紅場上的列寧墓被燈光照得像一座孤獨的墳墓。
這個國家正在死去,可他的生意正在活著。
準確地說,是在這場死亡中撿到了別人看不見的金子。
周明義掐滅了菸頭,轉身走進了倉庫,門在他身後關上了,把風雪關在了外面。
雪還在下,輕輕地,密密地,像無數隻白色的蝴蝶在夜色中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