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莫斯科時間晚上七點三十二分。
克里姆林宮的紅色旗幟從旗杆上緩緩降下。
陸長青坐在香港家中的書房裡，面前的電視機播放著CNN的實況畫面，他的眼睛盯著屏幕，瞳孔里映出那面紅白藍三色旗升起的全過程。
北極熊倒下，沒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莫斯科代表處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好像那頭的人一直在等。
「明義，蘇聯沒了，可有些東西不能跟著蘇聯一起沒。」
周明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陸先生，您說，我聽著。」
「烏克蘭，馬達西奇。」
周明義愣了一下：「發動機製造廠？」
陸長青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全世界最大的航空發動機製造商。安-225、安-124、米-26、卡-27、卡-50，這些飛機的發動機都是馬達西奇造的。安-225你知道是什麼嗎？世界上最大的運輸機，可以馱著暴風雪號太空梭飛。蘇聯只有一架，停在基輔郊外的機場上，風吹日曬，沒人管。」
周明義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陸先生，您想要發動機？」
「不只是發動機。圖紙、技術資料、實驗數據、生產線，還有最重要的——人。總工程師、設計師、試車員、熟練技工，一個都不能少。馬達西奇發不出工資已經半年了，他們的工程師一個月才拿幾十盧布，在黑市上連一雙中國產的皮鞋都買不起。你帶美金過去，帶物資過去，帶誠意過去，跟他們的廠長談，跟他們的總工談，跟他們的工人談。」
電話那頭傳來周明義翻筆記本的聲音。
「還有安-225的設計圖紙。那架飛機是安東諾夫設計局的作品，可發動機是馬達西奇的。你到了烏克蘭之後，兩件事要一起辦。安東諾夫設計局在基輔，馬達西奇在扎波羅熱，兩個城市相隔不遠，你跑一趟，把兩家都談下來。」
周明義問了一句：「陸先生，這些東西買回來放哪裡？放在香港的話，英國人會不會找麻煩？」
「放在內地的研究所，我會聯繫上面的人，國家就需要這些。我們的任務是買，用最快的時間、最便宜的價格、最安全的方式，把這些東西從烏克蘭運出來。」
陸長青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來。
「明義，你知道西方國家為什麼能卡我們的脖子嗎？不是因為他們的技術有多先進，是因為我們的差距太大了。航空發動機、大型運輸機、戰略轟炸機、航母、潛艇，這些東西我們落後了人家幾十年。那些圖紙、那些人才、那些實驗數據，都是蘇聯用了幾十年、花了幾千億盧布攢下來的家底。現在這個家底要散了，誰動作快誰就能撿到最值錢的東西。」
「我們要撿的，不只是發動機，還有白天鵝。」
周明義的聲音有些發緊：「圖-160？」
「對，圖波列夫設計局的圖-160戰略轟炸機，北約代號白天鵝。世界上最大的超音速戰略轟炸機，速度比美國的B-1快八成，航程多一倍。蘇聯一共造了不到四十架，大部分停在烏克蘭的普里盧基空軍基地，飛機我們買不走，可技術資料可以，氣動布局、航電系統、發動機技術，這些都是無價之寶。」
「還有航母。黑海造船廠在尼古拉耶夫，蘇聯所有的航母都是那裡造的，庫茲涅佐夫號已經開走了，可瓦良格號還在船台上，完工度不到七成，那艘船烏克蘭人用不上，也養不起，遲早要賣，我們買不起船，可我們可以買圖紙，全套的設計圖紙、施工工藝、材料清單，這些東西比船本身還值錢。」
「還有潛艇，紅寶石設計局、孔雀石設計局、天青石設計局，蘇聯三大潛艇設計局都在俄羅斯，可烏克蘭也有潛艇配套廠。潛艇的聲吶技術、消聲瓦技術、魚雷發射系統，這些我們都需要。」
周明義問了一句：「陸先生，這些東西加起來，要花多少錢？」
陸長青說：「這些都是小錢，能用錢買來這些技術，我們國家就能不被卡脖子，我們以後出國也不會被外國人看不起。」
「這些東西的正常價值是這個數字的一百倍。現在買，是因為烏克蘭人餓肚子，他們連工資都發不出來。美金、物資、食品，這些東西在烏克蘭比盧布好使。你帶五十個人過去，分成六個小組。第一組去扎波羅熱馬達西奇，第二組去基輔安東諾夫，第三組去普里盧基空軍基地周邊的設計單位，第四組去尼古拉耶夫黑海造船廠，第五組去配套的潛艇技術研究所，第六組負責後勤和轉運。」
周明義把陸長青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在筆記本上，鋼筆尖在紙面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還有一件事，你到了烏克蘭之後，找一個叫科瓦爾丘克的人。他是黑海造船廠的老廠長，在烏克蘭造船界說話有分量。你帶上謝爾蓋的介紹信，帶上美金，帶上誠意，你告訴他，這些圖紙不是拿去賣錢的，是給中國人造船用的。」
周明義問了一句：「陸先生，這事要不要跟華夏會的其他理事們說一聲？何先生他們在那邊也有網絡，可以幫忙。」
陸長青沉默了片刻。
「暫時不說。不是不信任他們，是這件事太敏感。航空發動機、戰略轟炸機、航母、潛艇，這些東西不是普通的商品，牽扯到國家安全。我們自己先趟路，把渠道打通了，該讓他們幫忙的時候再開口。」
「明白。」
「你準備一下，元旦後出發。烏克蘭的冬天與莫斯科一樣冷，多帶幾件厚衣服。」
周明義掛了電話。
陸長青坐在書房裡，又續了一杯茶，普洱茶的顏色深得像醬油，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烏克蘭，歐洲糧倉，蘇聯的工業心臟。
那裡有全世界最大的航空發動機製造廠，有全世界最大的運輸機設計局，有造出所有蘇聯航母的黑海船廠。
那個國家剛剛獨立，國庫空虛，工廠停工，老百姓連麵包都吃不上。許多外國資本都去淘金。
陸長青不想當禿鷲。
他想當那個在廢墟里撿東西的人。
禿鷲吃的是腐肉，撿東西的人撿的是別人看不上的寶貝。
一九九二年一月六日，基輔。
天還沒亮，周明義就從第聶伯酒店的大床上爬了起來。
馬達西奇駐基輔辦事處的門面不大，在一棟灰色蘇式建築的二樓。走廊里的燈管壞了一半，忽明忽暗，像恐怖片裡的場景。周明義找到掛著「馬達西奇」銘牌的那扇門，敲了三下。
開門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毛衣，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她的眼睛很亮，那雙眼睛盯著周明義，上下打量了好幾秒。
「我找舍甫琴科總工程師。」
女人側身讓開了路。辦公室里坐著三個人，最裡面那位頭髮全白了的老人，就是馬達西奇的總工程師舍甫琴科。
周明義在來之前做過功課——舍甫琴科，六十一歲，蘇聯航空發動機領域的泰斗，D-18T渦扇發動機的核心研發人員之一。
那台發動機裝在安-225和安-124上，推力超過二十噸，是蘇聯航空工業的驕傲。
舍甫琴科面前的辦公桌上擺著一杯茶，茶包在杯子裡泡得太久，水的顏色深得發黑。他示意周明義坐下，目光平靜如水。
「你是中國人？」
「是。」
舍甫琴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像在品茶，可那茶分明已經苦得沒法入口了。他放下杯子，開口了。
「馬達西奇已經四個月沒發工資了，我手下三百多個工程師，走了一半，剩下的不是不想走，是沒地方去，俄羅斯不要他們，烏克蘭的工廠發不出工資，歐洲和美國他們只想買技術。」
周明義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舍甫琴科面前。
「舍甫琴科先生，長青集團願意與馬達西奇開展全面技術合作。我們希望能夠引進D-18T發動機的核心製造技術，以及貴設計局在渦扇發動機領域的所有專利和工藝資料。作為回報，長青集團將為馬達西奇提供一百萬美元的技術合作費，按月支付，先付三年。」
舍甫琴科沒有看那份文件，盯著周明義的眼睛。
「你們要技術，我們可以談。可我要的不是錢，是我手下那些人的出路。馬達西奇最值錢的不是圖紙，是人，我的工程師們在走廊里吃乾麵包，可他們的腦子裡裝著蘇聯用了四十年積累的全部發動機技術，你們想要技術，就得連人一起要。」
周明義心裡一喜，可臉上不動聲色。
「可以，長青集團願意聘請馬達西奇的工程師到中國的工廠工作，待遇優厚，解決住房和子女入學，包括總師、主任設計師、試車員、工藝工程師，所有人員的工資、差旅、安家費用，由長青集團全額承擔。」
舍甫琴科終於拿起了那份文件，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周先生，D-18T的圖紙總共有四千多張，包括了全部零部件的加工工藝和裝配流程，這些圖紙搬運起來很麻煩，你們打算怎麼運出去？」
周明義說他來之前已經聯繫好了運輸公司，走鐵路，經滿洲里入境，全程有武裝押運。圖紙全部用微縮膠捲備份，一份留香港，一份送內地的研究所。原意留在烏克蘭，等局勢穩定了再分批運出。
舍甫琴科摘下眼鏡，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教堂的鐘聲，沉悶的，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頭髮緊。
他終於開口了：「合同我簽，可我有一個條件——這些技術，不能用於軍事目的。」
周明義猶豫了一下。
「舍甫琴科先生，我不能替中國人打包票。可我可以告訴你，中國人的目的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不被別人欺負。我們的飛機、我們的發動機、我們的航母，都比別人落後好幾十年，我們買這些技術，不是為了攻擊誰，是為了不讓別人卡我們的脖子。」
舍甫琴科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在合同上簽了字。
安東諾夫設計局在基輔西郊的斯維亞托申區。
周明義從酒店坐車過去，路上堵了將近兩個小時。基輔的交通亂得像一鍋粥，馬車、汽車、有軌電車擠在一起，誰也不讓誰。
安東諾夫設計局的大門口沒有門衛，鐵門半開著，門軸鏽得推不動，只能從旁邊的小門側身擠進去。
院子裡停著幾架半成品的運輸機，機身上覆蓋著積雪，像幾隻凍死的巨鳥。
安-225那架唯一的原型機，停在機場的停機坪上。
周明義讓司機開過去，隔著鐵絲網看了很久。那架飛機真大，大到不像真的。
六台發動機，三十二個輪子，翼展八十多米，比波音747寬出一大截。
機身上落了厚厚的灰塵，起落架艙的蓋板半開著，露出了裡面鏽跡斑斑的液壓管路。
一架人類航空史上最大的飛機，就這麼停在雪地里，等著腐爛。
安東諾夫負責安-225項目的副總設計師叫克拉夫琴科，五十多歲，瘦高個子，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眼鏡。
他的辦公室在一棟筒子樓的四樓，沒有電梯，周明義爬上去的時候喘了好一會兒。
克拉夫琴科的辦公桌上攤著安-124和安-225的全套設計圖紙，圖紙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尺寸和數據，有些地方還用鉛筆做了修改的標記。
辦公室沒有暖氣，克拉夫琴科穿著一件軍大衣，腳上蹬著一雙氈靴，可他的手沒有凍僵，拿起圖紙的時候穩得像一台精密儀器。
「克拉夫琴科先生，長青集團願意出資購買安-225的全套設計圖紙、試飛數據、結構強度計算報告，以及安東諾夫設計局在大涵道比渦扇發動機反推裝置、複合材料機翼、超臨界機翼設計領域的所有專利和技術資料。」
克拉夫琴科沒有談錢，先把周明義帶到了樓下的圖紙室。那是一間上百平方米的大房間，鐵皮柜子一排一排地排列著，像圖書館裡的書架。克拉夫琴科拉開一個柜子，裡面滿滿當當全是圖紙，有些紙已經發黃髮脆了，邊角捲起來像秋天的落葉。
「這是安-124的起落架圖紙。」
他拉開另一個柜子。
「這是安-225的機翼結構圖，全套的，從翼根到翼尖，每一根肋骨的強度數據都在裡面。」
他又拉開第三個柜子。
「這是反推裝置的設計圖。D-18T發動機的反推裝置是我們花了八年時間才做出來的，美國人到現在都沒有搞定這個技術。」
周明義站在圖紙室的中央，環顧四周，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些東西，絕對不能落到別人手裡。
談了兩天。
最終，安東諾夫簽字的價格是一百六十萬美金，外加一千台長青電腦和五千條牛仔褲。克拉夫琴科個人沒有要一分錢回扣，他只有一個要求——讓他去中國的飛機設計院看看。
周明義說歡迎，隨時都可以去。
克拉夫琴科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我設計的飛機飛遍了全世界，可我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蘇聯。」
從安東諾夫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普里盧基空軍基地在基輔以東一百八十公里的地方。
周明義一行人開車過去，路上走了將近四個小時。
普里盧基是個小城市，蘇聯時代因為空軍基地而繁榮，如今基地荒廢了大半，城市也跟著衰敗了。
負責圖-160技術資料的是一位退役空軍上校，姓科洛廖夫，曾在普里盧基基地擔任技術維護主任。
「科洛廖夫上校，長青集團願意購買圖-160的全套技術維護手冊、航電系統圖紙、發動機維修工藝，以及你們基地庫存的所有備件和專用設備。」
科洛廖夫沒有急著談價格，先問了周明義一個問題。
「你是幫中國人買的？」
周明義沒有隱瞞：「是。」
科洛廖夫沉默了很久，然後把周明義帶到了基地旁邊的一個地下倉庫里。
倉庫大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周明義的眼睛被手電筒的光照亮了裡面的景象——一排排鐵架子上擺滿了各種儀器設備，示波器、信號發生器、頻譜分析儀，全是蘇聯最好的軍工級產品。
角落裡堆著幾十個木箱，箱子上印著圖波列夫設計局的標誌，裡面裝的是圖-160的航電板卡和發動機控制單元。
「這些你們拿去吧，放在這裡也是生鏽。」
科洛廖夫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處理一堆廢鐵。
黑海造船廠。
周明義從基輔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才到尼古拉耶夫。火車上沒有暖氣，車窗的玻璃裂了一條縫，冷風呼呼地往裡灌。他裹著兩件羽絨服還是冷得直哆嗦，一整夜沒睡著，天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會兒。
瓦良格號停靠在船廠的碼頭上。
灰色的船體鏽跡斑斑，甲板上的設備已經被拆卸了大半，只有那座巨大的艦島還完整地矗立著。
遠方的天際線處，黑海的海面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鉛灰色的光。
周明義找了一個能看清楚的角度，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科瓦爾丘克是在船廠對面的小飯館裡見的面。
那個老廠長穿著工人的藍色工裝，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土地，他要了一瓶伏特加，兩個杯子，倒滿了，推給周明義一杯。
「你是中國人？」
「是。」
「你們想要瓦良格？」
周明義說瓦良格太大了，我們買不起，運不走，也用不了，我們想要的是圖紙。
全套的設計圖紙、施工工藝、材料清單、設備選型，還有你們在航母建造過程中積累的所有技術資料。
科瓦爾丘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漬。
「瓦良格是一艘好船，造了不到一半就停了，蘇聯沒了，國家沒錢了，工人半年沒發工資，船就扔在那裡生鏽。」
他又倒了一杯伏特加，沒有喝，端在手裡，盯著杯子裡的酒，像在盯著一段回不去的時光。
「圖紙我可以賣給你，可我有兩個條件。」
周明義點頭示意。
「第一，給我手下那些工人一條活路，船廠現在有三千多工人，大部分都在家裡閒著，你們中國人有沒有項目，能讓他們幹的？」
周明義想了想，說長青集團在深圳有一個造船配套廠，需要熟練的焊接工人和管道工，如果工人們願意去中國工作，工資按中國標準發，包吃住，包簽證，包往返機票。
科瓦爾丘克點了點頭，舉起酒杯。
「第二，你們用這些圖紙造的船，不能用來打俄羅斯。」
周明義端起酒杯，跟科瓦爾丘克碰了一下。
「中國人的船，從來不打別人，可我們得保證，別人不敢來打我們。」
科瓦爾丘克盯著他看了三秒鐘，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成交。」
一九九二年春節前夕，香港。
陸長青坐在長青大廈的辦公室里，面前的傳真機吐出最後一頁紙。周明義從烏克蘭發來的工作總結，密密麻麻寫了六頁，記錄了馬達西奇、安東諾夫、普里盧基基地、黑海造船廠四個方向的談判進展和合同金額。
D-18T發動機核心製造技術，價格一百萬美元，加三十名工程師的五年聘用合同。
安-225全套設計圖紙及試飛數據，價格一百六十萬美元，加一千台電腦和五千條牛仔褲。
圖-160技術維護手冊及航電系統圖紙，價格四十萬美元，加一百箱二鍋頭和兩百台崑崙手機。
黑海造船廠航母設計建造全套技術資料，價格兩百萬美元，加安排三百名烏克蘭工人到深圳工作的勞動協議。
總金額，加上各種附加條件，折合美金不到六百萬。
陸長青把傳真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頭接電話的人姓方，是國家某部委的負責人。
陸長青跟方主任見過三次面，都是在深圳和廣州的會議上。話不多，可每一句都落在實處。
方主任知道陸長青在香港和海外有實力，可不知道他在蘇聯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