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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逃亡

2026-06-07 11:45:20 作者: 天頂穹廬

  國家答應合作,可條件只有一個——長青集團沖在前面,國家不出面。

  方主任在電話里把話說得很明白:「長青,上面的意思是,這件事不能以國家的名義做,不是不想,是不能。蘇聯剛解體,國際局勢敏感,西方國家盯著烏克蘭,我們要是大張旗鼓地過去買技術,會引發外交風波,你出面,我們配合,你買到的技術,我們消化。你遇到困難,我們在後面兜底。」

  陸長青握著話筒沉默了片刻。

  「方主任,我明白,可醜話說在前頭,萬一出了事,長青集團扛不住的時候,國家得撈人。」

  方主任的語氣沉了下來。

  「不會讓你扛不住的。」

  電話掛了,陸長青把話筒放回座機上,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窗外的維多利亞港波光粼粼,可他的心思全在那片黑土地上。

  國家不出面,意味著周明義他們在烏克蘭的安全,全要靠自己。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莫斯科的號碼。

  「明義,國家同意了,可國家不出面,所有的事情,以長青集團的名義做 ,你那邊動作要快,東西買到了就運,人招到了就走,不要拖。烏克蘭的局勢一天一個樣,多拖一天就多一分風險。」

  周明義說了一聲「明白」,掛了電話。

  一九九二年二月,基輔。

  第聶伯酒店的大堂里人來人往,各種口音的俄語、烏克蘭語、英語、德語混雜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雜燴湯。

  周明義坐在大堂咖啡廳的角落裡,面前攤著一份俄文報紙,可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掃視著進出大門的每一個人。

  三天前,馬達西奇的第一批技術資料裝上了火車。

  四天前,安東諾夫設計局的第二批圖紙從基輔發運。

  五天前,黑海造船廠的一百二十名工人簽了去深圳工作的合同。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可周明義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

  這種感覺不是憑空來的。

  前天晚上,他從安東諾夫設計局回酒店的路上,一輛沒有牌照的拉達轎車跟了他足足五公里。

  司機拐了三個彎,那輛車還跟在後面,直到他的車拐進了酒店門口的環形車道,那輛拉達才加速駛離。

  昨天下午,酒店前台告訴他,有一個男人來打聽過他的房間號。

  

  前台沒給,可那個男人的外貌描述——平頭、皮夾克、走路帶風——讓周明義的心沉了一下。

  克格勃。

  蘇聯雖然沒了,可克格勃的人還在。

  他們的編制被劃歸俄羅斯、烏克蘭、白俄羅斯各國的情報機構,很多人連新的工作證都沒拿到,可他們的業務能力沒丟,他們的關係網沒斷,他們的眼睛還在盯著一切值得盯的東西。

  周明義把報紙折好,塞進大衣口袋,起身往電梯方向走。

  他的房間在六樓,出電梯的時候,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響,像一群蒼蠅在耳邊盤旋。

  他掏出鑰匙打開房門,推門進去的那一瞬間,聞到了一股陌生的氣味。

  不是他的煙味,不是他的古龍水味,是一種混合著廉價香菸和皮革的氣味。

  有人進來過。

  他沒有開燈,退到走廊里,從口袋掏出崑崙手機,撥通了老陳的號碼。

  「老陳,我房間有人進來過,你帶兩個人上來,不要走電梯,走樓梯。」

  老陳是劉山鷹派到基輔的安保負責人,四十出頭,退伍偵察兵出身,手上功夫硬得很。

  他的聲音在電話里冷靜得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周總,你別進房間。站在走廊里,靠牆,不要靠近電梯口。我兩分鐘到。」

  周明義靠在走廊的牆上,把手機攥在手心裡,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走廊里的日光燈管又開始嗡嗡響了,那聲音在寂靜中放大,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樓梯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老陳帶著兩個人閃了出來,三個人都穿著深色的夾克,腰間鼓鼓囊囊的。

  老陳朝周明義打了個手勢,示意他退後,然後從腰間抽出一把手槍,貼著牆根摸到了房間門口。

  他側耳聽了幾秒,然後猛地一腳踹開了房門。

  房間裡沒有人。

  可衣櫃的門開著,床單上有一個菸頭燙出的焦痕,枕頭底下塞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

  老陳戴上手套拿起筆記本,翻了幾頁,臉色變了。

  那是一本周明義的工作記錄,上面寫著馬達西奇、安東諾夫、黑海造船廠的名字,還有幾個電話號碼和地址。

  筆記本被翻到了中間一頁,折了一個角。

  折角的那一頁上,寫著一個研究所的名字和一個採購數字。

  沒有留下什麼,可那種被專業人手翻過的痕跡,老陳一眼就認出來了。

  「周總,你的房間被搜過了,他們要找的不是你的錢,是你的筆記本,這東西怎麼會落到他們手裡?」

  周明義的臉白得像紙。

  「我昨天下午在咖啡廳看過筆記本,接了一個電話,把筆記本放在桌上,去了洗手間,前後不到五分鐘,回來的時候筆記本還在,可我當時就覺得旁邊桌上那個看報紙的男人不對勁。」

  老陳咬了咬牙。

  「五分鐘,足夠他們把每一頁都拍下來了。」

  當天晚上,周明義換了酒店,搬到了基輔市郊的一處公寓。

  公寓是謝爾蓋安排的,門口有鐵門,窗戶有鐵欄杆,樓下的巷子裡停著一輛裝滿物資的越野車,隨時可以走。

  可他們還是慢了一步。

  第三天凌晨兩點,周明義被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驚醒。

  電話是老陳從樓下打來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周總,樓下來了兩輛車,沒有開燈,下來了八個人,都帶著傢伙。你從後門的消防梯下去,巷子裡有車,鑰匙在門墊下面,自己開走,別管我們,走你的。」

  周明義從床上彈起來,胡亂套上褲子和鞋,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和手機,拉開房門沖了出去。

  走廊里漆黑一片,消防通道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光,像鬼火一樣在黑暗中飄忽不定。

  他順著樓梯往下跑,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蕩,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臟上。

  樓下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接著是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撞在了牆上。

  然後是槍聲。

  不是一聲,是一串,噼里啪啦的,像過年放的鞭炮,可在凌晨兩點的基輔郊區,那聲音比鞭炮恐怖一萬倍。

  周明義的腿在發抖,可他沒有停。

  他衝下最後一段樓梯,推開後門,冷風夾著雪花撲面而來,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在門墊下面摸到了車鑰匙,鑽進那輛舊拉達,打著了火。

  車燈亮起的那一瞬間,他看到前方的巷口站著一個人,平頭,皮夾克,手裡端著一把手槍,槍口正對著他的擋風玻璃。

  周明義猛踩油門,發動機轟鳴著咆哮起來,車子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朝那個人沖了過去。

  那人開了兩槍,一槍打穿了前擋風玻璃,玻璃碎成了蜘蛛網,第二槍打在後視鏡上,鏡子炸開,碎片飛得到處都是。

  車子撞飛了那人,車身顛了一下,輪胎碾過什麼軟綿綿的東西,然後衝出了巷口。

  周明義沒有回頭。

  他的手死死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眼睛盯著前方那條被車燈照亮的兩條光柱。

  擋風玻璃上的裂紋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了無數個碎片。

  後視鏡沒了,他看不到後面有沒有車在追。

  可他能聽到。

  遠處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他在基輔的街道上左拐右拐,像一隻被獵狗追趕的兔子。

  不知道拐了多少個彎,發動機的轟鳴聲漸漸遠了,遠了,消失了。

  他把車停在一條沒有路燈的巷子裡,熄了火,趴在方向盤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車裡的溫度在下降,可他的後背全是汗。

  他掏出手機,手指在發抖,按了好幾次才撥通了陸長青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那頭傳來陸長青的聲音,帶著被吵醒的沙啞,可語氣依然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明義,什麼事?」

  「陸先生,我們被盯上了,克格勃的人,還有本地黑幫,兩撥人一起動了,我的房間被搜過,筆記本被拍了 ,今晚八個人圍了我們的公寓,老陳在後面頂著,讓我先跑了,他現在生死不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在哪?」

  「基輔郊區,我也不知道具體位置,隨便找了一條巷子。」

  陸長青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截,像一把刀劃破了凌晨的寂靜。

  「別管老陳,他有經驗,會想辦法脫身,你現在聽我說——把手機關機,把電池扣出來,想辦法到波蘭邊境,過了邊境就是歐盟,克格勃的手伸不過去,到了波蘭之後,從華沙飛巴黎,我讓人接應你。」

  周明義的喉嚨幹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陸先生,那些技術資料……」

  「命比技術值錢,人沒了,要技術有什麼用?現在就走,別猶豫,東西丟了可以再買,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周明義咬了咬牙,把手機關了機,摳出電池,扔在副駕駛座位上。

  他發動汽車,沒有開燈,借著微弱的星光沿著公路向西行駛。

  基輔的燈火在身後漸漸遠去,最後變成地平線上的一抹暗黃色的光暈,消失不見。

  烏克蘭西部的公路在冬天幾乎沒有人走。

  路面被積雪覆蓋,車轍很淺,有些路段根本看不到前車的痕跡。

  周明義開得很慢,每小時不到四十公里,不是因為車不好,是因為看不清路。

  好幾次車輪打滑,車身甩到對面車道上,他都以為自己要翻到路邊的溝里去了。

  他不記得自己開了多久,只記得油箱加了好幾次油,地圖翻爛了,問路問了不下二十次。

  第三天傍晚,他終於看到了邊境線的標誌——一道鐵絲網,一座檢查站,一面藍黃相間的烏克蘭國旗和一面紅白相間的波蘭國旗。

  過境的時候,波蘭邊防軍看了他的護照,翻到烏克蘭的入境章,問他在烏克蘭做什麼。

  周明義說做生意,買木材。

  邊防軍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在護照上蓋了章,揮手讓他過去。

  周明義跨過邊境線的那一刻,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

  鐵門的那邊是烏克蘭,是基輔,是那個他差點把命丟在那裡的地方。

  鐵門的這邊是波蘭,是歐盟,是活路。

  他把護照裝進口袋,轉身走進了波蘭的暮色中。

  從邊境到華沙,他坐了十二個小時的火車。

  火車上沒有暖氣,車窗的玻璃裂了一條縫,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他裹著兩件大衣還是冷得直哆嗦,可他不敢睡著,生怕一閉眼就看到那個被撞飛的人的臉。

  到了華沙,他在火車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館,用現金付了房費,把手機關了機,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夜沒合眼。

  第二天一早,他從華沙坐飛機飛往巴黎。

  飛機降落在戴高樂機場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巴黎的天空飄著細雨,灰濛濛的,可周明義覺得這雨比基輔的雪暖和一百倍。

  他走出到達大廳,一眼就看到了陸長青。

  他的身後站著劉山鷹和孫灰灰,兩個人眼裡全是擔憂。

  周明義走過去,站在陸長青面前,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長青看著他,看了足足三秒鐘。

  周明義的臉瘦了一圈,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大衣上全是褶皺和灰塵。

  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被碎玻璃劃破的口子,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

  「人沒事就好。」

  陸長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不大,可周明義覺得那一拍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他的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淌了下來,流到嘴角,鹹的,熱的。

  劉山鷹走上前來,把周明義的大衣和公文包接過去,打開公文包翻了翻。

  裡面的東西一樣不少——馬達西奇的合同原件,安東諾夫設計局的圖紙清單,黑海造船廠的技術目錄,還有那本被翻過的筆記本。

  周明義想起那本筆記本就被拍過照,聲音啞得像破風箱。

  「山鷹哥,那本筆記本被他們拍過了,裡面的內容他們都看到了。」

  劉山鷹把筆記本裝進一個防水袋,拉好拉鏈,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看到了又能怎麼樣,他們看到的時候,東西已經上了火車,追不上了。」

  周明義愣了一下。

  劉山鷹難得地笑了一下。

  「周總,你以為教官派我們去烏克蘭只是當保安?你每簽一份合同,我就安排了三條不同的運輸線路。鐵路、公路、航空,每條線路走的貨物都不一樣,連我們自己人都不知道全貌。他們就算拍了你的筆記本,也只能知道你在跟誰談,不知道貨從哪條路走、什麼時候走、走多少。」

  周明義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陸長青的車停在機場停車場。

  四個人上了車,司機發動引擎,黑色的轎車駛出停車場,匯入了巴黎傍晚的車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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