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夜風還沒吹散會議室的煙味,陸長青已經讓周明義訂好了飛往舊金山的機票。
他說過,網際網路這個賽道,要麼不進,進就要進最大的。
一九九三年春天,陸長青第一次踏上美國的土地。
舊金山國際機場的到達大廳里人聲鼎沸,各種膚色的人拖著行李箱匆匆而過,廣播裡傳來溫柔的登機提示。
周明義推著行李車走在前面,劉山鷹和兩個安保人員跟在後面,每個人的眼睛都在四處掃視,這是多年養成的職業習慣。
來接機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華人男子,姓林,叫林逸飛,是長青集團美國代表處的負責人。
林逸飛在矽谷待了五年,斯坦福計算機碩士畢業,曾在太陽微系統公司做過工程師,兩年前被周明義挖過來負責美國的投資業務。
「陸先生,車在外面。」
陸長青點了點頭,上了車。
從舊金山機場往南,沿著101號公路開車不到一個小時,就到了矽谷的中心地帶——帕洛阿爾托。
就是這個不起眼的地方,聚集了全世界最聰明的頭腦和最大膽的夢想。
林逸飛在車上給陸長青做簡報。
「陸先生,現在矽谷最火的初創公司有幾家。
第一家叫網景,做瀏覽器軟體,去年才成立,可他們的產品市場份額增長極快,今年就有可能上市。
第二家叫雅虎,做網際網路導航服務,兩個斯坦福的學生在學校的拖車裡搞出來的,流量已經大得驚人。
第三家叫亞馬遜,在網上賣書,創始人貝佐斯以前在華爾街做對沖基金,眼光很毒。」
陸長青問了一句:「這些公司,我們能投嗎?」
林逸飛說能投。
網景已經有好幾家風險投資機構盯上了,估值不低,可長青要進去的話應該有機會。
雅虎還很小,兩個創始人不太懂商業,主要是缺錢缺管理經驗。
亞馬遜剛起步,貝佐斯這個人很挑剔,不是給錢就要的。
陸長青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心裡在飛速盤算。
車停在史丹福大學附近的一條小街上。
林逸飛說雅虎的辦公室就在前面那棟平房裡。
陸長青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那棟不起眼的平房。
白色的外牆有些斑駁,門口停著幾輛舊自行車,窗戶上貼著幾張手寫的海報,上面畫著雅虎的logo。
誰能想到,這麼一棟破房子裡的兩個年輕人,幾年後會成為億萬富翁。
周明義跟在後面,低聲說了一句:「陸先生,您真要親自去見他們?」
陸長青說既然來了,就見一面。
投資不是撒錢,是投人。
不見人,怎麼知道值不值得投。
雅虎的辦公室比想像中的還要簡陋。
一進門就是一個大開間,地上鋪著灰色的地毯,牆角堆著一箱箱的方便麵和可樂。
幾台工作站擺在簡易的桌子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碼。
牆上貼著一張加利福尼亞州的地圖,圖釘釘著幾個標記,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楊致遠從裡間走出來,穿著一件褪色的T恤,頭髮有些凌亂,可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
他的合伙人大衛·費羅跟在後面,穿著一件格子襯衫,看起來比楊致遠還靦腆。
林逸飛用中文向楊致遠介紹了陸長青。
楊致遠立刻改用中文跟陸長青打招呼,他的中文帶著台灣口音,語速很快。
「陸先生,林先生說您是從香港來的,想投資我們?」
陸長青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
「我想投雅虎,兩百萬美金,不要董事會席位,不干預經營,只要一個條件——長青集團有優先跟投權。」
楊致遠愣了一下。
兩百萬美金,對於當時的雅虎來說,是一筆天文數字。
他們之前談過的幾家風險投資機構,最多只願意出五十萬,還要拿走董事會的一個席位和一堆限制條款。
楊致遠看了費羅一眼,兩個人用英語快速交流了幾句。
陸長青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可他看得懂他們的表情——驚訝、猶豫,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
楊致遠轉過頭來問了一句:「陸先生,您為什麼看好雅虎?」
陸長青說了一句讓楊致遠銘記的話。
「網際網路上的信息會越來越多,多到沒人找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這時候,誰能在信息的海洋里幫人找到方向,誰就是下一個時代的贏家,雅虎就是那個指南針。」
楊致遠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手來。
「陸先生,合作愉快。」
兩隻手握在一起的時候,陸長青的手指感受到了一股年輕的、有力的溫度。
這股溫度里藏著一個時代的脈搏,滾燙的,急促的,不容置疑的。
從雅虎出來之後,陸長青又去了亞馬遜。
亞馬遜的辦公室在西雅圖,不在矽谷。
陸長青從舊金山飛到西雅圖,只帶了一個翻譯和一個安保人員。
貝佐斯親自到機場接他。
這個前華爾街對沖基金副總裁,辭掉了年薪百萬的工作,跑到西雅圖來賣書,在當時很多人看來簡直是瘋了。
可陸長青看他第一眼就知道,這個人不是瘋子,是天才。
貝佐斯開著一輛舊的Honda轎車來接他。
在去亞馬遜辦公室的路上,貝佐斯一直在講他的商業計劃。
他的聲音不大,可邏輯清晰得像教科書一樣。
他在講長期價值,講客戶至上,講飛輪效應,講市場份額比短期利潤更重要。
陸長青聽著聽著,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亞馬遜的辦公室在一棟舊工業樓的二層,沒有招牌,沒有前台,只有幾張從宜家買來的桌子拼在一起。
員工不到十個人,每個人都在埋頭幹活,連陸長青進來都沒有人抬頭看一眼。
貝佐斯把陸長青帶到一個小會議室里,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白板紙,上面寫滿了各種數字和箭頭。
貝佐斯指著白板上的圖表,用他那特有的、低沉而富有節奏感的聲音說:「陸先生,網際網路在以每年百分之兩千的速度增長,圖書是最適合在網上銷售的商品,品類多,庫存成本低,物流標準化,我們要做地球上最大的書店,然後從圖書擴展到一切商品。」
陸長青問了一句:「你需要多少錢?」
貝佐斯說:「五百萬美金,我要用來建倉庫、建技術平台、打GG。」
陸長青又問:「你的估值是多少?」
貝佐斯說了一個數字。
陸長青心裡默算了一下,這個估值不便宜,可他覺得值。
不是在買亞馬遜現在的價值,是在買它十年後的價值。
他說了一個字:「行。」
貝佐斯愣了一秒,然後笑了,然後給了陸長青一個擁抱。
陸長青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拍了拍貝佐斯的後背,說了一句:「別讓我虧錢。」
貝佐斯笑著說:「我不會讓您虧錢的,一百年後,人們還會記住亞馬遜。」
從亞馬遜回來的路上,周明義忍不住問了一句。
「陸先生,這個貝佐斯,您覺得靠譜嗎?」
陸長青說了四個字:「此人不凡。」
周明義又問:「那雅虎呢?」
陸長青說也是不凡。
可這兩個人不一樣,楊致遠是技術天才,貝佐斯是商業天才。
長青都要投,都要占坑。
不是投一家,是投一個時代。
在美國待了兩個星期,陸長青見了幾十家初創公司的創始人,投出去了將近兩億美金。
網景投了五百萬,雅虎投了兩百萬,亞馬遜投了五百萬,還有一家叫思科的網絡設備公司,投了一千萬。
其他的零零碎碎,從幾十萬到上百萬不等,加起來湊了兩億。
林逸飛問他為什麼投這麼多家,陸長青說了一句「雞蛋不要放在一個籃子裡,可籃子都要放在最好的那條街上」。
回到香港之後,陸長青召集人事部開會。
網際網路公司投了,錢花出去了,可光有錢不行,還得有人。
長青網際網路事業部需要一個總經理,這個人要懂技術,懂管理,懂網際網路,還要有創業者的衝勁和守業者的沉穩。
這樣的全才,在香港找不到,在內地也找不到,只能從美國挖。
周明義列了一個候選人名單,上面有四個人,都是在美國網際網路公司工作多年的華人工程師。
陸長青一個一個地面試,用的是越洋電話。
前三個都不滿意,不是技術太窄就是格局太小,只會做產品不會做戰略,只會寫代碼不會帶團隊。
第四個叫程遠,三十四歲,清華大學計算機系畢業,普林斯頓大學博士,在網景公司做高級工程師,參與了網景瀏覽器核心模塊的開發。
陸長青跟他通了四十分鐘的電話,從技術聊到產品,從產品聊到戰略,從戰略聊到文化。
掛電話的時候,陸長青對周明義說了一句「就是他」。
周明義問薪水開多少,陸長青說年薪二十萬美金,加期權,加房子,加車。
他老婆的工作也解決,孩子上學也解決,一切要求都滿足。
周明義倒吸了一口涼氣。
二十萬美金,在當時是天文數字,香港一棟房子才幾十萬港幣。
陸長青說你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程遠這個人,值這個價。
程遠答應了。
他的辭職讓網景的老闆很意外,問他要去哪裡。
程遠說去香港,去一家做汽車和手機的集團公司做網際網路。
老闆以為他瘋了,可程遠心裡清楚,他不是去打工的,是去創業的。
陸長青給他的期權,比網景給他的多十倍。
挖來了程遠,陸長青又讓他去國內的高校招聘。
清華、北大、復旦、上海交大、華中理工、西安電子科大,這些學校的計算機系和電子工程系,是人才的富礦。
程遠帶著長青網際網路事業部的招牌,一個學校一個學校地跑,一場宣講會一場宣講會地開。
清華大學的報告廳里,坐滿了大三大四的學生。
程遠站在講台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青集團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的身後是一塊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面寫著幾個大字——長青網際網路,未來已來。
台下的學生們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好奇和懷疑。
長青集團?做汽車的?做手機的?做晶片的?怎麼突然跑來做網際網路了?
程遠沒有用PPT,他直接開口。
「同學們,我叫程遠,清華大學計算機系一九八一級畢業生,普林斯頓大學博士,前網景公司高級工程師。
今天我來這裡,不是為了給你們講大道理,是為了請你們加入一家公司。
這家公司叫長青集團。
你們可能聽說過它,也可能沒聽說過。
它在深圳,在香港,在全世界有十幾萬員工,去年的營收超過了兩百億港幣。
可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長青集團要做一個網際網路事業部,從零開始,做中國人自己的網際網路產品。
你們可能會問,為什麼是我們?
為什麼不是清華的教授,不是中科院的院士,不是郵電部的研究所?
因為網際網路不是實驗室里搞出來的,是年輕人搞出來的。
楊致遠和費羅做雅虎的時候,一個二十六,一個二十八。
貝佐斯做亞馬遜的時候,三十歲。
蓋茨做微軟的時候,二十歲。
網際網路不屬於老人,屬於你們。」
台下有人開始鼓掌,開始是稀稀拉拉的,後來越來越響,越來越整齊。
宣講會結束後,程遠的桌子前排起了長隊。
有人遞簡歷,有人遞作品集。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問他:「程師兄,去長青做網際網路,能學到東西嗎?」
程遠說能。
不是學到東西,是創造東西。
你寫的每一行代碼,都會被幾百萬人使用。
你的名字,會留在產品的關於頁面里,十年後還會有人看到。
那個男生的眼睛亮了。
招聘的結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程遠在兩個星期內收到了三千多份簡歷,篩選出一百二十個人進入面試,最終發了三十個offer。
這些人來自清華、北大、復旦、上海交大、華中理工、浙大,個個都是所在專業排名前百分之十的尖子生。
有人為了進長青網際網路事業部,放棄了出國留學的機會,放棄了郵電部的鐵飯碗,放棄了家裡安排好的公務員崗位。
陸長青在深圳親自接待了第一批入職的三十個應屆畢業生。
他們被安排在華僑城附近的一棟新裝修的辦公樓里,每人一台長青電腦,每人一部長青崑崙手機。
辦公室的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世界地圖,地圖上用紅筆標註了幾個點——矽谷、深圳、香港、北京。
陸長青站在這些年輕人面前,看著他們青澀的、帶著幾分緊張和興奮的臉。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們選擇了長青,長青不會讓你們失望。
在這裡,你們會學到在學校里學不到的東西,會做成在實驗室里做不出來的東西。
你們寫的代碼,會被全中國的人用。
你們做的產品,會改變很多人的生活方式。
有人可能會問,長青給你們開多少工資?
我告訴你們,你們的工資不比美國矽谷低。
可你們來長青,不僅是為了工資,更是為了做一件值得做一輩子的事。
這件事叫——讓中國人用上中國人自己的網際網路。」
台下響起了掌聲,比程遠在清華報告廳里聽到的掌聲更響,更堅定。
三十個年輕人,三十雙眼睛,三十顆被夢想點燃的心臟。
他們不知道,他們中的一些人,會在十年後成為長青網際網路事業部的核心骨幹,會帶領團隊做出長青郵箱、長青搜索、長青社交、長青電商。
他們不知道,他們正在參與創造的,是一個市值超過千億美金的網際網路帝國。
他們只知道,此刻站在他們面前的這個人,值得他們追隨。
招聘不止在國內。
陸長青讓林逸飛在美國也招人,從斯坦福、伯克利、麻省理工招中國留學生。
這些人畢業後留在美國,在谷歌、微軟、甲骨文、思科工作,積累了豐富的技術和管理經驗。
長青給他們開出的條件很簡單——回國,工資不變,職位升一級,股票期權翻倍。
第一批從美國回來的工程師有十幾個。
他們從舊金山飛到香港,在啟德機場降落的時候。
陸長青在長青大廈的頂樓設宴招待他們。
席間,一個從斯坦福畢業、在谷歌工作了三年回來的年輕人站起來,端著一杯酒,對陸長青說:「陸先生,我在谷歌做得挺好的,老闆也很器重我。
可有一天我在網上看到長青網際網路事業部的招聘啟事,上面有一句話——『讓中國人用上中國人自己的網際網路』。
我看了這句話,一晚上沒睡著。
第二天我就跟老闆遞了辭職信。」
陸長青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干。」
一杯酒,一句話,一千個日夜的等待,一萬公里的歸途。
全在這一杯里了。
一九九三年秋天,長青網際網路事業部正式成立。
程遠任總經理,手下有七十多個工程師,一半來自國內頂尖高校,一半從美國挖回來的海歸。
辦公地點在深圳南山區的一棟八層樓里,整棟樓都被長青集團買下來了,一樓是展廳,二樓到七樓是辦公室,八樓是食堂和健身房。
陸長青給網際網路事業部定了一個三年目標——做出中國第一的電子郵件系統,做出中國第一的搜尋引擎,做出中國最大的門戶網站。
程遠問他預算多少,陸長青說你需要多少。
程遠說三年大概需要兩億。
陸長青說兩億不夠,我給你五億。
多餘的錢不是讓你浪費的,是讓你不用為錢發愁,專心做產品。
程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見過很多老闆,摳門的、大方的、精明的、糊塗的,可從來沒見過一個老闆在預算上加碼的。
別人都是往下砍,陸長青是往上加。
這不是大方,是信任。
信任比錢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