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際網路的布局剛剛鋪開,陸長青的心思卻已經飄向了更遠的遠方。
一九九三年秋天,香港的維多利亞港依然波光粼粼,中環的寫字樓依然燈火通明,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慮。
距離一九九七年還有四年。
距離那場席捲亞洲的金融風暴,還有四年。
陸長青站在長青大廈頂層的辦公室里,俯瞰著腳下這片繁華的土地。
中環的摩天大樓一棟挨著一棟,像一柄柄利劍刺向天空。
維港的海面上貨輪穿梭如織,對岸的尖沙咀霓虹閃爍。
這一切,四年後還會在嗎?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趙岩石剛剛送來的地產收購計劃書。
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數字,上面寫著「建議一九九三年至一九九六年,分批收購香港核心商圈商業地產,總投資額約五十億港幣」。
陸長青拿起鋼筆,在第一頁的空白處寫了兩三個字。
不同意。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趙岩石的號碼。
「岩石,地產收購計劃,我否了。」
電話那頭的趙岩石沉默了足足三秒鐘。
「教官,現在市場這麼好,大家都在買,李先生、郭先生、鄭先生都在買。我們如果不買,等再過幾年價格更高了,就買不起了。」
陸長青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岩石,你信我嗎?」
「信。」
「那就不買,不但不買,你手上現有的香江商業地產,從現在開始分批拋售,一九九六年之前,全部清倉,一塊地都不要留,一棟樓都不要留。」
趙岩石倒吸了一口涼氣。
拋售?現在香港的地產價格每個月都在漲,今天不買明天就貴一成,現在拋售不是傻子嗎?
可他沒有問第二句,跟了陸長青這麼多年,他知道教官從來不做沒有理由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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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安排。」
掛了電話,陸長青又撥通了周明義的號碼。
「明義,你把手頭的事放一放,幫我約一下華夏會的各位理事,這個周末,長青大廈,我有重要的事要說。」
周明義問了一句:「陸先生,什麼事?」
陸長青說了四個字:「事關生死。」
周末,長青大廈的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霍先生、郭先生、鄭先生、姚先生、何先生、婁半城,華夏會的理事們一個不落。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疑惑——陸長青從來沒有這麼鄭重其事地召集過大家。
陸長青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各位,今天叫大家來,是有一件事要跟各位商量,一九九七年,香港回歸。回歸是好事,可回歸之前和回歸之後,會有一場大風波。」
霍先生的摺扇停了下來。
陸長青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馬克筆寫下了幾個字——一九九七,金融風暴。
「一九九七年,國際金融大鱷會狙擊港幣,他們的打法是這樣的——先做空恆指期貨,然後大量拋售港幣衝擊聯繫匯率,接著做空港股和香港樓市,最後收割香港的金融機構。」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條線,從一九九三指向一九九七。
「現在是九月,距離那場風暴,還有四年,四年時間,足夠我們做很多事。」
何先生坐在輪椅上,慢慢開口了。
「長青,你說的是那幫國際炒家?」
陸長青點了點頭。
「不只是他們,國際資本會聯合行動,規模比你想像的大的多。他們的目標是摧毀香港的聯繫匯率,從股市和匯市兩頭賺錢,如果他們成功了,香港的經濟會倒退十年,在座各位的財富,至少要縮水一半。」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郭先生問了一句:「長青,你有多大把握?」
陸長青說九成。
一九九七年,一定會有一場針對香港的金融攻擊,不是猜測,是預判。
國際資本已經在一九九二年狙擊了英鎊,在一九九四年狙擊了墨西哥比索,下一個目標,就是亞洲。
姚先生的臉色有些發白。
鄭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
婁半城端起了茶杯又放下了。
只有霍先生面色如常,摺扇慢慢展開,又慢慢合上。
「長青,你說怎麼幹。」
陸長青在白板上寫下了第一行字——主業層面,徹底去槓桿,鎖死風險。
「從今天開始,長青集團會全額清償所有美元債和港幣債,我會分批贖回境外的高息外債,一九九六年之前,長青集團名下不留一分錢的外債。」
鄭先生問了一句:「長青,我們現在的外債利率不高,提前還清不是虧了嗎?」
陸長青說現在不虧,一九九七年再還,就是巨虧。
金融危機爆發後,港幣會加息,美元會走強,到時候外債的利息會翻倍,本金也會因為匯率變動而膨脹。
現在看起來划算的債,到時候會變成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又寫下了第二行字——剝離香江所有重資產地產項目。
「一九九三年到一九九六年,高位分批拋售手中所有的商業地產、寫字樓、土地庫存,一塊地都不拿,一棟樓都不建,一九九七年之後,香港的樓市會直接腰斬,所有重倉地產的企業,全部會爆雷。」
霍先生問了一句:「長青,你的長青地產在內地的項目怎麼辦?」
陸長青說內地的項目照常推進,內地的經濟和香港不一樣。
內地的房地產市場還處在起步階段,有國家政策托底,不會崩盤。
可香港不一樣,香港的樓市泡沫已經吹得太大了,一戳就破。
他在白板上寫下了第三行字——收縮海外業務,現金流全部回流內地。
「我會砍掉長青集團在東南亞和香港的高風險分支機構,營收全部換成人民幣現金和黃金實物儲備。所有的錢,都放在內地,所有的賒銷、擔保、互保,全部停止。企業聯保鏈是民企破產的核心原因,我們要提前斬斷這條鏈。」
周明義一直在做筆記,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陸長青寫下了第四行字——精簡架構,裁員降本,保留核心骨幹。
「一九九四年到一九九六年,長青集團會逐步壓縮管理成本,把企業維持在低支出、高現金的冬眠狀態。不是不發展,是不在錯誤的方向上發展,方向錯了,跑得越快死得越慘。」
華夏會的理事們開始交頭接耳。
有人面露疑色,有人低頭沉思,有人掏出手機打電話給公司的財務總監,讓他們查一查公司現在的外債餘額。
何先生第一個表態。
「長青說的,我信,何家的產業,從今天開始按長青說的辦。」
霍先生也點了點頭。
郭先生跟著表了態,鄭先生和姚先生對視一眼,也點了頭。
婁半城最後一個開口,聲音不大,可很堅定。
「長青,你怎麼說,我們怎麼做。可你總得告訴我們,你自己打算怎麼扛過去?光縮不行,光躲不行,縮完了躲完了,然後呢?」
陸長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他轉過身,在白板上寫下了第二塊內容——資本運作,提前鎖定殼價值,防範股市崩盤。
「第一,從今天開始,長青集團會持續回購長青地產和長青服裝這兩家上市公司的股票。不是做樣子,是真金白銀地買。我要在金融危機之前,把控股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七十五以上,防止外資在危機期間惡意舉牌、低價收購。」
「第二,暫停一切定增、配股、股權質押,嚴禁把上市公司的股權抵押給任何香港券商或外資銀行。一九九七年股災一來,那些質押了股票的企業,會被強制平倉,控股權會被別人奪走。」
「第三,提前剝離上市體內所有的不良資產。把虧損業務、高負債業務全部剝離到非上市主體,保證上市公司的財報乾淨。到一九九七年,長青系上市公司的帳面上要有足夠的現金,足夠的淨資產,足夠的融資底牌。」
他把筆放下,轉過身來。
「這些都是防守,可長青不只會防守,我們還會進攻。」
他在白板上寫下了第三塊內容——核心戰術,提前布局衍生品,反向狙擊金融機構。
會議室里的人集體沉默了。
衍生品?狙擊?金融機構?這些詞從陸長青嘴裡說出來,聽起來像戰爭用語。
可回想一下,他在日本做的,在蘇聯做的,哪一件不是戰爭?
陸長青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桌面。
「國際資本一九九七年的打法我摸得很清楚,先做空恆指期貨,然後拋售港幣衝擊聯繫匯率,接著做空港股和樓市,最後收割香港的金融機構。」
「我們要做的,是在一九九三年就開始反向預埋頭寸。」
他在白板上一條一條地寫。
「第一,從今天開始,分批儲備大量港幣現金頭寸。埋伏足量的港幣現匯,等待一九九七年國際資本瘋狂拋售港幣的時候,配合香港政府接盤托匯。港府一定會救市,因為聯繫匯率是香港的命根子,我們在低位接盤,等匯率穩定了再出手,賺取匯率波動收益。」
「第二,階梯式預埋恆指看漲期權和遠期多頭。一九九三年到一九九六年,逐年建倉低成本的恆指長期看漲合約。國際金融機構重倉押注恆指暴跌,一旦港府強力救市,空頭會踩踏爆倉,他們會巨額虧損,而我們的多頭頭寸會暴利。」
周明義問了一句:「陸先生,恆指看漲合約現在買會不會太早?」
陸長青說不早。
四年期的合約,現在的價格低得離譜。等到一九九七年所有人都看空的時候,合約價格會漲到天上去,我們現在買,是地板價。
他又寫下了第三條。
「第三,做空外資投行和香港本地金融股。用隱蔽帳戶做空高盛、摩根史坦利、滙豐銀行、渣打銀行,以及香港本地那些槓桿率高的銀行和券商。風暴中後期,金融機構的資產會暴跌,壞帳會暴增,股價會持續崩盤。他們的損失,就是我們的利潤。」
婁半城的眼睛亮了。
郭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快了。
鄭先生端起了茶杯,一口沒喝,又放下了。
何先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可他的手攥緊了輪椅的扶手。
霍先生合上了摺扇,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長青,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預判錯了呢?萬一國際資本不來,萬一港府救不了市,萬一恆指一路跌下去不起來呢?」
陸長青說我想過。
可四年前我在日本做空日經指數的時候,也有人說我想錯了。
兩年前我在蘇聯收購私有化證券的時候,也有人說我想錯了。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語氣平靜得像在講一個已經發生過的故事。
「我不是神仙,我不能保證百分之百正確。可我可以保證一件事——長青集團不會因為我的預判錯誤而倒下,因為我們的主業是健康的,我們的現金流是充裕的,我們的資產是乾淨的,我們的負債是零。就算金融風暴來了,就算我的衍生品頭寸全部虧光,長青集團依然活著。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他頓了頓。
「可如果我的預判是正確的,那麼在座的每一位,都會在這場風暴中不僅毫髮無損,還會賺得盆滿缽滿。」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地響著,像心跳。
霍先生第一個站了起來。
「長青,我這條老命跟你賭了。」
何先生沒有站起來,可他開口了。
「長青,我相信你。」
郭先生、鄭先生、姚先生、婁半城,一個接一個地表了態。
沒有人猶豫,沒有人退縮。
陸長青把馬克筆放下,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維多利亞港。
海面上波光粼粼,貨輪來來往往,一切看起來那麼平靜,那麼美好。
可他知道,這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已經在涌動。
國際資本的大鱷們正在磨刀霍霍,準備四年後撲向香港。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在遙遠的東方,有一個從戰場上下來的老兵,已經提前四年布好了棋局,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散會後,陸長青一個人留在會議室里。
他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著那份寫滿了字的白板紙。
去槓桿,清外債,拋地產,縮戰線。
回購股票,鎖定控股權,斬斷質押鏈。
儲備港幣,埋看漲期權,做空金融股。
每一條都是用四年時間換來的先手。
每一條都是用真金白銀堆出來的護城河。
他把白板紙折好,放進了保險柜。
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內地一個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方主任的聲音。
「長青,這麼晚了,什麼事?」
「方主任,我想跟您匯報一件事。長青集團打算在未來四年內,將核心資產、核心技術、所有流動資金,全部安置在內地。香港只保留空殼辦公主體。」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長青,你這是要幹什麼?」
陸長青說了四個字。
「未雨綢繆。」
他沒有解釋更多,方主任也沒有追問。
有些話,不用說得太透。
窗戶開著,夜風從維多利亞港的方向吹來,帶著海水鹹鹹的味道。
陸長青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鹹味吸進肺里,像吸進了四年後的風雨。
他知道,那場風雨會很大。
大到足以掀翻很多船,淹死很多人。
可長青號不會翻。
因為它有一個提前四年就看清楚了風暴的船長。
窗外,香港的燈火璀璨如星河。
萬家燈火中,有多少人在安睡,有多少人在狂歡,有多少人在瘋狂地借錢、買樓、炒股,渾然不知四年後的滅頂之災。
風暴還在四千公里外的太平洋上醞釀。
可獵人已經布好了網,磨好了刀,架好了槍。
只等獵物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