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排好金融風暴危機後,陸長青想起汽車業務,長青的轎車和運動型多用途車在自主品牌市場上穩坐頭把交椅,可陸長青心裡清楚,光靠乘用車一條腿走路,跑不快也站不穩。
他缺的是商用車。
大巴車、公共汽車、貨車,這些跑在路上的大傢伙,才是汽車市場的基本盤。
一輛客車的售價是一台轎車的兩三倍,一單訂單就是幾十台甚至上百台,利潤雖然薄,可勝在量穩、周轉快、抗周期波動能力強。
一九九三年秋天,陸長青在深圳汽車工業園召開了一場內部會議。
參會的人不多,周明義、汽車研究院的幾個核心工程師,還有剛從歐洲考察回來的商用車項目組負責人老孫。
老孫五十出頭,頭髮花白,可精神頭比年輕人還足。他在一汽幹了二十年,搞過卡車、搞過客車,後來被周明義挖過來,專門負責長青汽車的商用車項目。
會議室的白板上貼滿了照片,德國的奔馳客車、瑞典的沃爾沃卡車、匈牙利的伊卡露斯,還有幾張日本五十鈴的貨車照片。
老孫指著白板上的照片,聲音洪亮得像在操場上喊口令。
「陸先生,我在歐洲待了一個月,把幾家主流商用車廠的生產線都看了一遍。歐洲客車的技術比我們領先至少十年,可他們的價格也比我們貴三倍。一台奔馳的大巴,在歐洲賣二十萬美金,進口到中國加上關稅,至少要四十萬美金。這個價格,國內的客運公司和旅遊公司根本買不起。」
他又指了指日本五十鈴的照片。
「日本貨便宜一些,可也不便宜。一台中型卡車,進口過來要二十多萬人民幣。國內的江淮、東風也在做卡車,可質量不行,故障率高,跑長途經常拋錨。」
老孫轉過身來,眼睛亮得像燈泡。
「陸先生,這是個機會。我們長青有發動機技術,有底盤技術,有整車製造經驗。做客車和卡車的門檻比轎車低,可市場比轎車大,國內的公路在修,高速在建,物流在起步,旅遊業在爆發。未來十年,中國需要幾十萬台客車、幾百萬台貨車。這個市場,我們長青不能缺席。」
陸長青沒有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白板的照片上一一掃過。
周明義接過話頭,翻開筆記本念了一組數字。
「陸先生,國內客車市場去年的總銷量是兩萬三千台,其中豪華大巴不到一千台,其餘都是中低檔產品。貨車市場更大,去年總銷量超過了三十萬台,其中輕型貨車占了大頭,中型和重型貨車的增長最快。」
他把筆記本合上,看著陸長青。
「老孫說的對,這是個機會,我們不求一口吃成胖子,可也不能看著別人把蛋糕分完。」
陸長青放下茶杯,開口了。
「做,大巴、公交、貨車,三條線同時上,大巴瞄準旅遊和客運市場,公交瞄準城市公共運輸,貨車瞄準物流和工程建設。三年之內,長青商用車要做到國內前三。」
老孫問了一句:「陸先生,產品怎麼定位?走高端還是走中端?」
陸長青說了四個字:「中高端。」
走高端拼不過進口車,走低端利潤太薄,中高端是空檔,價格比進口車便宜三成,質量比國產車好兩倍,這個定位,進可攻,退可守。
會議結束後,商用車項目組立刻進入了戰鬥狀態。
老孫把團隊分成三組,大巴組、公交組、貨車組,每組配了二十多個工程師,分別從長春、上海、武漢挖來的人,個個都有十年以上的商用車研發經驗。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第一台長青大巴的樣車下線了。
樣車停在汽車工業園的試車場上,車身長十二米,銀灰色的塗裝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車頭上掛著長青集團的綠色logo,兩側的車窗寬大明亮,車內的座椅是民航客機級別的,每排四個座位,過道寬敞得能並排走兩個人。
老孫站在樣車旁邊,像個剛得了個大胖孫子的爺爺,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
「陸先生,這台車用的是長青自己研發的七升柴油發動機,二百二十馬力,扭矩八百牛米。變速箱是進口的采埃孚六擋手動,後橋是美馳的,制動系統是克諾爾的。底盤的承載式車身結構是我們自己設計的,強度和剛度都超過了歐洲同級別車型的標準。」
陸長青上了車,在駕駛座上坐了下來。
方向盤握在手裡,質感紮實,儀錶盤的布局清晰合理,每一個按鈕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他踩了一腳油門,發動機的轟鳴聲從車尾傳來,低沉渾厚,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雄獅在低聲咆哮。
老孫站在車門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傲氣。
「陸先生,這台車的舒適性、安全性、經濟性,都不輸給奔馳和沃爾沃 可我們的售價只有他們的六成,我敢打包票,這台車一上市,國內的旅遊公司和客運公司會搶著買。」
陸長青下了車,圍著樣車轉了一圈,用手敲了敲車身側面的蒙皮,聲音清脆均勻。
「路試做了嗎?」
老孫說做過了,在試車場跑了三萬公里,各種路況都跑過了,沙漠、山路、泥濘路、碎石路,在高溫高濕環境都扛住了。發動機沒有過熱,底盤沒有異響,制動系統穩定可靠。
陸長青問了一句:「什麼時候能批量生產?」
老孫說春節前就能投產,第一條生產線已經在安裝了,年產能一千台。
陸長青點了點頭,轉身去看公交車的樣車。
公交車的樣車停在大巴樣車的旁邊,車身也是十二米長,可塗裝是大紅色的,車身上寫著「長青公交」四個白色大字。
車廂內部和客車完全不一樣——沒有皮座椅,沒有地毯,只有一排排塑料座椅和不鏽鋼扶手。車廂的地板是防滑鋁板的,方便清潔。
公交車的總工程師姓劉,四十出頭,以前在北京客車廠幹過,是國內最早搞城市公交車輛的那批人之一。
他站在公交車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技術參數表。
「陸先生,這款公交車是專門為國內城市設計的,低地板,方便乘客上下車,三門設計,前門上、中門下、後門下,提高運營效率,發動機後置,減少車廂內的噪音和熱量。最大的賣點是空調系統,我們用了雙壓縮機的設計,製冷量比國內同類產品高出三成。」
陸長青上了公交車,拉著扶手站在車廂中間。
車廂很寬敞,站七八十個人不成問題。他走到後門的位置,低頭看了看地板,離地面的高度目測不到四十厘米,老人和小孩上下車都不會太吃力。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下了車,走向貨車組的樣車。
貨車的樣車有三台,輕型貨車、中型貨車、重型貨車各一台,排成一排,像三個等待檢閱的士兵。貨車的總工程師姓王,以前在東風汽車幹過,搞了十五年的卡車,手上的老繭比砂紙還厚。
他拍了拍輕型貨車的引擎蓋,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豪氣。
「陸先生,這款輕型貨車載重一點五噸,配長青自己研發的四缸柴油發動機,百公里油耗不到十升。主要競爭對手是江鈴和慶鈴,可我們的價格比他們便宜一成,動力比他們大兩成。」
他走到中型貨車前面。
「這款中型貨車載重五噸,配長青的六缸柴油發動機,一百八十馬力。主要跑城際物流和短途運輸,這個噸位的貨車,國內市場需求最大,去年賣了十幾萬台。」
他最後走到重型貨車前面,聲音提高了半度。
「這款重型貨車載重十五噸,配長青的八缸柴油發動機,三百二十馬力,主要跑長途物流和工程建設,這個噸位的車,國內能做的廠家不多,解放和東風是老大,可他們的產品油耗高、舒適性差,長青這款車,駕駛室做了隔音和減震,長途駕駛不累人。」
陸長青在三台貨車之間走了一圈,彎腰看了看底盤,伸手摸了摸大梁的焊縫。
焊縫均勻細密,沒有氣泡,沒有虛焊。
他直起腰來,看著王總工。
「重型貨車的變速箱是誰的?」
王總工說進口的德國采埃孚,九擋手動,重型貨車專用的。國內的變速箱扛不住三百二十馬力的扭矩,只能用進口的。
陸長青沒有說什麼,心裡已經有了計劃。
變速箱是短板。
一九九四年春天,長青商用車的第一批產品正式上市了。
大巴車定名為「長青途越」,公交車定名為「長青暢達」,輕型貨車定名為「長青速運」,中型貨車定名為「長青勁達」,重型貨車定名為「長青擎天」。
發布會沒有選在酒店,直接放在汽車工業園的試車場上。
全國各地的經銷商來了三百多人,旅遊公司的老闆、客運公司的經理、物流公司的負責人,把試車場圍了個水泄不通。
老孫站在台上,手裡拿著話筒,聲音通過音響傳遍了整個試車場。
「各位,長青商用車今天正式發布!客車、公交、貨車,一共五款產品,全部搭載長青自主研發的柴油發動機,全部通過三萬公里嚴苛路試,全部享受三年或十萬公里質保。」
他走到大巴車前面,拍了拍車身。
「這款途越大巴,售價四十八萬人民幣,同等配置的進口奔馳,要八十萬。你們自己算算,買一台奔馳的錢,能買一台半長青。」
台下有人開始鼓掌。
他又走到公交車前面。
「這款暢達公交,售價三十二萬人民幣,同等配置的國產公交車,只要二十多萬,可那些車沒有低地板、沒有三門設計。你把公交車的運營成本算一筆帳——油耗、維修、保養、故障率,三年下來,長青暢達的總成本比那些便宜車至少低兩成。」
他又走到三台貨車前面,一台一台地介紹。
「速運輕卡,售價六萬八,勁達中卡,售價十二萬八,擎天重卡,售價二十六萬八。」
他把話筒放下,說了一句讓全場沸騰的話。
「今天現場簽合同的,每台車再優惠五千塊,僅限今天。」
台下的人像炸了鍋一樣,有人掏出支票本,有人拿出手機打電話請示老闆,有人直接擠到簽約台前面排隊。
一個從浙江來的旅遊公司老闆一口氣訂了十台途越大巴,簽合同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
他拉著老孫的手說:「孫總,我這十台車是要跑西湖旅遊線的,遊客們坐進口大巴坐慣了,可進口大巴太貴,我一直捨不得買。現在好了,長青的車又便宜又好,我終於可以把那幾台破車換掉了。」
老孫笑著說:「你放心用,壞了公司負責售後。」
旅遊公司老闆追問了一句:「真的?」
老孫哈哈大笑起來,拍著胸脯說了一句讓全場都笑了的話。
「我說算我的不算,得看保修卡。」
發布會當天,長青商用車簽下了兩百多台訂單,總金額超過六千萬人民幣。
大巴車賣了六十多台,公交車賣了五十多台,貨車加起來賣了一百多台。
老孫在當天的總結會上說了一句讓所有人熱淚盈眶的話——「這幾年,中國的公路上跑的貨車是日本的,客車是匈牙利的,十年後,我希望跑的都是長青的。」
陸長青沒有出席發布會,可他一直在二樓的辦公室里看著樓下的一切。
他看著那些經銷商蜂擁而至,看著那些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看著老孫在台上講得唾沫橫飛,看著台下的掌聲一浪高過一浪。
周明義站在他身後,輕聲說了一句:「陸先生,商用車這塊,成了。」
陸長青搖了搖頭。
「這才剛開始,大巴車一年賣一千台算成功?公交車一年賣五百台算成功?貨車一年賣兩千台算成功?不算,長青商用車,三年內要做到年銷一萬台,五年內要做到年銷三萬台。」
周明義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從深圳回到香港之後,陸長青把商用車的事交代給了周明義和老孫,自己又鑽進了汽車研究院。
商用車只是長青汽車版圖上的一塊拼圖,他要的是一整幅畫。
大巴車有了,公交車有了,貨車有了,乘用車也有了。
可這些東西加起來,還不夠。
他還缺一樣東西——在汽車產業鏈最上游、最核心、最卡脖子的那個環節。
不是發動機,發動機長青已經能做了。
不是底盤,底盤長青也能做了。
是變速箱。
自動變速箱。
手動變速箱長青能做,可自動變速箱完全依賴進口。一台自動變速箱的採購成本占了整車成本的將近一成,利潤大頭都被日本人賺走了。
陸長青在研究院的黑板上寫下了幾個大字——自動變速箱,三年攻克。
研究院的工程師們面面相覷。
自動變速箱,國內不是沒有人搞過,一汽搞過,東風搞過,都沒搞出來。
這東西比發動機還複雜,裡面的行星齒輪組、液壓控制系統、電子控制單元,每一個都是頂尖的精密製造技術。
陸長青把粉筆往桌上一扔,說了一句話。
「發動機我們能做,光刻機能做,自動變速箱為什麼不能做?差什麼?差錢?差人?差時間?三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
研究院裡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了掌聲。
不是拍馬屁,是真心實意的服氣。
長青自動變速箱項目組正式成立。
從德國采埃孚挖來了兩個退休的工程師,從日本愛信挖來了一個搞液壓控制的專家,從國內各大高校招了二十多個研究生。
研發經費不設上限,實驗設備買最好的,試製材料用最貴的。
陸長青每個月看一次項目進度報告,不看過程,只看結果。
老孫有時候跟周明義抱怨,說陸先生這個人太冷靜了,做成了也不夸兩句。
周明義笑了笑,說了一句話。
「陸先生不誇你,是因為他覺得你能做到更好,他要是哪天誇你了,說明他覺得你已經到頂了,不會再進步了,你想讓他誇你嗎?」
老孫搖了搖頭,從此再不抱怨了。
一九九四年年底,長青商用車交出了第一份年度成績單。
途越大巴年銷八百台,暢達公交車年銷六百台,速運輕卡年銷三千台,勁達中卡年銷一千五百台,擎天重卡年銷五百台。
五個產品加起來,六千四百台。
距離陸長青定的一萬台目標還差三千六百台,可老孫不覺得丟人,因為商用車才投產不到一年,很多地方的市場還沒打開,很多客戶還不知道長青出了商用車。
他相信,明年一定能破萬。
窗外,汽車工業園的燈火通明,總裝車間裡還在加班。工人們正在趕製一批發往雲南的旅遊大巴,春節前要交貨,時間緊,任務重。
流水線上,一台台長青大巴正在緩緩移動。
銀白色的車身在燈光下閃著光,車頭上的綠色logo像一隻眼睛,盯著遠方。
這些車,過不了多久就會跑在全國各地的公路上。
研發自動變速箱的那幫年輕人還在加班。
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成功,可他們知道,總有一天會成功。
因為陸長青說能成,那就一定能成。
他從戰場上活下來的時候,別人都說他活不了。
他做光刻機的時候,別人都說他做不出來。
他做手機晶片的時候,別人都說他追不上。
結果呢?
全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