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用車項目在老孫手裡一天一個樣,大巴車開始進入全國的旅遊線路,公交車開進了三十多個城市的大街小巷。
可真正讓長青商用車名聲大噪的,不是這些跑在平坦公路上的客車,而是一台跑在懸崖邊上的重卡。
一九九五年夏天,長江流域爆發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
電視裡每天都在滾動播放災情畫面——渾濁的洪水漫過堤壩,淹沒農田,衝垮房屋,解放軍戰士扛著沙袋在泥水裡奔跑,被困在屋頂上的老百姓揮著衣服等待救援。
陸長青在新聞里看到那些畫面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老孫的號碼。
「老孫,災區需要什麼,長青就給什麼。
錢、物資、車輛,能調的全部調過去。」
老孫說了一聲「明白」,掛了電話就開始調車。
長青汽車緊急調配了五十台卡車和二十台大巴車馳援災區,車隊從深圳出發,一路北上,日夜兼程。
可真正讓老孫揪心的不是這批車,而是另一條路上的一台車——一台長青擎天重型貨車,正滿載著救災物資,從雲南邊境趕往洪災最嚴重的地區。
開車的老師傅姓鍾,五十六歲,大家都叫他老鐘頭。
老鐘頭開了一輩子卡車,十八歲拿駕照,從老解放開到現在,什麼路沒見過,什麼車沒開過。
可這一次,他心裡沒底。
不是車不行,是路不行。
從雲南到災區,最短的路要翻過一段被當地人稱為「鬼門關」的山路。
那段路只有三十幾公里,可海拔落差超過一千米,路面最窄的地方不到三米,一邊是萬丈深淵,一邊是隨時可能滑坡的峭壁。
雨季的山路到處都是塌方和泥石流,連當地的越野車都不敢走。
可繞路的話要多走兩天,多走兩天,災區的人就多餓兩天,多等兩天。
老鐘頭在岔路口停了車,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盯著前方那條被雨水沖刷得面目全非的山路,手心全是汗。
他幹了一輩子運輸,什麼貨都拉過,什麼路都跑過,可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緊張。
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車上的貨太重了——三十噸大米,十噸方便麵,五噸礦泉水,還有兩千箱藥品。
這些東西要是翻到溝里,就全沒了。
他深吸一口氣,拉開車門,跳上駕駛室,發動了引擎。
副駕駛上坐著一個年輕人,是他兒子鍾小軍,剛從部隊退伍回來,非要跟著老爹跑這趟車。
「爸,這段路咱們還是繞吧。
天氣預報說今晚還有暴雨,萬一走到半路塌方——」
老鐘頭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繞路要多走兩天。
多走兩天,那些困在堤壩上的人吃什麼?
喝什麼?
病了怎麼辦?」
鍾小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知道父親的脾氣,勸不動。
長青擎天的柴油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六隻輪胎碾過積水覆蓋的路面,濺起一片泥漿,車子緩緩駛入了那條被當地人稱為「鬼門關」的山路。
剛進山口的時候,路還算好走。
路面雖然窄,可至少是硬化的水泥路,兩邊的山體也不算太陡。
老鐘頭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車速控制在每小時二十公里左右,不敢快,也不敢慢。
快了怕打滑,慢了怕爬不上坡。
鍾小軍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攥著安全帶,眼睛死死盯著窗外。
窗外的懸崖深不見底,雲霧在山谷里翻湧,像一口煮沸了的大鍋。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把湧上來的恐懼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
走了大概十公里,路況開始變差了。
路面上的水泥已經碎了,露出底下的碎石和泥土,被雨水沖刷出一道道深深淺淺的溝壑。
車輪碾過去的時候,車身劇烈地顛簸,駕駛室里的東西東倒西歪,掛在後視鏡上的平安符甩得像發了瘋的鐘擺。
老鐘頭的身體隨著車身晃來晃去,可他的手始終穩穩地握著方向盤,像焊上去的一樣。
他的背已經濕透了,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把坐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跡。
他的嘴唇在發抖,可他沒有說一句話。
又走了五公里,前方出現了一個急彎。
彎道的弧度幾乎是一百八十度,路面向外傾斜,外側就是懸崖,沒有護欄,沒有任何防護措施。
路面上覆蓋著一層被雨水衝下來的泥沙,車輪壓上去跟壓在冰面上差不多。
老鐘頭把車速降到了每小時十公里,掛上了一擋,輕輕地點著油門,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鍾小軍把眼睛閉上了,不敢看。
他的耳邊只有發動機的低沉轟鳴和輪胎碾過泥沙的沙沙聲,偶爾有一塊石頭被車輪擠飛出去,掉進懸崖里,發出好半天才傳回來的撞擊聲。
過了那個彎之後,老鐘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把車速提了一些,繼續往前開。
可更大的麻煩還在後面。
又走了不到兩公里,前方的路面上橫著一棵倒下來的大樹。
樹不大,直徑也就二三十厘米,可正好把整條路堵死了。
樹旁邊的路肩已經被雨水衝垮了,寬度只剩下不到兩米五,長青擎天的車寬是兩米四九。
老鐘頭把車停下來,下了車,冒著雨走到那棵樹前面,蹲下來看了看。
路肩垮了,下面是空的。
車輪一旦壓上去,整個車就會翻到懸崖下面去。
鍾小軍也從車上跳下來,走到父親身邊,看到那個垮了的路肩,腿都軟了。
「爸,要不咱們掉頭回去吧?
這條路走不通了。」
老鐘頭沒有理他,走回車上,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斧頭和一個手電筒,冒著雨開始砍那棵樹。
雨越下越大,雨水順著他的雨衣往下淌,灌進他的膠鞋裡,可他顧不上。
他一斧頭一斧頭地砍著那棵樹,每一下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斧頭砍進樹幹的悶響在山谷里迴蕩,像一聲聲沉悶的鼓點。
鍾小軍看不下去了,從車上拿了另一把斧頭,走到父親身邊,父子倆一左一右,輪流砍了將近半個小時,才把那棵樹砍斷。
兩個人渾身濕透了,精疲力盡,一人拖著一截樹幹,把路面清理了出來。
老鐘頭把斧頭扔回工具箱,爬進駕駛室,發動了車。
鍾小軍坐在副駕駛上,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老鐘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車窗搖下來,讓雨水打在臉上,提了提神,然後鬆開了剎車。
長青擎天緩緩地駛過了那段垮塌的路肩。
輪胎的邊緣離懸崖的邊緣不到五厘米,鍾小軍從副駕駛的車窗看下去,能看到懸崖底下的河水在翻滾,像一條憤怒的巨蟒。
老鐘頭把方向盤打正之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又長又粗,像是一口氣把攢了半輩子的緊張全吐了出來。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現了一排停在路上的車。
是一支救災車隊,十幾台車,各種牌子都有,解放、東風、五十鈴,全都停在路上,走不了。
老鐘頭把車停下來,跳下車,走過去問情況。
領隊的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蹲在路邊抽菸,臉上的表情又愁又急。
看到老鐘頭走過來,站起來說了一句:「前面塌方了,剛炸開了一條單車道,可路面太爛了,我們這幾台車都過不去。
底盤太低,馬力不夠,上坡打滑,試了好幾回了,全趴窩了。」
老鐘頭走到前面看了看那段塌方路段。
路面被炸得坑坑窪窪,一個接一個的大坑,最深的地方有半米多,全是泥漿和碎石。
上坡的角度目測超過了二十度,路面全是稀泥,車輪壓上去幾乎沒有摩擦力。
他回到車上,發動了長青擎天。
鍾小軍問了一句:「爸,你要過去?」
老鐘頭說了一句讓鍾小軍記了一輩子的話。
「過不去也得過。
車上拉的是一千多號人的命。」
他把分動箱掛進了低速四驅擋,把差速鎖鎖上,然後緩緩地駛入了那段塌方路段。
剛進去的第一個坑,車身就猛地一沉,車頭差點扎進泥漿里。
老鐘頭猛轟了一腳油門,發動機的轉速瞬間飆升到兩千轉,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驅動輪在泥漿里打滑了一秒,然後猛地抓住了一個著力點,車身搖晃著從坑裡爬了出來。
他不敢停,也停不下來。
路面上的坑一個接一個,車子像一條在泥漿里掙扎的魚,左搖右晃,上下顛簸,駕駛室里的兩個人被甩得像布袋裡的土豆。
鍾小軍的頭撞在了車窗玻璃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顧不上摸,因為他的一隻手死死地抓著扶手,另一隻手撐著儀表台,怕自己被甩出去。
老鐘頭的身體也在晃,可他腳下的油門始終沒有鬆開,手上的方向盤始終沒有打偏。
他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面,耳朵聽著發動機的聲音,身體感受著車輪的抓地力,整個人和這台車融為了一體。
他感覺到右後輪在打滑——差速鎖馬上把動力分配給了左後輪,車子繼續往前爬。
他感覺到前輪在側滑——方向盤迴正了半圈,車頭重新對準了方向。
他感覺到底盤刮到了什麼東西——油門又深了一寸,發動機發出一聲怒吼,車子硬生生地從那個凸起的石頭上碾了過去。
鍾小軍後來跟人說起這一段的時候,每次都會說同一句話——「我以為我們要翻下去了。」
他說,當時他真的以為要死了。
車在泥漿里打滑的時候,整個車身都在往懸崖的方向側滑,他能看到父親的臉上全是泥水和汗水的混合物,能看到父親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能看到父親的嘴唇在發抖,可嘴唇里念叨著的不是阿彌陀佛,不是老天保佑,而是一句罵人的話——「你他媽給我過去!」
車子真的過去了。
當長青擎天的最後一排輪子從塌方路段的泥漿里爬出來,穩穩噹噹地停在對面硬實路面上的時候,老鐘頭整個人像斷了電一樣,癱在駕駛座上,雙手從方向盤上滑下來,垂在身體兩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鍾小軍的眼淚終於沒忍住,嘩嘩地往下流。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哭的,只知道眼淚和臉上的雨水混在一起,鹹的,澀的,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
那些被困在塌方路段前面的司機們,全都看呆了。
有人豎起了大拇指,有人鼓起了掌,有人跑到老鐘頭的車窗前面,拍著車門喊「老師傅,好車技」。
老鐘頭搖下車窗,臉上的表情不是得意,是後怕。
他的嘴唇還在抖,聲音也有些發顫。
「不是我的車技好,是這台車的本事好。」
他拍了拍方向盤。
「這車,行。」
長青擎天成為第一台通過塌方路段的救災車輛,也是唯一一台。
當天晚上,中央電視台的新聞聯播里出現了一個畫面——一台銀灰色的重型卡車,車頭上印著長青集團的綠色logo,滿載著救災物資,在一條泥濘不堪的山路上緩緩前行。
畫面是當地電視台的記者在塌方路段拍到的,鏡頭有些晃,畫質也不夠清晰,可那個綠色的logo清清楚楚。
新聞主播的聲音在千家萬戶的電視機里迴蕩。
「今天下午,一輛滿載救災物資的長青牌重型貨車,成功通過塌方路段,將物資運抵災區。
這是首批通過該路段的大型救災車輛……」
老孫是在汽車工業園的辦公室里看到這條新聞的。
當時辦公室里還有幾個工程師,大家正在加班趕一個新車型的圖紙,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快看電視」,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看到那個畫面的時候,辦公室安靜了。
老孫的眼眶紅了,可他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窗外的試車場,那裡停著幾十台正在做路試的長青卡車,銀灰色的車身在路燈下閃著冷冽的光。
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說不出話,只能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值了。
新聞播出後的第二天,長青商用車各地經銷商的電話被打爆了。
有人打電話來訂車,有人打電話來致敬,有人打電話來問那個司機是誰。
一個河南的物流公司老闆一口氣訂了二十台擎天重卡,說他信得過長青的車,因為長青的車能過鬼門關。
一個四川的運輸戶騎著自行車跑了三十多公里山路,到縣城的長青經銷店交了五千塊定金,說他要買一台擎天,定金先交著,等他湊夠了錢就來提車。
店裡的銷售員問他為什麼非要買擎天,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心服口服的話。
「我在新聞上看到了,那車能從懸崖邊上爬過去。
我跑的路比那個還險,別的車我不放心。」
老鐘頭成了名人。
他不習慣,也不樂意。
他開了一輩子車,從來都是默默無聞的人,突然之間成了新聞人物,走到哪裡都有人認出來,他覺得渾身不自在。
有一次在服務區停下來吃飯,隔壁桌的人認出了他,非要跟他合影。
老鐘頭端著飯碗站在原地,被人拍了照片,臉上的表情尷尬得像被人抓了現行的小偷。
老孫打電話給他,說長青集團要獎勵他十萬塊錢,表彰他在抗洪救災中的英勇表現。
老鐘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老孫愣住的話。
「錢我不要。你要是真想感謝我,就把我那台車修一修。過了那段爛路,底盤颳得不輕,傳動軸也有點響。」
老孫問他為什麼不換台新車,公司可以給他換。
「我和這台車共患難過,我留紀念。」
一九九五年秋天,洪災過去了,可長青擎天的傳奇才剛剛開始。
越來越多的司機開始選擇長青重卡,不是因為GG做得好,不是因為價格便宜,是因為那台在鬼門關上爬過去的車,讓他們相信——長青的車,靠得住。
口碑比GG值錢一萬倍。
老孫在當年的年終總結會上說了一句話,說的時候聲音有些沙啞,可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們不需要在GG里說長青的車有多好。讓路去說,讓那些開長青車的司機去說。」
陸長青聽了這句話,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沒有說話。
可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老孫,你終於懂了。」
車好,不是吹出來的。
是跑出來的,是那些在懸崖邊上握著方向盤發抖的手試出來的,是那些在大雨里砍樹清路的背影撐起來的。
是那些像老鐘頭一樣的人,用命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