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的陰霾終於被夏日的陽光碟機散。
五月的最後一天，香港衛生署宣布疫情得到全面控制，新增病例歸零，所有隔離令解除。
淘大花園的居民走出大樓，眯著眼睛看了一眼久違的太陽，有人在笑，有人蹲在路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像溺水的人終於爬上了岸。
陸長青站在長青大廈的窗前，看著窗外的維多利亞港。
海面上的貨輪又多了起來，拖船拉著汽笛從銅鑼灣駛向九龍，聲音沉悶而悠長，像一聲聲宣告復甦的號角。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周明義的號碼。
「明義，通知各事業部，明天全面復工，非典欠下的訂單，要在三個月內全部補回來。」
周明義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
第二天一早，電梯口排起了長隊，有人在跟同事打招呼，有人在打電話催貨，有人手裡端著咖啡一邊喝一邊看文件。
口罩還戴著，可大家的眼睛裡的光，比非典前更亮。
保安隊長老陳站在大堂門口，手裡還是那個紅外測溫儀，可他的嘴角是往上翹的。
「陳隊，還測呢？」有人笑著問了一句。
老陳說測，三十七度三以下才能進，這是規矩，跟有沒有非典沒關係。
製藥公司是復工最早、加班最狠的。
疫情過後，訂單不但沒減，反而更多了——醫院要補庫存，藥店要備貨，出口的許可證也批下來了。
負責製藥的陸長壽站在車間門口，手裡拿著生產計劃表，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的老婆何秀蘭走到他身邊，遞了一杯水給他。
「怎麼了？」何秀蘭問。
陸長壽嘆了口氣，說產能不夠，非典期間已經擴了一條線，可還是不夠。
醫院的採購經理天天打電話催貨，語氣一次比一次急，昨天東南亞的客戶也發來了詢價單，要的量不小，可他不敢接，怕交不了貨。
何秀蘭說那就再擴一條線。
陸長壽搖了搖頭，說擴線不是買菜，設備要訂，廠房要改，工人要招，沒有三個月下不來。
陸長壽端著水杯，站在車間裡看著那條日夜不停的流水線，機器的轟鳴聲震得耳膜嗡嗡響。
他忽然想起大哥陸長青說的一句話——「產能不夠，就增加生產線。」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拿起電話撥通了採購部的號碼。
「給我訂一條新線，錢不是問題，速度是問題，三個月內必須到貨安裝。」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乾脆的「明白」。
工地的復工比製藥公司晚了一個星期，因為工人們要從老家回來，有些人還在觀望，怕非典反覆。
趙岩石親自給每個項目經理打了電話，讓他們一個一個地聯繫工人，車票報銷，到深圳之後統一體檢，體檢合格直接上崗。
第一個復工的工地是福田新區的住宅項目。
塔吊重新轉起來的那一刻，趙岩石站在工地門口，眼眶有些發酸。
停工了將近兩個月，鋼筋生了鏽，腳手架積了灰，工棚里的被子發霉了。
工人們回來了，戴著安全帽，穿著工裝，踩著腳手架上的鐵板叮叮噹噹，恢復熱鬧。
趙岩石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陽光下散開，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給陸長青發了一條簡訊。
「教官，福田工地復工了，塔吊轉了，工人齊了，一個月內追平進度。」
陸長青回了兩個字：「好。」
電子廠的復工比預想的順利。
非典期間，長青電子的生產線一直沒有全停，工人輪崗，機器不停，PCB板照常出貨。
疫情過後，下遊客戶的訂單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手機廠的、電腦廠的、家電廠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傳真機一天到晚吱吱地響。
王廠長站在車間裡，看著流水線上飛速移動的電路板，心裡既高興又發愁。
高興的是訂單有了，愁的是人手不夠，非典期間走了十幾個工人，有的回老家沒回來，有的去了別的廠，一時半會兒招不到熟手。
他把情況跟周明義說了。
周明義說招，馬上招。熟手不夠就招新手，新手招進來就培訓，廠里那麼多老工人，每人帶一個徒弟，三個月就能出師。
王廠長掛了電話，轉身對車間主任說了一句：「招人，現在就開始。」
服裝廠是復工後最熱鬧的地方。
非典期間轉產口罩的兩個車間，現在要重新改回服裝生產線。
縫紉機要調試，面料要入庫，版型要確認，工人們在車間裡忙得腳不沾地。
林秀英在車間裡巡視，手裡拿著一沓訂單。
大運運動品牌的夏季訂單積壓了將近兩個月，經銷商天天催貨，電話打爆了。
長青戶外的衝鋒衣訂單雖然不急，可客戶要求秋季交貨，時間緊任務重。
私人定製那邊倒是不急，可客戶都是老主顧，非典期間人家沒催，現在疫情過去了，更不好意思讓人家等太久。
林秀英在車間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埋頭趕工的工人，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她想起了非典最嚴重的時候，工人們戴著口罩在車間裡縫口罩，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沒有人喊累，沒有人請假，沒有人抱怨。
她吸了吸鼻子，走進去，拍了拍最近那個女工的肩膀。
「張姐，這批訂單月底之前能不能出來？」
張姐抬起頭，額頭上全是汗，可眼神很亮。
「林總放心，月底之前出不來，我請你吃飯。」
林秀英笑了，說好，你要是出不來，我請你吃飯。
汽車廠的復工是整個長青集團最隆重的事。
不是因為規模大，是因為非典期間停了一條生產線，現在要重新啟動，需要做的準備工作比新建一條線還多。
老孫站在總裝車間的流水線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秒表，眼睛盯著工人們的操作。
每一個工位的時間他都要掐，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節奏必須剛剛好。
流水線像一條河，太快了會翻船，太慢了會堵住。
流水線上的第一台車下線的時候，老孫親自坐進了駕駛室，發動了引擎。
發動機的轟鳴聲在車間裡迴蕩，低沉而有力，像一頭沉睡的獅子終於醒了過來。
老孫從駕駛室里跳下來，拍了拍引擎蓋，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行了，開干。」
流水線重新轉動起來，工人們回到各自的工位，擰螺絲的擰螺絲，插線束的插線束，裝座椅的裝座椅。
一切恢復了正常，好像那兩個月從來沒有存在過。
可老孫知道，那兩個月的損失要花半年才能追回來。
訂單積壓了將近兩萬台車，客戶的電話從早打到晚，經銷商天天問什麼時候能交貨，銷售部的小姑娘接電話接到手軟，嗓子都啞了。
老孫拿起電話，撥通了採購部的號碼。
「零部件供應跟得上嗎？」
採購部說跟得上，供應商那邊也復工了，產能沒問題，只是物流慢了一點。
老孫說物流慢就想辦法，加錢走專線，不能等。
晶片廠的復工不需要任何人催促，因為生產線從來沒有停過。
非典期間，晶片廠的無塵車間照常運轉，工人戴著口罩穿著無塵服，在光刻機旁邊一站就是八個小時。
張志強每天親自進車間檢查，確認溫濕度、確認良品率、確認設備狀態，一天都沒有落下過。
非典過後，訂單不但沒減，反而更多了。
長青手機要出新一代產品，需要更多的處理器。長青電腦要擴產，需要更多的晶片組。
外部客戶的訂單也在增加，因為非典期間很多國外客戶擔心供應鏈斷裂，把訂單轉到了中國，現在疫情過去了，訂單不但沒有轉走，反而留了下來。
張志強站在光刻機前面，透過觀察窗看著晶圓在機器內部一步步曝光。
那台長青自己生產的光刻機，一點五微米精度，世界一流水平，二十四小時不停地運轉，像一顆不知疲倦的心臟。
他拿起一張剛剛加工完成的晶圓，對著燈光看了看。
晶圓上的電路圖案清晰銳利，像一座微型城市的航拍圖，每一條路都整整齊齊，每一棟建築都分毫不差。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把晶圓放回花籃，轉身走出了車間。
手機廠的復工動靜最大，因為第五代長青崑崙手機要在這個時候發布。
非典期間，手機廠的新品研發沒有停。工程師們戴著口罩坐在實驗室里，調試電路、優化天線、測試軟體，硬是把發布時間提前了整整一個月。
發布會定在六月中旬，地點還是香格里拉酒店。
林振華站在酒店門口，看著工人們把背景板一塊一塊地搭起來，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激動。
非典前他以為發布會要延期，非典中他以為發布會要取消，非典後他以為準備時間不夠，可現在，一切都準備好了。
發布會那天，香格里拉酒店的大宴會廳里坐滿了人。
記者們扛著長槍短炮，把主席台圍了個水泄不通。
經銷商們從全國各地飛過來，有人戴著口罩，有人已經摘了，所有人的眼睛裡都閃著期待的光。
林振華站在台上，手裡拿著一台銀白色的翻蓋手機，機身比上一代薄了百分之十，屏幕大了百分之十五，待機時間長了百分之二十。
他把手機舉過頭頂，讓台下所有人都看到。
「各位，長青崑崙第五代，來了。」
台下掌聲雷動，閃光燈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
林振華說這款手機用的是長青自己設計的第五代處理器，性能比上一代提升了三成，功耗降低了兩成。
屏幕是長青自己研發生產的彩色液晶屏，可以顯示六萬五千種顏色。
攝像頭是三十萬像素的，可以拍照，可以錄像，可以把照片設成來電顯示的頭像。
和弦鈴聲從十六和弦升級到了四十和弦，聲音更飽滿，音色更豐富。
他每說一個功能，台下就爆發一陣掌聲。
發布會結束後，訂貨台前排起了長隊。
經銷商們手裡攥著支票本，恨不得把所有的貨都吃下來。有人要了一千台，有人要了兩千台，有人要了五千台，還有人要了一萬台。
林振華站在二樓看著樓下的長龍，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手機還沒上市，訂貨量已經突破了三十萬台。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多了整整一倍。
復工的第一個月，長青集團交出了一份讓所有人滿意的成績單。
製藥公司營收同比增長了三成，因為抗病毒藥品的出口訂單拿到了。
工地上的進度追回了百分之八十，因為工人們加班加點，沒有人喊累。
電子廠的產能恢復了百分之一百二十，因為新招的工人上手比預想的快。
服裝廠的夏季訂單全部補齊，秋季訂單已經開始生產。
汽車廠的銷量在復工後的第一個月就突破了八千台，因為積壓的訂單集中交付。
晶片廠的良品率穩定在百分之九十一以上，比非典前還高了一個點。
手機廠的第五代崑崙手機上市首周，銷量突破了十萬台。
七月中旬，陸長青在長青大廈的會議室里召開了一場復工總結會。
周明義、趙岩石、張志強、林秀英、程遠、王建國、陸長壽、林振華，各事業部的負責人全到了。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拼盡全力後的疲憊。
陸長青沒有站起來，就坐在椅子上，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非典過去了，長青沒有倒下，沒有裁員，沒有降薪，可這不值得驕傲，因為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值得驕傲的是，非典最嚴重的時候，長青的工廠沒有停，非典剛結束的時候，長青的訂單沒有跑，非典過去之後，復工復產這是值得高興的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這就是長青的根基，不是錢，不是設備，不是技術，是這些人。是那些戴著口罩在車間裡加班的人，是那些在工地上頂著烈日幹活的人，是那些在實驗室里熬通宵的人。」
周明義的鼻子有些酸，低著頭假裝在看筆記本。
趙岩石掏出一支煙，看了一眼牆上的禁菸標誌，又塞了回去。
陸長青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馬克筆寫下了幾個字——長青不能停。
「非典是一場考驗，長青考過了，可還有下一場考試，下下場考試。世界不會因為非典過去了就變得溫柔，市場不會因為長青努力了就獎賞我們，長青要做的，不是考過了就躺下休息，是繼續往前跑，比非典前跑得更快，比任何人跑得更快。」
他轉過身，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下半年，製藥再擴一條線，工地上的進度再追一個月，電子廠的產能再提兩成，服裝廠的秋季訂單提前半個月交貨，汽車廠的銷量衝上每月一萬台，晶片廠的良品率再提一個點，手機廠的第六代研發提前啟動。能不能做到？」
會議室里的人齊聲說了一句：「能。」
陸長青把目光從白板上收回來，聲音放緩了一些。
「還有一件事，非典期間，很多員工表現突出。有的人冒著風險堅守崗位，有的人主動加班加點，有的人在隔離期間還遠程辦公，長青不會讓員工白干。」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念出了一個名單。
「製藥公司生產車間主任李國華，非典期間連續在崗四十五天，沒有休息一天，獎勵兩萬，電子廠技術員王麗，主動承擔了三個人的工作量，獎勵一萬五千。服裝廠縫紉工張秀芳，轉產口罩期間日產量連續一個月排名第一，獎勵一萬。」
他一共念了二十多個名字，每人獎金從五千到兩萬不等。
「獎金隨下個月工資一起發放。還有，所有在非典期間堅守崗位的員工，每人多發半個月工資作為抗疫補貼，長青集團是一個有人情味公司，記得每一位的功勞。」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然後不知道是誰第一個鼓起了掌。
掌聲不大，可很堅定，一下一下的，像心跳。